第80章 久攻不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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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喝一聲,正欲將麾中箭羽盡數執出好殺出一條血道來,餘光卻見一個人影如一縷青煙自青軍中閃出。
那人在山石間一個飛掠,於空中彎弓搭箭,十餘支長箭瞬時便如流星般自她指尖射出,無一虛發,轉瞬便將麟軍十餘名弩箭手斃於箭下。
由於藺琦墨的衝鋒,麟國前陣的弓弩手注意力都放在了這邊,誰料想半路殺出這麽匹黑馬來,尚不待麟軍做出反應,那人身形在山石間騰移兩下,避過敵軍箭陣,衝到陣前,右手擎過腰際懸著的長劍,氣貫長虹,橫掃而過。瞬間敵軍前排弓箭手便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箭矢攻勢略減,兩軍一片嘩然。
“兄弟們,衝啊!”
陸悅峰回過神來,一聲大喊,帶著青軍向前衝去。
藺琦墨看得清楚,那如青虹一般的身影分明便是罄冉,他震懾之下,咧嘴一笑。
這個死丫頭,倒是會撿空子。
青兵嘶喊著趁勢急衝直上,藺琦墨也不落後,收了笑意,雙唇抿起。
一道流光飛來,他忙將目光自罄冉身上收回,揮劍擋開那直衝麵門而來的箭,左手大力一揮,隨著旋轉的披風,數十支箭自掌中飛去,直逼麟軍。
那箭雖氣勢不強,卻也傷到數名麟國弓弩手,陣型微亂,藺琦墨再運真氣,落於麟國陣前,迅速解決了兩名弓弩手,向那衝入箭陣獨自廝殺著的身影掠去。
罄冉揚劍劈入一名麟國兵勇肩頭,隻覺一股殺機自身後逼來,她正欲錯身避過,卻聽慘叫聲傳來,身體一錯,一個麟兵仰麵倒下,胸口赫然已被穿洞。
罄冉回頭,正迎上藺琦墨閃動著光亮的黑眸,熠熠如碎散了滿天星光。罄冉一笑,一劍挑起,藺琦墨身後一聲慘叫傳來。於是她笑得更歡,揚聲道。
“扯平了!”
藺琦墨不置可否地挑眉,唇角輕掠,無奈道:“扯平了。”
兩人對視一眼,互守後方,背靠背發起了攻勢。劍光如雨,眨眼間麟軍第一防線上的弓弩手已死傷大半。
此刻,陸悅峰也已帶著青國兵勇殺了上來。他槍舞遊龍,寒光凜冽,奔走如風,三人在敵軍陣中衝前突後,擋者披靡。
“退守二線!”
麟軍紛紛撤退,青國軍隊亦迅速結隊追擊,相互呼應向山上突去。藺琦墨見麟軍迅速在第二道防線結成箭陣,雙眉一擰,大喝一聲。
“冉冉助我!”
罄冉一劍刺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見第二道溝壑後,一玄甲虎背的中年男人正肅然指揮著麟軍迅速結陣。
她見那人目有神光,氣質不凡,便知定是麟軍主帥童瑉懷,心知藺琦墨是不欲麟軍結陣,忙揚聲應道:“好!”
藺琦墨聞聲,身體一縱飛掠而出,罄冉稍待一瞬,跟著飛起,便在藺琦墨氣力衰竭之際,她恰縱於空中,雙掌擊向藺琦墨足底,藺琦墨清嘯一聲,借她一擊之力,在空中又飛出甚遠,直撲麟軍。
他手中長劍如雷裂閃電,一路劃過,劈波斬浪,血雨飛下,麟軍紛紛倒下,帶起一陣驚慌。青國兵勇越發氣勢高漲,呼喝著不畏死傷向上衝去。
兩翼將士兵勇見帥旗再度向前,亦分毫不敢懈怠,嘶吼聲,喊殺聲震動了整個山穀。
縱使如此,麟國兵勇在稍許的慌亂後便又結成了陣勢,雙方在第二道防禦線上再次激鬥,廝殺得天昏地暗。
直至酉時,雙方人馬俱疲,青國才攻破了第三道防線,將麟國兵勇盡數逼入了山寨。
然而山寨得天獨厚,設有成排成排的機關弩陣,不僅發射的箭支甚多,且力度也比尋常弓弩來的強勁。
火箭如流星又若飛蝗,所經之處火光漫天,慘叫聲中一輪又一輪的青兵倒地,兵勇們尚不及衝過弩陣便死亡殆盡,鮮少衝過箭雨射程的又被滾石檑木砸死。
直至夜幕降臨,山寨前,早已經是血染旌旗,一片火海,發出如人間煉獄般的焦燒味。
退下的中箭兵勇在地上打著滾,濃煙逼得人眼睛猩紅,到處都是抽搐著的哀叫聲,屍橫遍野,鮮血將蒼涼的山峰染得血紅一片。
眼見一日的衝鋒已讓將士們疲憊不堪,藺琦墨凝望將山寨護得猶如鐵桶般的機關弩陣,緩緩抬起了右臂,揮動幾下。
號角吹響,青軍在暮色下,攜著傷病,井然有序回撤。這日雖是衝破了三層防線,但是青軍的攻擊戰終是再次以失敗告終。
軍帳中,昏黃的燭影搖曳著,在帳幕上打下兩個清雋的剪影。
“你倒是拚命!”罄冉將藺琦墨腕上的傷口細細包好,紮成結,不無嗔意道。
藺琦墨抬眸,被她清澈的目光一掃,竟有一瞬間的恍惚,怔了下才笑著道:“冉兒也不逞多讓啊。”
他聽罄冉冷哼,便又輕聲笑道:“這可是我在青國的第一戰,若不拚命,如何服眾?”
