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對床聽夜雨,入山拾墜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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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嵇康細聽村民講述。那村民道,前日裏來了個雲遊的老者,長相仙風道骨,地方官認為是個高人,便將他請進府中。好吃好喝招待了三日,臨行時見老者草衣襤褸,便送他一件布袍穿。誰知這老者接過以後,出門便借了一把剪刀,將布袍剪成兩段,丟在地方官府前。官員聞聽,出門來看,老者並未離去。見官員出來,又用剪刀一條條將袍子剪得粉碎,丟在他臉上。這下官員可惱了,將老者捉拿起來。誰知剛被拿住,老者便兩眼一閉,氣絕而亡。官員甚覺晦氣,將他葬在振橋之下,草草了事。
    嵇康聽了大驚,尋到振橋處,隻見墳頭裂開,屍身早已不在其中,一時更加迷惑。守了兩日,又聽村民說有人在董馬坡見到老者,身輕體健,與先前無異。他篤定老者必是孫登,怕追去董馬坡時他又雲遊他方,便在振橋焚香禱告,期望他能回還。
    一連三日,他都在振橋等候,孫登都未出現。他尋妻心切,決定再守一晚,若仍是不見便不等了。眼看天色漸明,他跪坐振橋下,歎道:“孫先生,想必你我因緣已盡,不能再相見了……”
    話音剛落,橋邊現出一人,三縷花白長髯,歪挽發髻,笑對著他。
    “前輩!”
    孫登一點頭,又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嵇康趕忙對他使勁點頭,一臉緊張地盯著他。
    孫登沉吟良久,隨後報以一笑,對嵇康又一點頭。
    嵇康大喜,對他深深一拜。抬起頭時,孫登已在百米之外,負手走著。嵇康追上前去,不遠不近地跟在孫登身後,一路往他隱居的蘇門山方向而來。幾日後來在山腳下,二人到百泉湖邊飲水歇腳。誰知嵇康剛飲了兩口,轉身一看,孫登竟不見了。
    若沒猜錯,曹璺就在蘇門山!
    他怎麽早沒想到,當初他與她便是在此處重逢,破鏡重圓的。
    他欣喜若狂,灑掉手中捧的水,在山下湖邊找尋起來。群山回蕩著他的呼喚,層層疊疊,驚飛棲鳥,千山萬壑都在應和,唯獨沒有那個甜美的聲音。他發瘋似地找了三天三夜,山上山下全部尋遍,還是不見伊人蹤影。
    頹喪地來到百泉湖邊,捧了把泉水洗麵,水中映出一張清臒憔悴的麵孔,鬢發散亂,比先前更白了幾分。
    “玉兒,你究竟在哪裏……”
    孫登不會騙他,曹璺就在此山,並有孫登用法術設下的結界保護,隻是不願現身相見。可若真不想見,她又何必躲在這個盡是回憶之地。是了,她就是要看一看,他是否能夠找到此處,又究竟願守多長時間。
    多長時間?嵇康苦笑。
    自從經曆了高平陵之變、王弼之夭,曹彪之敗,夏侯玄之死,毌丘儉之亡,再對應管輅那句讖語預言,曹氏已現極衰之兆,無力回天。安豐津一劫,張屬一番痛訴使他不得不重新反思,審視自己此前所做的選擇。司馬氏陰謀篡逆,偽善執政,殘害士人,實為逆天。可若天下群雄都以此為由揭竿而起,逐鹿中原,豈不又與漢末之爭一般禍亂。自己身為曹氏姻親,於情於理,不能依附司馬氏。可若仁人智士皆不出山,任豎子小人高居廟堂,興風作浪,天下蒼生將以何存?
    世上需要嵇康這個守節之士,警醒世人司馬氏如何倒行逆施。
    需要阮籍那般緘口不言之人,告訴世人有種智慧不是“不敢”,而是“敢不”。
    也需要山濤那樣的濟世之臣,在亂世中挺身而出,為黎民做實事,挑重擔。
    畢竟,天下一統,安居樂業,才是百姓所願。
    那日華陽亭中,神女一番點化,給嵇康指了一條新的大道。他既不能於廟堂之上憂患黎民,也不能再助王侯將相揭竿而起,隻能退居江湖之遠,用一杆陋筆書寫大道,微薄醫術救治世人。然而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唯一之事便是找到曹璺。若連最愛之人也不能守護,他有何資格去愛渡世人?
    “玉兒,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無論多久。”
    自此,嵇康在蘇門山下,百泉湖畔搭個茅屋住下,每日在山中各處遊蕩找尋。有時遇見孫登,便跟隨他行頓坐嘯,自在神交。但問起曹璺消息,孫登從不回應。有時孫登出去雲遊,嵇康也不相從,仍守在原處等待。如此不知過了多久,春風吹去,夏風拂來,蘇門山中美如仙境。
    他在茅屋旁邊開墾出一片土地,種上些時令蔬菜,又搭了個小涼棚,將湖水從百泉中引出一股,繞在棚前。閑來打漁射雁,仰落驚鴻,俯引淵魚,自得其樂。他知道她定在某處遠遠看著。他要她明白此處萬事不缺,足以守上一輩子。
    這日,他剛澆灌完菜園,在茅屋中休息,隻聽外麵傳來一對男女談笑之聲。
    “這小院好生熟悉,還有這菜園,這涼棚,真像他的意趣。”男的說。
    “是呀,若先生就在此處,該有多好……”女的道。
    “走,咱們去拜訪一下主人。”
    “好啊!”
