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99章 淞滬遊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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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天法祖,盡忠報國”,一筆不算生疏,但也絕對算不上書法的二尺正方顯現出來,而且,這辜湯生還十分認真的從自己攜帶的皮包裏拿出了一方印章,在印泥上壓了幾下,然後大大方方的就蓋了下去。
“所書實乃吾輩為人的本分,這枚私印字體也是可圈可點啊!”吳俊卿說道。
吳俊卿這可不是誇讚辜湯生的書法寫的好,而是認為那八個字說得好,而那枚私印章上的字體,皇甫淳拿眼一看就知道是誰的,不過他不想點破。
“吳老先生果然好眼力,我這書法是上不得台麵的,雖然跟著張帥的弟子王萬芳習練多年,可惜,學字時年紀已經大了,沒有童子功就是不行!”
好嘛!辜湯生是一點都不含蓄,坦言自己的字不行,可是,他還有話說。
“故,鄙人寫書,每每都用警示言辭,以期遮蓋書法之瑕疵。至於那枚印章嘛,自然是由王先生書就,我去街邊找了個雕工刻成,嘻嘻,見笑見笑!”
“老辜啊!你可是真的不講究啊!”王一亭有些不樂意了,“文人相交,講究的是技藝的切磋,門子裏的雅趣,哪有像你這樣胡攪亂搞的?有辱斯文啊!”
“哈哈……”隨著王一亭的話,眾人大笑起來。
辜湯生壓根不在乎,甚至還覺得如此挺有趣味的,完全是一副標新立異的架勢,隨即,他又對皇甫淳說,“老弟,你不來一下子?大家相聚,逗笑取樂爾!”
皇甫淳淡然一笑,隨即思考片刻,然後也拿起了筆,不過他拿的可是一支海筆,讓人覺得他可能要寫上一個大大的“字”了。
隻見皇甫淳在一張五尺鬥方上快速的寫了起來,而這一次寫的可是狂草,旁邊不懂得書法的人一時半會可是看不清楚的,不過這幾行字還是好認。
“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洋,仕在北洋。”十六個字飄逸豪放,讓吳俊卿眼前一亮的是,這個條幅裏,重複的字較多,比如,四個在,四個洋。
學書法的人都明白,一個作品裏,重字多了就很難寫,王羲之的《蘭亭序》之所以被後世推崇,就是在整個作品中,重字裏沒有一個是相同的,分別用了不同的筆法去演繹,尤其是其中的那個“之”,對於後人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皇甫淳啥時候學得草書呢?嚴格說,他在應付科舉前,父親是禁止他玩這些的,雖然其父皇甫涯也能寫得一手漂亮的行草,可距離名家還是相差甚遠的。
到了京城後,碰上了老道,學了諸多旁門左道,這草書自然也是在其列的。最主要的是,皇甫淳有內力,運筆走鋒可是比別人方便得多,加上這些年在鐵路衙門裏,閑暇無事的時候幹嘛?那個時候又沒有啥娛樂節目,就是想看戲也得到天橋那裏去,誰天天沒事往哪兒跑啊?於是,寫字也就將就著打發時間了。
“贈老友辜鴻銘先生”。拿著海筆,用控製飽墨的手勁,一行柔中藏剛的行書落在下款處,無簽名,說道,“不好意思,我還沒有印章,這就是一個玩笑。”
皇甫淳這信馬由韁的塗鴉,話語裏其實是諷刺辜湯生的,可是,這話要看從哪個方麵去理解了,如果以新學的觀點看,這是極大的讚美,可要是用傳統的儒家觀點去看,那四句就透著一個字,“雜”,你再引申開來就不是好話了。
“好功力,好書法,無章不怕,老朽片刻就為小友送上一枚。”吳俊卿笑道。
吳俊卿可是地道的儒家文人,焉能不知道皇甫淳這字的“罵意”?可在這個場合裏,說穿了說破了對誰都不好,於是連忙岔開了話題。
“哎呦!乖乖隆裏隆!老吳!你也太好說話了,給阿拉也搞上一枚如何?哦,隨便搞個閑章就可以嘍,那個……《申報》的老席說了好久了,你說你封刀了,既然今天開了戒,不妨多弄一個唄!”王一亭搞笑的舉起手上的一份報紙。
“哼!老席的手尾太多了,讓他幫我們出個廣告,他是不見錢就不給登!著實惱人啊!”此時,錢慧安出來說話了,“不如老弟你給他刻上‘銅臭’二字送他,看他羞是不羞。”
“噗嗤!”皇甫淳沒有忍住,輕聲笑了出來,把辜湯生給笑糊塗了,把吳俊卿給笑的不好意思了,轉身去準備給皇甫淳刻章了。
“多謝吳老先生,您年紀大了,眼手功力都不如前,就不要刻的太複雜了,隨意幫我刻一個‘逹’字即可,就用陰刻好了,省事。”
吳俊卿滿眼神情的看著皇甫淳,“通達啊,你是否也是個中高手啊?”
