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陣前質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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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婦人怕年紀並不大,可麵容已被歲月折磨的滿是風霜。她雖尚有心跳,卻已是油盡燈枯,便是救醒怕也撐不了兩天,回天乏術了。
    在戰場上看多了生離死別,罄冉麵上已不會再有太多的感情流露於表。本隻欲歎息一聲,告訴姑娘老婦已去,省的那姑娘有了希望再跌入絕望,然而迎上她滿含期盼的眼神,終是搖頭道:“你娘還沒死。”
    姑娘的神情霎時便轉悲為喜,連外屋的藺琦茹都禁不住快步入了房。罄冉也不多言,迅速上床,便壓著老婦的胸膛做起了人工呼吸,按壓幾下,那老婦竟果真悠悠轉醒。
    姑娘歡喜著拉著老婦的手說著話,罄冉歎息一聲,轉身便出了屋子。剛出屋便見一個老伯端著個黑乎乎的破碗,匆匆忙忙地進了院,看到她分明一愣。
    “姑娘是?”
    罄冉微微一笑,目光掃過老伯手中藥碗,“我們是路過這裏,聽屋中有人哭泣,這才進來看看。老伯是給屋中嬸子送藥吧,快請吧。”
    那老伯這才反應過來,忙應了一聲,快步進了屋。
    罄冉在院中矮石上坐下,沒一會藺琦茹也走了出來,神色沉重亦坐了下來。
    罄冉望向她,開口道:“姐姐定越發氣惱怨怪四郎了,姐姐可是覺得這都是四郎造下的罪?”
    藺琦茹麵有痛色,目光翻騰,蹙眉怒聲道:“這混小子,我真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難道這些哭聲,他都聽不到嗎?真真是給豬油蒙了心了!我真的不明白,小四他怎就……”
    她先是滿腔憤怒,胸膛起伏,可說著說著便有了顫音,眼中已是蓄滿了淚,傷心異常。
    罄冉暗歎一聲,自是知道藺琦墨那一番言辭藺琦茹一介婦人,每日隱於後院,不是一時半會便能理解的。何況藺琦茹來之前,怕是那麟國武帝已在她耳中灌輸了錯誤思想,在藺琦茹心中,當是覺得藺琦墨厲鬼上了身,豬油蒙了心。
    罄冉見她傷心,湊近她,握了她的手。此時那老伯出了屋,罄冉忙站起身來,笑著道:“老伯慢走,晚輩有事相詢!”
    那老伯愣了下,走了過來,詫異地看著罄冉二人,道:“兩位姑娘還是快離開吧,別過了晦氣,哎……”
    罄冉淡淡一笑,卻示意老伯坐下,道:“如今走到哪裏沒有死傷,還怕過什麽晦?老伯坐。這姑娘也怪可憐的,怎地家裏也沒個男人呢?”
    那老伯聞言搖了搖頭,在石頭上坐下,接著歎息一聲,道:“別提了,這一家本七口人,妞兒爺爺本也讀過幾日私塾,在這鎮上有些聲望。妞兒爹很能幹,她娘也孝順,四個孩子一個比一個聽話,日子雖不算富裕,但也和樂,鎮上不知多少人看了都眼紅。卻不想那年皋王作亂,妞兒爹被抓了壯丁,這不一去就沒再回來,一家人就這麽一下子沒了主心骨。老崔頭一聽兒子死了,連屍骨都沒找回來,一下子就垮了。那時孩子都還小,這一大家子的生計都落到了妞兒娘身上。一個婦道人家,又要照顧孩子,又要幹農活,還得照看老崔頭,哎,不容易啊,沒兩年就落了一身的病……”
    藺琦茹眉宇蹙起,忍不住問道:“軍中抓壯丁,難道沒有撫恤金?這人沒回來,都是要發安撫金的,這家裏不至於……”
    那老伯仿似聽了笑話一般,瞪大眼睛看向藺琦茹,忽而又是嘲諷一笑,冷聲道:“這位婦人定是好人家出身,撫恤金?老頭子在這鎮上半輩子,年年抓壯丁,咱可從沒聽過哪家能領到官家的錢!能留著條命回來也就不容易了。”
    “怎麽會這樣,朝廷法令都有明文規定的,你們可以去告啊?”藺琦茹蹙眉道。
    “告?去那裏告?頭幾年還有去告的,可非但沒能要回銀子,還賠上了幾條人命。後來妞兒的大哥便帶著幾個漢子上了京,找了什麽馬大人,那馬大人倒是個好人,收了訴狀。可後來卻說壯丁是皋王私自抓的,這事朝廷根本管不了。妞兒的哥又帶著人到皋王府評理,結果就那麽……鄉親們隻帶回了他的屍首,那渾身上下,是沒一處好的。老崔頭一看,一口氣上不來便也跟著去了。再後來便沒人再敢去告狀子,隻在抓壯丁時,就讓漢子們出去躲些日。那些兵爺見男人們不在,抓不到人就哄搶東西,可那都是身外物,沒便沒了,總是保住了男人。”
    “怎麽會這樣……”見藺琦茹麵色慘白,喃喃著,罄冉暗歎一聲,又問:“這麽說妞兒該還有兩個兄弟才是,怎麽如今……”
    老伯搖頭,又歎了兩聲,這才道:“妞兒大哥一走,她二哥便鬧騰著要上城裏告狀,妞兒娘哭死哭活這才攔了下來。可前年納糧,她二哥挑了一擔穀子去縣衙交糧,收糧的官吏,非將好穀子說成是劣穀子,將一百斤的穀子說成隻有六十斤,好從中賺油水。這是曆來的規矩,可妞兒她二哥是個楞子,一根腸子通到底,就這麽便與官吏爭了起來,結果自然是挨了一頓毒打。他不服,上州府告狀,結果被生生打了一百板子,回來當日就染了風寒死了。留下妞兒娘和兩個半大的丫頭片子,慘啊。”
    老伯連聲歎息,罄冉見藺琦茹麵色蒼白,便也不再問這家的事,目光轉向屋中,道:“這時候鎮上還有大夫嗎?老伯端來那藥是?”