罄冉知他所言有理,眉宇微蹙,不再多言。悶了一會兒,又抬頭道:“依你看,這三尾寨何時能拿下?”
藺琦墨目光沉肅盯向搖曳的燭台,搖頭道:“有瑉懷鎮守此處,要攻下怕是難……山穀狹窄,青軍不能展開攻勢,這般硬攻,便是日夜不歇,怕也極難。縱使攻下,傷亡也甚重……”
卻在此時,一名近衛進來稟道:“大帥,陛下召集了全體將領,叫您過去一趟。”
罄冉見那小兵異常恭敬,匯報的聲音都比昨日響亮了幾分,不免挑眉。看來今日藺琦墨的衝鋒,果真是極有效用。
初春的夜風仍帶著寒意,軍營中除去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聲,極為安靜,想來一場大戰兵勇們都已累極,亦未從白日的沉痛中恢複過來。
中軍大帳火光洞亮,藺琦墨步入大帳,雖是站了一帳的將領,卻個個屏氣斂神,麵色沉重,顯然未從白日的潰退中回過神來。
鳳瑛坐在主位,麵沉如水,見藺琦墨進來他笑著站起,迎了上來。拉了他的手臂,目光關切落在他纏著白色繃帶的手臂上,感念道:“今日辛苦四郎。”
“陛下折殺四郎了。”藺琦墨淡笑,被鳳瑛拉著在次位上坐下。
“陛下,已經查明了!今日西峰軍戰死者一萬三千八百餘人,重傷兩萬八千六百餘人。雖是比前日稍減,但依舊傷亡慘重。屬下估計了下,敵軍傷亡怕是隻有我軍七分有一。”
陸悅峰快步入帳,語氣沉重道,見鳳瑛點頭,他揚麾落座,蹙緊了眉。
“這麽硬攻,不是個辦法啊,連日來我軍在此已傷亡太重。我右軍攻打正麵,地勢最為陡峻,遭遇抵禦也最是厲害,連日來死傷已有大半。”陸悅峰剛剛落座,右軍都督朱繼光便肅然揚聲。
“老朱,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左軍雖攻山勢平緩的西穀,但那裏布防的可是精銳,這幾日兄弟們哪個不是豁出了命。”全萬貴冷聲接道。
“是啊,這麽硬打不是個辦法,敵軍占盡優勢,我軍傷亡太慘重了。”
“不硬攻還能如何?狗娘養的!老子還不信就這麽一個小山頭還拿不下了!”
“高進,陛下麵前,休得無禮!”
陸悅峰蹙眉打斷高進的話,登時帳中陷入了沉靜,唯有藺琦墨茶蓋輕叩杯盞,發出一聲聲清悅的脆響。
鳳瑛目光清淡在帳中掃過,最後落於藺琦墨麵上,微笑道:“童瑉懷無論排陣、戰法還是為人,四郎都是最熟知的,今日一戰,四郎可有什麽發現?”
藺琦墨察覺帳中諸將目光都移了過來,舒緩一笑,將杯盞放下,抬頭望向鳳瑛,清聲道:“諸位將領說的不無道理,這般硬攻確實不是辦法。瑉懷乃我舊部,於我本是生死之交。對他,我可謂知之甚深。”
坐在主帥的位置上大言與敵軍將領關係親密,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按理說,此刻藺琦墨應該撇清關係才是,他卻反道而馳。然而經過今日他的衝鋒,再有此刻他話語坦坦蕩蕩,不卑不亢,眾將倒覺出一股真誠和肅然來,不覺已是收了不服之心,聽得認真。
“瑉懷其人一身是膽,領兵卻異常沉穩,喜謀定而後動。排兵布陣機動靈活,其為將謙和親厚,每有戰必親涉陷境,衝鋒陷陣。對兵勇,軍紀嚴明,以身作則,擅於將心,能令兵勇合力團結。故而同樣的兵將,在他手中常常能發揮雙倍甚至多倍的戰鬥力。”
鳳瑛眉宇微鎖,“四郎對其評價倒是極高啊。”
藺琦墨淡笑,“陛下今日也看到了,麟兵便是撤退,也不拉下受傷的兵士,攻防有序,絲毫不亂。這守在三尾峰上的四萬麟軍,乃瀧州軍、沽州軍整編而成。這兩股大軍皆是瑉懷舊部,更是精銳之師,是瑉懷的死部。這場仗……不好打。”
“藺將軍,你這不是長敵軍威風,滅我軍士氣嘛!”高進不滿的粗聲道。
鳳瑛卻曆目掃了他一眼,微笑看向藺琦墨,手指在桌案上輕輕一扣,道:“瀧州軍、沽州軍與其說是童瑉懷的舊部,倒不若說是四郎的舊部,便是那童瑉懷亦是四郎嘯北營出來的將領。”
鳳瑛語氣微緩,停了下望著藺琦墨低垂的雙眸,又道:“朕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四郎……”
“陛下是想令四郎前往勸降吧。”藺琦墨忽而抬眸,打斷了鳳瑛的話,語氣卻是平淡而肯定的。
鳳瑛麵上笑容擴大,朗聲道:“知我者四郎,卻不知此事四郎可願意?”
