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罄冉揚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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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琦墨一有空閑便會過來,瞎聊一通,便又匆匆而去,滿臉風霜,看得罄冉心疼不已。
    鳳瑛也常來,隻是很少說話,常常冰著臉,喝上一盞茶便會自行離開。
    似是怕影響到她休息,兩人都很有默契的隱瞞了一切戰場上的動向。便是罄冉問起,他們也左顧而言它。
    罄冉隻知道,金彤攻下之後,童瑉懷率軍退至雞心關,駐軍八萬,再次擋住了青軍南下之路。
    雞心關,地處天險,乃南下必經之路,也是攻向麟京的最後防線,若雞心關拿下,大軍隻需攻過雯江便能兵臨京師城下。
    罄冉還知道,這些日子,飛翼軍發生了兵變,肇南,越陽,二郡十州,未用一兵一卒歸降青國。
    而這二郡十州正是藺琦墨先前在麟國的封地所在,那飛翼軍更是他的親兵營。
    在藺琦墨離開青國後,武帝大規模打壓他的舊部,他的心腹在軍中受到壓製,排擠。
    藺琦墨帶兵攻麟後,武帝更是派心腹入肇南、越陽,專門征調了三萬大軍進入二郡。可在罄冉看來,武帝這些作為都是無用的。
    依藺琦墨的能耐,依他在肇南,越陽兩郡百姓心中的地位,依飛翼軍的驍勇善戰,結果其實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當聽到這個消息時,罄冉並沒有吃驚。隻是後來問過藺琦墨,以往他一直不忍兄弟們跟著他,自己人和自己人動武,這才令前來投奔他的那些舊部去做難民營的差事,為何現在卻令飛翼軍並入西峰軍,跟著他上戰場拚殺。
    藺琦墨沉默許久,最後笑道:“這些人都是跟著我多年的兄弟。鳳瑛雖是答應我,攻下麟國,對麟國將領官員會知人善用,許以官爵,妥善安置。可是若他們沒有一點功績,怕鳳瑛的這份承諾,便是有心履行,也會遭到青國上下反對。飛翼營的兄弟們跟著我受了不少苦,我得為他們尋好出路……”
    罄冉記得,他說這話時,陽光恰透過枝葉,灑在他的眉宇間,照得那雙眼睛熠熠發光,卻又是那般讓她不忍相看。
    如此修養了有近二十日,日日喝著骨頭湯,罄冉隻覺聞到那味就頭暈惡心。向藺琦墨再三保證會注意傷處,這才得到他的首肯,將肩頭的甲板去掉了,隻是仍用繃帶將肩頭纏得結實,以免骨頭錯位。
    這日,身上沒了硬邦邦的甲板罄冉心情大好。一早便換上了新衣,讓宋嬸好好給梳了個女子的飛雲髻,插了支簡單的銀釵便出了院子。
    一問之下,才知道最近幾日藺琦墨都在城南的三原嶺練兵。所練之兵,正是剛剛歸入西峰軍的飛翼營。
    罄冉在院中悶了二十天,早已渾身難受,此刻一聽這話,便一陣興起,吩咐尋來馬車,在宋嬸的陪同下,上了馬車便向城南飛奔。
    出城門,一路向西南行了數裏繞進了一座矮山,馬車在山道上蜿蜒而上。
    馬車在坡緣處停下,罄冉剛出馬車,便看到了下方山穀中的情形。
    曦陽如火,騰騰升起,陽光萬丈照耀著山穀中的原野,將士們的玄甲鐵衣,反射著明晃晃的冷光。旗幟蕩蕩,逶迤飄動,喊殺聲,聲震山穀。
    罄冉在坡邊而立,俯瞰間,戈矛成林,膽氣縱橫。錦旗上,飄揚著龍騰虎躍的金色“藺”字,熠熠奪目。
    “殺!殺!”
