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年代_第61章 第六十一章編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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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馬家兄弟在當時都已經略有名氣了,可是,馬家兄弟卻都不是正途出身,來的馬幼漁雖然也是在私塾啟蒙,可後來就轉入了南洋公學讀書,可以說,是比較早的一代接觸新學的學者,雖然他們沒有參加過科舉,可對漢學和古文字的研究已經走在了其他人前麵,能夠結識這樣的大學問家,皇甫淳也是很高興的。

    “我聽我四弟講,你是個很有才華的人,鶴卿先生也時有提及到你,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幸會幸會!”幾人坐下,大哥馬幼漁先抱拳開口了。

    皇甫淳連忙還禮,“不敢當,不敢當,不過是拾人牙慧,偶爾冒冒傻氣罷了,還望各位海涵。昨日與叔平先生聊的甚是開心,也著實讓我明白了華夏幾千年的傳承可不是憑空而來,是一代代像你們這樣的大學問家傳承下來的!”

    一開始大家都是打著哈哈說著麵上的話,不過,皇甫淳這馬屁拍的不著痕跡,讓馬幼漁聽上去格外的舒服,於是也樂嗬嗬的點頭品茶。而馬叔平則是說起了那個“甲骨文”的話頭,對此,馬家幾個兄弟還都覺得很順溜和很自然。

    “這是五弟馬季明,他不是在我們學校,目前是在協和醫科學校教書,說起來,他對醫學沒啥興趣,卻是對文史的興趣頗高,所以,今日一並來了。”馬叔平笑嗬嗬的對皇甫淳說,“今日喝茶,來的人似乎多點,還請通達原諒則個。”

    “好,非常好,大家隻要不對我這個渾身充滿銅臭的人討厭,我就算是開心了,能夠約到你們這些精英出來,鄙人是三生有幸啊。”皇甫淳手裏的高帽子多得很,不在乎一頂頂的送出去,他恭謹的繼續說道,“叔平是研究金石學古文字的,不知幼漁先生和季明先生是否另有專研啊?至於我啊,隻是在對古玩字畫上略有心得,勉強到這裏來湊個數,還望大家不要笑話我是個買賣人才好!”

    “啊,我是研究國語注音的,五弟偏重於文史,實際上,當下有研究目標的隻有我和四弟叔平,其它幾位兄弟還都在求學當中,請通達先生萬不可自謙。”

    馬幼漁畢竟年長許多,這人情世故是一眼看穿,他與蔡鶴卿交好,這才到北大來當國文教授,而蔡鶴卿臨走時對他說過,萬一有難處可去校外“張記書局”找皇甫淳,就說是蔡鶴卿委托即可,僅此一句就點明了皇甫淳在蔡鶴卿心中地位。

    說起這馬幼漁研究的東西來,還真是國文基礎裏的基礎,嚴格說起來,曆朝曆代都對文字發音做研究和規範,從說文解字到後來的康熙字典,從最早的以偏旁為依據,分析字形變化和字義,到北宋的以反切注音開始規範字的發音,可以說,這個研究很早就開始了。可是知道民國初年,全國各地方言甚多,規範統一的國語卻是沒有準確的注音,而馬幼漁當下就是專門幹這個的。

    說起來,這馬家兄弟都是南方人,他們從小習練的是江浙官話,而這個官話卻是從明朝官話遺傳下來,到了清代後,清朝官話就以京城音為主了,一些官僚也不得不在南方官話中加入了北方官話的一些元素。類似這樣的情況在當時是普遍的,比如雲貴川地區使用西南官話,湖廣地區用湖廣官話,兩廣則是嶺南官話。

    這些官話在文字上是一樣的,可是在許多字的發音上卻是不一樣的,盡管在明代就有《洪武正韻》、《佩文詩韻》,到了清代,康熙字典上每個字都有音韻反切標注,可那種反切法本身就存在著問題,是借用其它字來“切音”,如果其它字的發音也不盡相同,那這種反切出來的音就有問題了,甚至是不對的。

    到了馬幼漁這一代人就開始借鑒西洋人的拚音法和日本假名的書寫方式,給漢字標注發音的聲母韻母,民國2年5月就在“讀音統一會”上率先提出《注音字母》的方案,並且獲得了通過,到了民國7年,就已經在全國通行。所以,馬幼漁此時的名氣大得很,別看是浙江人,一口官話說的是字正腔圓。