藺琦墨別開目光,睫羽跳動數下,終是點頭:“四郎願意一試。”
“好!仲卿,你這便令人前往三尾寨,傳信於那童瑉懷。明日辰時,朕親送四郎上山。”
鳳瑛擊掌起身,一麵吩咐著陸悅峰,一麵握了藺琦墨的手,誠摯道:“如此,明日便辛苦四郎了。”
藺琦墨點頭,卻淡然道:“陛下莫抱太大希望,瑉懷素來剛直不折,忠烈不屈,這也是麟帝分明知他與我的關係卻依舊敢任他為將的緣由。若要勸降他……”
見藺琦墨連連搖頭,鳳瑛略微揚起的心又是一沉,卻依舊笑道:“四郎盡力便是。”
噴薄的驕陽衝破雲層,拂曉時分,兩軍已按約定在三尾寨前休戰對持。兩軍陣前約千米的小土坡上早已擺好了一案,置有清酒。
辰時一到,藺琦墨回身對鳳瑛點頭,轉身便向山坡走去。於此同時,麟國軍中童瑉懷帶著兩名大將亦緩步而出。
罄冉一見對方三人出列,一個閃身便從鳳瑛身後躍了出來,也不多言,邁步便向藺琦墨追去。
她動作突然,鳳瑛抬手隻指尖滑上她的衣角,轉瞬她便衝出了大隊,跟上了藺琦墨。鳳瑛緩緩收回伸於空中的手,雙唇禁不住抿了下。
藺琦墨聽到聲響,微微側頭,見是罄冉追了上來,微微蹙眉,道:“回去,不會有事。”
罄冉卻不言語,隻抬眸給了藺琦墨一個堅持的眼神。
他相信童瑉懷不會傷害他,但是她卻擔憂!畢竟在童瑉懷眼中藺琦墨怕已不再是他的上峰、兄弟,而是個欲除之而後快的賣國求榮之輩。
藺琦墨若有防備,她倒可以壓下擔憂站在青國隊中老老實實的等著。可他偏那般相信童瑉懷,那般確信童瑉懷不會玩花樣傷害他,這叫她如何能夠安心!
藺琦墨見罄冉目光堅持,微微搖了下頭,似是頗為無奈。接著便不再看她,目光直視前方,笑容閑適,緩步而行。
迎麵而來的童瑉懷亦直視著藺琦墨,兩人目光相交,緩緩走向對方。而童瑉懷身後兩人,麵色複雜,那年輕一點的青年更是滿臉都寫著掙紮和激憤,燒得雙眸通紅,直直盯著藺琦墨。
罄冉想,這兩個將領怕是亦和藺琦墨關係匪淺,不然豈會如此情緒激動。
待雙方走上小土坡,藺琦墨於童瑉懷在方桌兩側站定,其身後兩名男子握劍而立,滿麵防備。
藺琦墨也不介意,麵有微笑,一一掃過三人,目光柔和,最後落在了那名雙眼通紅的青年身上,笑道。
“一年未見,黑虎倒是精壯了不少。”
陳黑虎沒想到藺琦墨開口會說這個,便如以往萬千個稀疏平常的日子裏,大帥會把著他的肩,笑著說。
“小子,不錯,功夫有精進。”
這樣的話,這樣的語氣,他太熟悉了。所不同的是,以往聽之會高興的一天都眉飛色舞,會逢人便講。
“大帥今兒誇我了!”語氣中滿是驕傲和欣喜。
可現下聽來,卻如鯁在喉,難受的他想衝口質問,質問大帥為何要棄國求榮!
可麵前人終究是大帥,是心中的信仰,陳黑虎雙目圓瞪,終是什麽也沒說,哼了一聲,扭開了頭。
藺琦墨淡淡一笑,望向童瑉懷,抬手道。
“童將軍,請。”
“不敢,大帥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