    喊聲不絕於耳,這不過五千的隊伍卻洋溢著衝天的凜冽之氣,人走馬鳴,秩序井然。
    罄冉極目遠望,不用刻意尋找,便捕捉到了那個清雋的身影。
    此刻他端坐馬上,手中一杆紅纓槍,正舞動著向早已排好的陣營飛衝而去,奔走飛馳間,槍影飛舞,片刻便將齊整的陣型攪的亂了陣腳。
    罄冉怔怔的看著那銀甲駑馬的身影,看他華采萬丈,叱姹威武,回過神時,藺琦墨已將陣型衝散,陣中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兵勇,
    他見陣中敵人已被攻破,便立即緩下了攻擊,在陣東翼策馬衝出一道弧線,毫不留戀得向後回轉,竟已從陣中折返。
    很快便有小將收攏潰散的隊伍,然而這似乎正中藺琦墨下懷,就在陣型剛穩住之際,他再次清喝一聲拔轉馬頭衝鋒而來。
    憑借一己之力,他再次將陣型撕開一道缺口,切進隊伍,左突右攻一番,衝入陣中,放眼一望外圍已亂,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兵勇,隻有陣中重組的兵勇還在拚力反擊。
    但見藺琦墨被圍在中間,將長槍舞的虎虎生威,挑、撩、蹦、砸……不一會便又撂倒了十數人。場上竟隻剩下二十來人苦苦撐著,他左突右攻,竟是銳不可當。
    片刻功夫,圍著他一周倒滿了兵勇,隻那一身傲然的身影端坐馬上,長槍背在腋後,槍指晴空,他恣肆灑脫的身姿,傲立卓拔,叫人觀之心顫。
    山穀中一陣無聲的靜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無可轉移的仰望著那個傲然而立的身影,風揚起他發上係著的藍色方巾,和他銀色戰甲外裹著的雪白大麾,威風凜凜。
    “大帥!”
    “吼!大帥!”
    ……
    穀中爆發出陣陣喝彩,喊聲震天,便連罄冉腳下土地都在輕輕顫抖,一如此刻她狂跳的心。她的目光緊緊粘著那永雋的身影,一瞬不瞬。
    卻在此時,藺琦墨仿似有感覺一般,扭頭向這邊望來。罄冉和那雙黑寶石般的亮眸對了個正著,四空皆靜,天地之間,唯有那人。
    罄冉定定地看他揚鞭向這邊衝來,她仿佛受了蠱惑般挪不動腳步,隻能定定站在那裏,和馬上那人越來越明亮的眸子交織,糾纏,終於她緩緩笑了起來,無限歡欣。
    今日的罄冉穿著一件裙幅極多的藍色長裙,於高處盈盈而立,裙裾被微風吹動,衣袂飄飄。
    炫目的陽光映著那張美麗的容顏,那嫣然一笑,嫵媚俏麗,似落英繽紛,迷了藺琦墨的心。
    校場上悄無聲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山坡上那個美麗的身影上,藺琦墨瞬間便奔至了山坡下。
    兩人一上一下凝望著,忽而藺琦墨朗聲而笑,揚聲道:“冉冉既來了,就下來吧,見見我的兄弟們,可好?”
    罄冉一愣,回過神來,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這裏,罄冉一時麵頰通紅。
    藺琦墨似看出了她的嬌羞,再次朗聲而笑:“還害羞不成?兄弟們,你們大嫂害羞了,怎麽辦?”
    他的聲音極大,在山穀中回放著,那聲音剛落,各個方陣便爭相吆喝了起來。
    “大嫂!下來!”
    “大嫂!下來!”
    ……
    罄冉望著他們晶亮的眼眸,燦爛的笑容,豪氣中生,未待藺琦墨將目光拉回,她足下一點,身影已自高坡上跳落。
    藺琦墨回頭時正看到她驚人的美麗,那纖細的身影飄舞在半空中,裙擺起舞,如蝴蝶翩飛,迎著天際驕陽宛若仙人,猝然奪人心跳。
    他呆愣間,她已在空中一個旋轉,輕鬆卸去一部分下墜之力,如鶴落平沙,翩然落在了他的馬旁。
    場上再次因這一落失了聲音,接著再次響起了叫好聲。
    “大嫂,彩!”
    “大嫂,讚!”
    ……
    藺琦墨也未想到她直接就跳了下了,呆愣片刻才被喝彩聲喚回心智,忙翻身下馬,伸手便要去檢查她的傷口。
    罄冉一驚,忙是一躲,嗔怪又安撫的望了眼藺琦墨。
    接收到她的目光,藺琦墨玩味一笑,放了手,卻在她尚不及回躲時攔腰將她抱起,飛身便落在了馬上,攬她入懷,掉轉馬頭便向前軍緩緩而去。
    所經之處,兩旁兵勇紛紛單膝跪倒,行著軍禮,卻不再稱呼大嫂,隻喊道。
    “見過雲姑娘。”
    罄冉有些不好意思,隻覺自己怎就跟前來閱兵的皇帝似的,一陣窘迫,回望藺琦墨,道:“你快別讓他們拜了,我當不起……”
    哪裏知道藺琦墨卻是一笑,朗聲道:“猴崽子們拜見他們未來的當家主母,我可管不了!”