    那老伯似是一驚,啊的一聲忙跳了起來,一拍腦門,道:“瞧我這記性!那草藥都是軍爺帶來的,說是還要設粥棚子,還讓老漢找幾個漢子幫忙支起灶火來。你說這事稀罕不稀罕?真是做夢一樣。我得走了!”
    老伯說著快步便欲向院外走,罄冉忙攬住他,問道:“軍爺?您說那些軍爺是青國的西峰軍?”
    “是啊,真沒想到,這青國的皇帝真是個好皇帝,對咱麟國人也能這般好。這要真能一直這樣,這仗倒打得好……”老伯最後幾句似自言自語,聲音喃喃的很輕,但藺琦茹和罄冉卻是聽到了。
    罄冉見老伯消失在院中,這才走過去拉了藺琦茹的手,說道:“姐姐要跟去看看嗎?”
    藺琦茹麵色複雜,半響才搖搖頭,歎息道:“罷了,也許小四說的對,這鳳瑛若果真能這麽善待麟國的百姓,我……”
    罄冉卻是一笑,握了她的手,打斷她:“我的好姐姐,鳳瑛就算是有心善待麟國百姓,現下戰事當先,他怕也沒那能力四處施粥,設救濟棚的。他能做到令青兵不擾民已是難得了。”
    見藺琦茹愣住,罄冉微笑道:“這些都是四郎的功勞,這些日子有不少他往日的舊部前來投奔,四郎不欲他們加入西峰軍,這些人也都不願將槍口對著自己兄弟。故而四郎便將這施粥,安撫百姓的事交給了他們。這處鎮子小,又沒經過戰,所以運過來的救濟品也不多。像啟城那些大城外都設有上裏的難民營呢。至於鳳瑛,這事對他百利無一害,自是樂的成全。”
    藺琦茹頓時呆住,半響才回神喃喃問道:“做這麽大的事,他哪裏來的銀子?”
    罄冉知道藺琦茹心裏定已不再怨怪藺琦墨,她心頭一舒,忙笑道:“打燕國時,他將燕帝的小金庫給挖了出來,這時候倒是派上用場了。雖是頂不了多久,但也能濟點事。再有,現在這仗一打,不少富貴人家都高價請護院什麽的,四郎那些舊部如今也是左右為難,倒有不少願意委屈自己去當護院的,掙的銀子也都匯總了過來。這事還沒開戰時,四郎就在籌謀了,不少糧食藥材都是從青國商號弄來的,著實費了些功夫。”
    罄冉說罷,見藺琦茹不語,眼睛卻有些泛紅,她拉了她的手,越發輕柔道:“姐姐,您就原諒四郎吧。他這也是不得已,您不知道,自打開戰,他就沒睡過一日的安穩覺。”
    藺琦茹聞言,半響無語,眼睛卻忍不住有些發澀,背過身抹了下眼淚,這才回頭。她反握罄冉的手,哽咽一聲,道:“這混小子,自小便總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便又好強,便是被人誤解了,也不吭聲,怎這脾性這麽多年都沒改。”
    罄冉失笑,“若改了也就不是他了,這麽說,姐姐是原諒他了?”
    藺琦茹不好意思的點了下頭,輕拍罄冉的手,望著她半響,待罄冉都不好意思的紅了麵,她才一笑,道:“原諒了,縱使這混小子再葷,衝著他為我藺家找了這麽好一媳婦,我也不怨他咯。”
    罄冉麵一紅,卻也不避讓藺琦茹的眼睛,隻道:“姐姐別笑話我了,能得他真心相待,也是罄冉的福氣。”
    藺琦茹眼圈又紅,重重的拍了幾下罄冉的手,轉身向屋中走去。罄冉見她放了一錠銀子在小桌上,便又走了出來,望著站於門口的黑伯道:“黑伯,咱們走。”
    罄冉一愣,待快步出了門,藺琦茹已翻身上馬,她忙上前,驚問:“姐姐這是?”
