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17章 幺蛾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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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認識往往都需要特定的條件和特定的契機來觸發,牛頓如果沒有蘋果掉下來,他可能發現萬有引力還得等待一段時間。瓦特要不是被那茶壺蓋給熏著了,能不能發明蒸汽機就還得等。曆史上如此故事很多,並不稀奇。如果說某某是天生的神人,那就是一個哄孩子玩的笑話。
詹眷誠從皇甫淳的遛彎到隨便的隻言片語中得到了諸多啟發,這讓他覺得皇甫淳是他的福星。這個話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說對,那是因為他與皇甫淳的機緣巧合,而皇甫淳也的確是一個勤奮謙虛愛學習的好青年,這樣的人,跟誰在一起都能在不自覺中給別人一些啟迪,比如,皇甫淳也給了吳子玉諸多啟示。說不對,那就這不一定是肯定的,如果沒有皇甫淳,來個同樣類似的人,詹眷誠同樣也會因為生活中、聊天中得到一些啟發,這是肯定的。
皇甫淳不懂得鐵路建設,不懂得鐵路運輸,可他明白一個道理,一頭騾子不夠用,那就再加上兩頭拉邊套,這在國人的認識中不稀奇,可換了別人,就未必敢在詹眷誠這裏“胡說八道”,這就是一種機緣。
受到皇甫淳話的啟發,詹眷誠很快就測算出了運行一趟標準列車需要的牽引力,簡答的乘除就解決了他的構想,他打算在這第二段的範圍裏,將列車頭尾都掛上車頭,正好還省卻了在青龍橋原來設計的車頭換位的問題。
在詹眷誠的設計裏,到了青龍橋車站,火車頭要從這一頭調到另一頭,車頭換位,列車不用,不過原來的前車變成了尾車,尾車變成了前車而已。而現在,列車兩頭都掛上車頭,無需再去調動車頭,停站,下人下貨,走,不仔細看都不會知道,原來的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了。而多掛一個車頭並不是啥難事,對整個線路的運行幾乎沒有影響。至此,困擾詹眷誠許久的問題終於全部解決。
皇甫淳並不知道自己給詹眷誠立了多大的功,還是勤勤懇懇的工作和學習。現在的他,基本上已經把新學的課程都學完了,他的那個啞巴英語也好了,可以流利的使用英語跟師父聊天了。越學越是覺得英文並不難,甚至相對來說還很簡單,隻是,一旦涉及到具體的學科,那些特有的單詞往往又和一些人名攪合到一起,別說是皇甫淳了,就是詹眷誠有時也是犯糊塗啊。
詹眷誠去美國讀書的時候,是1872年,三十多年過去了,正是西方現代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詹眷誠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出行乘坐的也是馬車,並不比在大清國強多少,可到了如今,西方國家已經是汽車到處跑了,鐵路機車也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坦白說,這三十多年,大清國與世界強國的距離更遠了。
修路,肯定要挖路基,這裏可是有相當多的孤墳的,有些完全是沒有了後裔的古代墓葬了。此時,保護和搶救性發掘的提法還不存在,雖然大清律上明文規定,偷墳掘墓斬立決。可這工程進行的時候,沒有可能不出現這樣的事情。這就催生了一個伴生的行當,在工程隊裏有一些倒賣“出土貨”的行當。
由於順利的修建了第一段的鐵路,整個工程從外表上進入了穩定施工的階段,也就是在這一年,陳昭常高升去了吉林琿春當大官去了,這京張鐵路工程的總辦就改成了詹眷誠。看起來這是他名至實歸,可這裏麵還是有許許多多的貓膩的。
京張鐵路是沒有外國人插手的鐵路,最後修到啥程度?沒有人打包票。詹眷誠最早上送的預算,可以說是細致到了分毫厘,想借項目撈錢的人沒了興趣。而主持這個項目的正是當今如日中天的袁大帥袁世凱。