    “大帥說的沒錯,這事他當不了家,得看兄弟們自己的!”
    一個滄桑的聲音自前麵傳來,罄冉回頭,但見幾個身穿軍官鎧甲的將領大步走來,說話者正是當前那個留著八字胡的清瘦中年男人。
    藺琦墨朗聲又笑,扶著罄冉下馬,迎上那五人,笑道:“來,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罄冉笑著上前,落落大方,看向那方才說話的男人。
    他年過中旬,未著鎧甲,一身布衣,卻自有一番清傲。
    罄冉不待藺琦墨開口,便笑著先道:“這位定是蘇先生,荊州蘇伯明三元及第卻不出仕,先生的《永戈錄》罄冉多有拜讀,仰慕已久,請先生受學生一拜。”
    她說著退後一步,剛欲抬手卻想起左臂不能移動,隻好笑了下行了個女子的斂衽禮。
    蘇伯明眸光越發璀璨,望了眼藺琦墨,衝罄冉點頭笑道:“大帥好眼光,好眼光!”
    他的話引得其它四人朗笑數聲,藺琦墨亦笑著道:“先生可不常誇人,冉冉好本事。”
    藺琦墨一手拍上離他最近的那人肩頭,笑道:“這是寧侶,軍中的都尉,在家排行老三,我叫他寧三哥,冉冉跟著我叫便是。這是左郎將馬誠,這廝別看一臉忠厚,又叫馬誠,其實一肚子壞點子,我們都叫他馬大騙。”
    那被他指著的黑臉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對罄冉一笑,道:“大帥好生偏心,怎的隻揭我的短兒。”
    他一臉窘迫,罄冉莞爾,藺琦墨也不搭理他,又指向略微靠後的兩個年輕人中的一個,道:“右郎將,方威,打仗勇猛,是個不要命的,人稱方瘋子。”
    尚不待他介紹,那最後一個年級小的將領便躥了上來,頂著紅紅的麵頰,瞄了罄冉一眼又趕緊低頭,道:“我是陸贏,見過雲姑娘。”
    “陸贏年歲小,勘測地形卻是一絕,是大夥的弟弟,你叫他贏贏便成。”藺琦墨一伸胳膊搭在陸贏肩頭,便將他壓在了身旁,笑容調侃。
    盈盈?
    罄冉搖頭微笑,目光掃過眾人,笑道:“以後還請兄弟們多多關照!”
    眾人一番說笑,藺琦墨吩咐寧三哥繼續練兵,罄冉跟著藺琦墨向陣前平台上走去。
    山穀中再次響起震天的喊聲,寧三哥正來回奔走,指揮著兵勇變陣。罄冉看得認真,一雙眼睛越發晶徹有神。
    “兔崽子們,雲姑娘一來,果真賣命多了!光這聲音都比剛才大了好幾聲。雲姑娘以後可得常來啊!”馬誠哈哈一笑,朗聲道。
    罄冉也不矜持,點頭應道:“馬郎將相請,罄冉自是要常來的。”
    “嘿嘿,藺大哥,這個大嫂好,我真歡喜。”
    那邊傳來一聲輕語,說話者正是那年紀最小的方贏。藺琦墨回頭佯怒的狠狠跺他一腳,道:“什麽叫這個嫂子?再者本帥的女人,你歡喜個屁!去幫三哥練兵去!”
    方贏一聽才覺自己的話確實有歧義,漲的滿臉通紅,忙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雲嫂子,比三嫂,方家嫂嫂好,我……”
    他這話一出,有人不願意了。
    “嘿,贏贏,你腳上穿著三嫂子給做的鞋,還說著三嫂壞話,把鞋給我脫下來。”
    “兔崽子,來日回了速城,可別再惦記你嫂子做的油餅子!”