    藺琦茹笑望罄冉,“武帝待姐姐不薄,叔父於我藺家有大恩,姐姐心有愧疚,此處是不能再留了。早年我便想前往北疆觀黃沙落日,大漠孤煙,如今倒可得償所願了。小四是個讓人不放心的,以後我就將他交給冉妹妹了。黑伯,我們走!”
    她說罷,衝罄冉一笑,一揚馬鞭,疾馳而去。罄冉望著二人消失的背影,終是一笑,翻身上馬,掉轉馬頭。
    長空萬裏,大地披金。遠方山脈層巒迭嶂,於微弱的夕光下翠色蔥蘢,朦朧如畫。
    罄冉回到軍營時一日的攻城戰已結束,戰爭的陰雲暫散,營地安寧得沉睡在山穀中,罄冉策馬進入軍營,將清風安置好,喂了草料,用馬梳打理好它的毛發,這才緩步向藺琦墨的營帳走。
    轉過營角,卻見鳳瑛負手站在火堆旁,目光清冷望著天際,聽到她的腳步聲也未曾回頭。
    這處隻通往馬廄,毫無疑問,他在等她。
    火光跳躍在鳳瑛的身後,將他麵容籠上了一層虛幻的淡光,罄冉看不到他的表情,唯有那清透的眸子閃著幾絲幽光。
    罄冉眉梢跳了下,邁步走向鳳瑛,這處壓抑的沉默讓她有些難受,於是她故作輕鬆的一笑,道:“陛下怎在這裏?”
    鳳瑛轉身,目光卻清冷,挑起薄薄的唇角,譏諷地道:“他的事你倒上心。”
    罄冉聽鳳瑛話不對味,有些不敢觸怒他,沉默著沒有說話。
    鳳瑛卻冷哼一聲,欺身上前,罄冉不敢退,隻能低著頭任由他將滿是壓迫力的胸膛抵在了她的額頭前方,然後他向她探出手來。
    罄冉卻在他手未觸及下巴時便自覺地抬起頭來,目光盯著鳳瑛。
    見她抬頭,他便放了手,鳳眸微挑,罄冉忙討好一笑,尚不知罄冉要做什麽,透過他的肩頭卻見一人快步走來,竟是鳳戈。
    鳳戈乃鳳瑛親隨,現在匆忙而來定然是有事,罄冉一樂,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抬手指指他身後。
    鳳瑛自知來人是誰,眼神微冷,卻後退一步,自身後甩出個包袱來。罄冉本能接住,鳳瑛已是丟下一句話,轉身而去。
    “好好保著你的小命。”
    罄冉一愣,解開那包袱頓覺明光刺眼,一陣微涼傳來。她眨巴了兩下眼睛才看清,那竟是一件發著寒意的薄絲甲衣。
    罄冉心頭有暖意劃過,笑了笑便包好包袱向營帳走。
    她將甲衣送回帳,這才直奔藺琦墨營帳,卻不想撲了個空。問了小兵,說是去了主帳,罄冉也不急,隨手扯了本書有一下沒一下的翻,不一會帳外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罄冉笑著抬頭,片刻藺琦墨風神俊朗的身姿便晃了進來。
    看到罄冉他目光柔和,淺勾唇角,仿似她本就該在這裏,這般在此等著他。
    “二姐走了。”罄冉放下書,起身走向盆架,濕了巾帕遞給他。
    藺琦墨笑著接過,抹了把臉,將巾帕隨手一執,恰落於麵盆中,激得水花四濺。水光中他已攬了罄冉的腰,一晃坐在了床邊,將她帶入懷中,頭埋在她微寒的前襟深深的吸了口氣。
    罄冉任由他攬著,抬手輕撫他綢緞般的發,半響才輕聲道:“可是累了?”
    “嗯。”
    藺琦墨輕哼了一聲,仍將頭靠在她胸前,但罄冉卻分明感受到了他彎起的唇角,似是那輕巧的弧度掃過了心房,直入心頭最柔軟的所在,激起柔情暖暖。
    罄冉微笑,半響才推推他,道:“你不問問二姐去了哪裏?”
    藺琦墨這才抬頭,挑眉道:“去了北疆吧?”
    他見罄冉一愣之後點頭,不覺歎了口氣,麵上帶著幾分悲傷,罄冉心一沉,問道:“怎麽了?”
    藺琦墨卻一笑,搖頭道:“沒什麽,姐姐果真心裏還惦著廉哥哥,當年廉哥哥便一心向往大漠孤煙。去了北疆也好,也算圓了二姐一個夢。隻是最近北邊不太平,自打塔素羅一統草原六大部族,就開始不斷叩關。塔素羅驍勇,雖他的政權是建立在殺戮之上,但自古成王敗寇,又經這幾年的修養,草原各部已融為一體,對他異常敬佩,此人野心不小啊。”
    罄冉也微微蹙眉,藺琦墨見她如此,忙一笑,安慰道:“我多派人暗中護著二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