    說起這日文種的“假名”,許多人並不知道那其實也是從我華夏學過去的,以為是日本人最早發明的,其實不然。在日文中的“假名”是分為平假名和片假名的,平假名來自漢字的草書,而片假名是來自漢字的偏旁部首,整個就是從漢字演變過去的一套注音符號,平假名是標注漢字讀音,並作為助詞或與漢字混合使用,構成動詞、句子,而片假名則完全是注音,主要是用於外來語的音譯,一些無法翻譯的漢字和漢語詞匯,也是用片假名直接音譯的。

    皇甫淳的京片子雖然說的很好,不知道根底的人絕對想不到他是一個南方人,可他在馬幼漁研究的項目上卻是沒有深入,在皇甫看來,有了那個漢語注音方案就很好了,現如今印刷起來也方便,隻要學校裏都有一本新刊印的注音字典,大家再說起官話來就算是不標準也相差不遠了。皇甫淳感興趣的是事關古董的那些古代漢字,而這又是馬叔平的特長,這也是兩人相談甚歡的道理。

    幾人坐下,茶博士上來給泡茶,皇甫淳講究的拿出了一個黃紙包遞給了茶博士,這讓馬幼漁等人的眼睛一亮。來的都是文人,講究的就是品茗暢談,要是茶不好,這聊天說話的氛圍和興趣就打了折扣,有好茶助興,那就是另一番風景了。

    “通達先生還自帶茶葉?”馬叔平笑著問道,“是什麽好茶不妨說說。”

    “啊!也不是什麽特別的,就是產在黃山的雲霧茶,家嚴托人弄了點,然後叫人捎到京城裏,每年也就這麽一次,這個季節自然是雨前了。”皇甫淳笑道。

    “說起來,我們西湖龍井算是一絕,可惜,等閑人是喝不到的,我給老家人寫信,他們說,市場上雨前龍井已經賣到了12元一斤,乖乖隆滴隆,整個價格我麽就喝不起了啊!”馬幼漁說著自嘲的哈哈笑了起來,“西湖龍井的產量太少,都不夠給官宦和上海那群大亨們的,相比起他們來,我們的確是很清貧的。”

    “我就是知道這個情況,所以,我每年最多是進點信陽毛峰或者是洞庭湖金山綠茶,那些茶葉雖然不如龍井那樣上口,可喝起來還是別具一番味道的。”皇甫淳也附和著說道,“如果論起茶葉來,咱們這個國家還真是有很多不一樣的,可謂是各占勝場啊,比如武夷山的大紅袍,雲南的普洱,還有宜昌祁門的紅茶,而在綠茶方麵,信陽毛尖和洞庭湖軍山的綠茶也都是不錯的。”

    “看來通達先生對品茶一道也是行家啊,今日定要好好品品這黃山雲霧茶。”

    馬幼漁這樣說話是有意思的,在那個年代,還真沒有幾個人知道黃山。

    說這黃山,在古代叫黟山,是因為在黟縣得名,比起三山五嶽來,這黃山的名氣還真沒有那麽大,直到北宋的時候,一個文人寫了本《黃山圖經》的書,比較全麵的介紹了黃山的風貌和險峻後,才得到一些人是注意,從此,黃山才進入到了人們的眼瞼。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人們不再叫北黟山而叫黃山了,可畢竟那時黃山還不被官方認為是正宗,那時的正宗是三山五嶽,是要祭拜的。可是黃山是沒人去祭拜的,祭天祭地都沒它的份,這就形成了地位上的差異。

    嚴格說起來,三山五嶽具有皇權政治上的象征,而黃山卻是新奇和遊覽特性,這就決定了黃山不可能成為官家進行政治活動的地方,在地位上就差了很遠。

    其實在後世,許多旅遊熱點和美景在古代都是無名的,有的甚至是荒涼荒漠的地區,比如,大家都知道“桂林山水甲天下”,可是在唐代,桂林是流放犯官的地方。後世的嶺南地區,物產豐饒,民生富庶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在北宋時期,那裏卻是流放官員的地方,大文豪蘇東坡就被流放到惠州,最後到了海南儋州。這黃山地處浙皖交界,在晚清又遭到了長發之亂,所以,在民國初年還真是沒有幾個人知道黃山之俊美和絕妙,當然就更是不知道那裏的雲霧茶是一絕了。

    馬幼漁的家鄉與黃山相距好幾百裏,說起來,黃山其實是安徽與浙江的分水嶺,翻過山就是浙江的千島湖,山北麵就是黃山,可在那個年月,這距離著實不近。再加上馬幼漁一家後來主要是在上海求學和混生活,對這黃山還真是不知。(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