此時的袁世凱可不是戊戌變法時的袁世凱了,他可以在戊戌的時候出賣改革派,但他自己並不反對實行新政,這些年來,他不僅大力襄讚新政,而且還強橫的逼著朝廷廢科舉、辦新軍、建學校、辦工業等等。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和地位,他在天津建立了第一支警察部隊,新軍下屬各鎮的統製官大多都是他的部下,而這個京張鐵路項目,也是袁世凱力主要幹的,目的不僅是向外國人示威,同樣也是向朝廷裏的滿洲親貴集團示威,向那些八旗世襲地位發起挑戰。
京張鐵路公司總辦的這個位置,在許多人看起來,那其實就是一塊燙手的山芋,就是白送都不願意去,這才讓詹眷誠這個非正途出身的捐納官當了總辦。
處理了一天的公事,詹眷誠確定了海外機車訂單,然後就準備策劃對八達嶺隧道的“強攻”了。吃過了晚飯,他喝了一會茶,然後就準備歇了。
就在這個時候,輕輕傳來敲門聲,“師父,您歇了嗎?我得給您請安啊……”
詹眷誠一聽就知道是徒弟皇甫淳來了,於是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修鐵路的幾乎清一色的新學學生,工程師裏也有相當一部分是留學生,因此,在南口這裏修建的車站建築基本上是“西化”了,就是詹眷誠這個衙門,那修的也是洋裏洋氣的,這門把手就是西化的,可不是農村那種的門栓模式。
“師父,今兒天冷,我給您淘換來了一個熱籠子,是用熱水的,我試過了,放在被窩裏能管上三個時辰呢!你在屋裏也沒有盤炕,這烤火的爐子可是管不了被窩的。您瞅瞅,正經的黃銅的,還是前朝嘉慶年的,我仔細瞅了瞅,不是宮裏的,應該是琉璃廠早時年間匠人做出來給一些官宦人家用的,您用,不犯忌。”
“喲!這東西可是有上百年的曆史了,成色還不錯,你花多少錢淘換的?”
“嘿嘿,不多,花了一塊大洋買的,就在站外的地攤上,現在,那裏都成行成市了,賣啥的都有,這個熱籠子應該是哪家敗落了才拿出來的。”皇甫淳嬉笑著繼續說道,“不過在這裏,我還看到了不少古玉,價錢也不貴,不知道您喜歡不喜歡?如果您喜歡,我趕明兒留意,幫您淘換幾個……”
“古玉誰不喜歡?玉有五德,智、仁、義、信、禮!別以為我不懂,我出國的時候,老父就把一塊家傳的美玉掛在我的脖子上了,直到我有了兒子,才傳給了他們。現在,我有五個兒子三個女兒,都想要,我還在發愁呢!”
“啊?嗬嗬,師父,您家可真是人丁興旺啊!成,這些玉的事情就包在我的身上,我保證給您淘換點好玩意兒回來,嘿嘿,我們書局邊上就是南紙店,南紙店裏可不是光賣文房四寶的,像這些古董啊,美玉啊,書畫啊,都有,我就是在哪兒瞟學了一段時日,好東西我能認出來的。”皇甫淳一臉的微笑。
“嗯,嗯?你是說南口站外有許多地攤?還賣很多這些玩意?”詹眷誠問道。
“是啊,最近這裏挺多的,不少四九城裏的人都會一大早的坐火車過來踅摸,好像這裏比較集中了,不過,這也是有原因的,隻不過那不歸咱管,咱就當不知道。”皇甫淳大咧咧的說著,“不過,您這個物件可不是地下貨,這個我明白。”
“什麽?什麽地下貨?你給我說清楚!”詹眷誠明顯發現皇甫淳話裏的問題。
“哦,合著您到現在還不知道哪?這可真是的……我以為您明白呢,您瞧瞧,成,那我就告訴您。”皇甫淳弄的抓耳撓腮的樣子,“就是吧,咱們修路的時候肯定要動土,這動土呢,沒準就動了一些地下的墓葬,如果是有主的呢,咱們這裏早就出了告示,請他們搬遷,還給他們錢,可要是無主的呢?”
說到這裏皇甫淳就眨巴著眼睛,詹眷誠也眨巴著眼睛。
“過了南口就進入了山區,從明朝開始,這裏就是許多官宦人家的墓地,再靠南邊往南走上200裏,那就是西陵了。這老北京作為都城可是有600年的曆史,在這裏的達官貴人可是不老少,當然,真正的大官人家都回老家了,可這不大不小的,沒有老家的官宦也不少,加上戰亂啥的,這裏無主的墓葬可是不老少。”
皇甫淳一邊說,詹眷誠就是一邊點頭,還不斷的示意皇甫淳繼續。
“這要是在別的地兒,那些無主的墳根本就留不住,可這裏靠近京城,大清律裏的規定很嚴,所以,這裏的無主墳塋還有不少,咱們這一修路,於是就有一些墳塋被挖開了,於是就有不老少從地下出來的東西,所以,這裏才成行成市了。”
“你沒有把話說完,也沒有說清楚!是不是有人借我們修路的名義在幹偷墳掘墓的事情?這個事情你有沒有去查?”詹眷誠突然就發威了,嚴肅的可怕。
“沒,沒有啊!我沒去查,可我聽說了一些,聽說的不作數吧?再說了,我就是個小小的襄辦,說白了,就是為您服務,其他的都不歸我管啊!”皇甫淳說。
“朝廷不是給了我們一營兵勇嗎?從今天起,你去把這一營兵勇管起來!必要的時候,要能夠起到維護工程秩序的作用,我看那些兵勇到了這裏後太舒服了!這不行,我們是朝廷的公司,是為這個國家在做事,怎麽可以每天胡混?”