“不不,我對此道沒有什麽天分的,不過是看得多而已。”皇甫淳連忙說。
吳俊卿頓時就聽明白了,皇甫淳不是不會刻章,而是不醉心此道,想想自己,看看青春勃發的皇甫淳,沒來由的暗自歎了口氣。
古代文人,但凡是醉心於丹青的,多會玩幾下治印刻章的小把戲,如果自己不成,那在交往朋友中必然要有那麽一兩位精於此道的,然後把大家的私章、閑章等印章全都包下來。
吳俊卿最早結識文人靠的就是這一手,他的治印雕刻可是比他的書畫成名早得多。而沒讀過幾年書的齊璜,能夠與當時的著名文士打成一片,能學會作詩寫字繪畫,靠的也是他一手雕刻治印的本事,等到成名後,都封刀了。
醉心於這些奇巧閑藝,必然會影響學業,所以,古代真正的大文豪、思想家往往都不善於這些,他們隻是欣賞而不是沉迷。雕蟲小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吳俊卿當年如果不是沉迷於書畫治印,也不至於多次鄉試不第了。
“看來今天這個閑章是又求不到了!”王一亭歎口氣說道。
“昌碩已經老矣,今日能為皇甫小友刻章是難得了,替那酸臭報人刻印?這個要求太不雅了,我手上還有昌碩前幾年送我的幾枚閑章,不多要你的,一千塊!”
錢慧安說著冠冕堂皇,可實際上卻是要王一亭拿錢來換,他說的一點都不臉紅,反正王一亭是商人,他是個畫匠,都在行裏 的事情,怕啥?
“王老板,你幫鄙人買的房子啥時候可以給我?總不至於讓我每次來都住在飯店裏吧?”看到吳俊卿走了,辜湯生就纏住王一亭問話了。
“哦,辜先生的房子已經買好了,正在裝修,這洋房啊,你是知道的,不弄一下是不好住的咧。馬上就要立秋,正是裝修的好時機,下次你來就可以住進去了。”王一亭笑著說道,“可是我要的萬國船期翻譯,你啥時候給我?”
哈!原來倆人之間是有交易的,聽的皇甫心裏感覺好笑。
其實,辜湯生與王一亭可不是一兩次交易了,十多年前,辜湯生跟著張之洞在湖廣總督任上,大搞洋務,許多進進出出的事情都是在上海落實的,而那個時候與洋人接洽的諸多買辦裏就有王一亭。
說起來,辜湯生與王一亭之間也是百無禁忌,辜湯生算是半個洋人,什麽話都敢說,也敢幹。王一亭是個商人,賺錢的事情自然上心,投客人所好也是常情。
辜湯生年輕時放蕩不羈,喜歡逛青樓,王一亭可是沒少給他拉皮條,現如今,辜湯生已經五十有二了,可是看上去還是那副德性。
辜湯生自詡學貫中西,崇拜華夏文化,可是他卻是不善丹青,不懂音律,充其量就是個文學大家,如果說他是飽學鴻儒,那就貽笑大方了。可是,皇甫淳寫的那幾句話他還是明白的,跟王一亭掰扯完了後就找皇甫淳的茬了。
“通達啊!你小子膽子不小,竟然敢諷刺我!是,我是雜,可那能怪我嗎?這天地安排的,隻能逆來順受,所以,我強調敬天法祖,我有錯嗎?”
“嘻嘻,看看,歪批了不是?你敬天法祖,那新學是哪個祖啊?你大搞洋務,本質上也是敬天,祖宗講道法自然,東西南北都給你占了,這也是自然。”(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