    馬誠,方威紛紛怒目瞪來,那陸贏一個哆嗦,拋下一句話,拎起一根長槍一溜煙便向台下跑去。
    “我去幫三哥。”
    “哈哈。”眾人望著他猴躥的身影一陣發笑,罄冉也笑,仰頭望向身旁的藺琦墨。
    他的神情有著幾分浩淼開闊,眉宇間洋溢著歡喜,映得出塵的麵容飄然出塵。
    陽光曉映,他平日的風華疏離悄然而隱,多了幾分如懸星般的風儀,罄冉心裏一痛。
    果然,在這裏的他才是真正的他,也是最快樂的他。在西峰軍中,他雖已贏得尊重,雖也一語千金,統揮有度,到底是委屈了自個。
    “雲姑娘八珍陣阻戰軍於鬆月道,老夫觀研那八珍陣極為精妙,想來姑娘是熟知陣法的,可看出現下將士們排演的這魚鱗陣有何不足?”
    微帶蒼老的聲音自身邊響起,罄冉回頭正迎上蘇伯明溫和的目光,罄冉忙頷首,道:“先生叫我罄冉便行。”
    見蘇伯明笑著點頭,罄冉才將目光轉向台下,望了一陣,也不客氣,沉聲道:“這個魚鱗陣,陣眼在陣型中後,主要兵力也是在中央集結。分作若幹魚鱗狀的小方陣,前端微凸,是個進攻陣形。此陣在己方優勢時倒是極好的進攻陣型,可以集中兵力對敵陣中央發起猛攻。可是由於集中的強兵在中央,所以陣型的弱點便在尾側及兩翼。這也是剛才四郎單槍衝入陣中,不畏中央強勢,直抵陣尾的緣由。”
    蘇伯明不想罄冉分析的如此透徹,麵上微有震動。他早便知道罄冉精通陣法,又熟於兵法。做的許多事也都讓他欣賞,但是罄冉畢竟是女子,在蘇伯明這種文人心中,素來對拋頭露麵的女子沒有好感。
    若非罄冉一直陪在藺琦墨身邊,若非有了罄冉,藺琦墨變得快樂許多。若非罄冉幾次三番讓他吃驚,便是罄冉是藺琦墨認定之人,依蘇伯明的性子也不會給她好臉色。
    他雖是對罄冉溫和有佳,但是骨子裏卻有著那麽點酸腐的鄙夷的。可此刻真聽到罄冉有如此不凡的見解,他震驚之餘,才重新審視起了罄冉。
    “罄冉所言極是,老夫也看出此陣的缺陷來了,可幾番苦思都不得解。依著罄冉之意,這魚鱗陣可有辦法完善?”蘇伯明目光中多了幾分認真。
    見他這般,罄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本能看向身旁的藺琦墨。卻見他眼中滿含鼓勵和驕傲,對她微微一笑。
    “既然先生問你,你便說說吧。”
    “如此罄冉就說說,說的不好,先生莫要見笑。”
    罄冉說著福了福身,這才又看向軍陣,道:“這陣型極好,隻是在前陣士兵的站位上可以稍做變化,現在這陣型前麵呈凸形,是為了整個方陣的機變性,更大的發揮攻擊力。這樣做確實能提高戰鬥力,所以先生可能沒想過改掉這個前形,但是若拋開這個。將凸形陣,改成左右張開如鶴的雙翅,依舊將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結,令指揮有力的百夫長壓陣中後,從容指揮,令兩翼張合自如。這樣既可用於抄襲敵軍兩側,又可合力夾擊突入陣型中部之敵,隻要兩翼能機動靈活,密切協同,此陣便能成為攻擊猛烈,又不失防守的陣型。”
    她話語落,身旁幾人徑自無語,罄冉不安,忙又看向藺琦墨,卻撞上他璀璨奪目的眼神,尚未愣過來,便聽方威粗著嗓門揚聲道。
    “妙啊,這般的陣可謂攻防兼備了。”
    蘇伯明更是一麵擊掌,一麵激動的道:“對啊!對啊!老夫怎沒想到,確實如此,確實如此。來來來,冉冉,老夫這裏還有幾個陣型,你來於我參研參研。”
    他說著竟上前拉了罄冉便向台下走,神情興奮,一張臉紅光閃閃。罄冉被他拖著走了兩步,回頭去看藺琦墨,卻見他隻是聳聳肩,一麵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