詹眷誠雙眼炯炯的看著皇甫淳,弄的皇甫淳更加惶惑了,心裏不住的打鼓,“師父今兒這是怎麽了?如此的慷慨激昂,這是要跟誰過不去了?自己可得小心的伺候著,可別惹師父不開心不高興,不過……讓我一個書生去管兵勇?”
詹眷誠見皇甫淳沒有接口說話,滿臉的猶疑和惶恐,於是就繼續說道,“我們這也是個衙門,那一營兵勇就是我們衙門裏的兵丁,以前我疏忽了這個事情,現在,我要把這個事情抓起來,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知道你與吳子玉交好,你不懂得帶兵練兵,還不能找他求教嗎?以你的腦袋瓜子,這很難嗎?”
“是,師父,我這就去把兵勇裏的管帶叫過來,您至少得當麵明確才行吧?至於說練兵啥的我倒是也看了一些翻譯過來的兵書啥的,您忘記我原來是在書局裏幹了?關鍵是……您得把這個事情的手續辦下來,要不然,那些丘八不會聽咱們的。到時候,弄夾生了,這就麻煩了,咱們修鐵路本來就挺辛苦的,在弄出了內耗,到時候咋跟大帥交代?是不是?師父,這個事情得謹慎啊。”皇甫淳說。
“嗯,你這個醒提的好!這樣,我坐明天的早班車回京,我去找大帥說,讓大帥找兵部要個文書下來,就你這腦子,還對付不了那群丘八?你可別給我丟臉,怎麽說,你也是正兒八本的舉人,舉人!你明白嗎?曆朝曆代都是文人治武,隻要咱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那些兵勇紮刺!”詹眷誠思索了一陣後又說,“我們後麵的路程離京城越來越遠,手上沒有一直可以彈壓管控局麵的兵丁不行,到時候,萬一出了什麽岔子,不能老是找地方官要人吧?再說了,就算是人家配合,可遇到緊急情況怕也是來不及,所以,我們手上必須要有一支強悍的保安隊伍!我相信,隻要我把理由說清楚了,大帥不會不答應的,甚至還會給我們大力支持!”
皇甫淳還能說啥?師父這是把事情給想透了,而且,師父現在也有這個資本啊。別的不說,陳昭常走後,詹眷誠就被任命為總辦,品階已經是正三品的京官了,這個品階外放到地方,至少可以當一個省的巡撫,不是普通的小官了。按照大清舊例,他自己都可以豢養百十來號人的家丁了,可不要小瞧這官宦的家丁,尤其是實缺現任官,他們的家丁可是允許攜帶武器的。
詹眷誠是那種典型的實幹家,什麽事情隻要想好了,那就會毫不猶豫的立即去做。從一個小小的地攤玉佩就能引申出如此大動作,這就是奇人的本事和敏感。
第二天一大早,詹眷誠果然乘坐第一班火車回京去了,晚半晌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拿到了兵部的文書,這個兵勇營的隸屬關係正式的劃歸京張鐵路公司衙門,原來的管帶關寶珊可以自行選擇是留任還是回兵部待補。
關寶珊何許人也?乃是三年前離世的朝廷重臣榮祿的庶子,如果榮祿還在世,斷不可能讓關寶珊委屈得如此,可惜,榮祿不在,其後輩均沉寂在曆史長河中。
到了晚清,眾多旗人均改姓漢姓,榮祿這一脈係瓜爾佳氏,也算是滿族裏的豪門大姓,但與正黃旗的愛新覺羅氏還是有差距,愛新覺羅後改姓“金”,而瓜爾佳氏則改漢姓“關”,雖然與關二哥八竿子打不著,可含義卻是差不多。(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