    兩人說著來到茅屋外,剛要叩門,便與嵇康碰個對麵。三人相視,歡喜異常。
    “真的是先生!”紅荍拍手道。
    “我就說這小院的風格,非你莫屬!”向秀一拍嵇康肩膀,樂道。
    嵇康見他二人竟在一處,奇道:“你們二人……”
    向秀道:“我四處遊曆,一月前在途中遇見紅荍姑娘,便一路同行。”
    紅荍道:“我從安豐津拜祭回來,四處尋找亭主與先生的下落,誰知竟遇上向公子,他便隨我一道了。”
    “原來如此……”嵇康眼神在他二人之間流連,繼而一笑。
    向秀、紅荍頓時紅了臉。向秀咳了一聲,道:“那個,你找到嫂嫂沒有?”
    “對啊,亭主呢?”
    嵇康歎了口氣:“我可沒你們走運,天南地北都能遇到。玉兒就在此山中,我苦苦等了這麽久,她也不肯出來見我。”
    “亭主就在山中?”紅荍眺望群山。
    “那你還這麽悠閑,把山翻過來找啊!”向秀急道。
    “我早就翻了不知多少遍,可她想必還是怨我,不肯現身。”
    “你怎麽確定,她就在此山?”向秀表示懷疑。
    “我與此山中一位仙人有些因緣,他將我引至此處,必不會錯。”嵇康篤定。
    “山上沒吃沒喝,她總要下來取水吧,難道一次也沒碰見?”向秀問。
    “是啊,那仙人是否斷定亭主就在此山,難道不會在別處?”紅荍指了指與蘇門山相連的另一座鳳凰山,道,“那也有座山峰,她為何不會再那裏?”
    嵇康搖頭:“她有仙人所設結界,非主動現身不能相見。你難道忘了,當日我與她曾在此山重遇,為她還險些命喪狼口。她念著這樁舊事,也會棲身於此。”
    紅荍臉色一黯,道:“我怎能忘了這此事,當日還是他把先生背下了山……”她指的是嶽山。雖然她對嶽山並無刻骨愛意,但兩人夫妻情好,嶽山對她更視若珍寶,她豈能忘懷?
    嵇康想到嶽山,也心痛不語。向秀見二人此狀,道:“總這麽等著也不是辦法,我們還是留下來,陪你一起想辦法。”
    紅荍緩下心緒,道:“或許我猜得不對,但以我對亭主的了解,她越是思念先生,越不敢住在此山,否則日日睹視舊景,你讓她如何承受?”說著她又指向遠處山峰,道,“反而是那座山,既臨著這裏,可以守望,又不至於身處其中,無法自拔,這才是她的心啊!”
    嵇康頓如撥雲見日,驚歎道:“還是你更懂她的心!”繼而神色又是一灰,“可是,若她真在那座山上,此泉地勢低凹,她定能看見我就住在泉邊,為何不來相見……想必還是不能原諒……”
    紅荍又是搖頭,歎道:“女子之心就是這般柔腸百轉。亭主深愛先生才會生怨,愛得越深怨得越重。因怨得太重,無法消減,才會負氣出走。可天大地大,她隻想留在與先生有回憶之地,不敢太近卻又不能太遠。苦盼著你來,可見你來了,卻又氣你愚鈍,竟不能體會她的心思。僅僅一山之隔,你卻在此苦守,不知向前邁出一步!她在那頭日日相望,定期待你遙望遠山時,可與她心魂相通,翻山越嶺去將她找出來,兌現曾許下的誓言。這麽多年我最清楚,亭主自從遇見先生,心意未曾一日改變。無論現在還是從前,她時時刻刻都在望著先生啊……”紅荍禁不住流下淚來。
    向秀認真聽著這番話,神情了悟。
    嵇康也濕了雙眼,惱恨自己為何這麽傻,這麽笨,不能體會她對自己的情意。隻覺得她是因怨恨而不相見,卻從不想她等候自己時是怎樣肝腸寸斷。無限自責道:“你說得對,是我太愚鈍,我這就去接她!”說罷向鳳凰山而去。
    待他走遠,向秀在紅荍身後,輕聲道:“這麽多年,我也是此刻才真正懂你。”
    紅荍紅著雙眼,轉身看他,許久道:“他去了才一年,我要為他為守喪。”
    向秀早就料到,溫柔一笑:“無論多久,我都等著你。”
    晚霞浮現,兩人並肩站在一處,望向峻美的鳳凰山,默默祝禱著嵇康與曹璺可以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