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明堂本想直接動手，可轉念又一想，自己本來就是個探子，講究什麽禮數？於是心裏又有了說辭，立刻回道：“小子，莫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你也知道爺爺是個什麽身份，今夜摸黑做事，難不成還要敲門進屋寒暄幾句不成？”

    野利文正哼了一聲說道：“我對你一直以禮相待，你張口爺爺閉口小子，摸黑做事連你一代宗師的身份也丟了嗎？”

    這一句卻是將左明堂噎了個實在。左明堂在中原赫赫有名，往常對小輩說話出言教訓都是這個口吻，哪個也不敢言語。此時身在異國他邦，卻被人拎出來說事，如若細細品評起來，言語之間確實有些失禮。

    人家一直把左明堂捧得高高的，說他是一代宗師巨匠，這時若要發作耍無賴豈不是大失身份顏麵不存。

    但這話左明堂確實說了，難不成還要給這小輩道歉不成，於是勉強找了個由頭說道：“番邦小國，在此陰謀害人，何須談禮數。”

    野利文正輕哼一聲，頗為不屑地說道：“我大夏國位處西北苦寒之地，國小人薄四麵受敵，與坐擁中原富庶之地的大宋朝確是無法相比。

    你們大宋朝地大物博，百姓盈億。①如此泱泱大國，卻不能奈何我僅僅百萬人口的大夏國，是何緣由？”

    這個問題可把左明堂給難住了。要說這西夏，東盡黃河，西至玉門，南接蕭關（今寧夏同心南），北控大漠，占地僅兩萬餘裏，人口不過300萬。域內七成為沙漠，不但地盤小，還坐盡了苦寒之地。

    再說，西夏國在地理位置上更是不盡如人意，東北部與遼國西京道相鄰，東麵與東南麵與宋朝為鄰。南部和西部是吐蕃（注）諸部、甘州回鶻與西州回鶻，處於四麵被圍的境地。

    可偏偏就是這麽一個尷尬的處境，這個西夏國偏偏就屹立不倒，長年東擋西殺頑強地存在著。而且還要時不時地找機會向四周開拓一下疆域。

    而周邊的這些大邦大國，偏偏就奈何不了西夏。這個問題，左明堂還真是實在沒法解釋。

    野利文正看著一臉茫然的左明堂，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自己解釋道：“我來告訴你！你大宋朝的皇帝昏庸無道，隻求享樂不圖進取。

    上行下效，大宋滿朝文武皆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蟲，錦繡江山不過是他們個人的私產，黎民百姓不過是供養他們的奴隸。

    大宋朝雖得天時地利卻失人和，民憤不平，內亂四起，別說能將我們大夏如何，再撐個十年八年，自己便要亡了，此乃人禍所致怨不得旁人。

    而我大夏國皇帝卻勵精圖治，減賦稅，重農桑，興水利，政治清明，國勢強盛。雖居不利之地，天時不予，但貴在上下一心，此乃人和也。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這麽淺顯的道理貴國君臣都不明白，卻偏偏整日去苛求詩書禮儀，真乃重小理而忘大義。

    笑我大夏是番邦小國。我國雖小，其食足以食天下之賢者，其車足以乘天下之賢者，其財足以禮天下之賢者。

    我國雖為番邦，卻知中原大義，比你大宋朝倒行逆施強上百倍。試問，無助之國又怎能破我大夏？

    你們宋朝武林人士紛紛來投，便是我大夏得道。我等在此設道場相迎，何錯之有？你們這番找上門來到底是誰對誰錯？ ”

    野利文正這一番話引經據典說得言之鑿鑿，左明堂竟然無言以對。

    野利氏並非黨項八大部族之一，可這野利文正的先祖野利仁榮卻是大有來頭。此人乃是西夏的開國重臣，學識淵博，通曉史籍。

    野利仁榮在西夏立國前後創製典章製度，多參與謀國之事。大慶元年（1036），野利仁榮秉承景宗旨意創造蕃書②，成十二卷，字形方整，筆畫繁複。群臣上表稱頌，景宗遂下令改元，確定為國字，頒行境內。

    景宗又設蕃漢二字院，分別掌管與宋朝、吐蕃、回鶻等王朝的文字往來，野利仁榮官至謨寧令（天大王）之職。之後，西夏在各地建立蕃學並由野利仁榮認主事。

    野利仁榮死後，李元昊三臨其喪，贈富平侯，後又追封為廣惠王。

    這野利仁榮在文學上的貢獻之大，放眼西夏無人能出其右。

    當今西夏皇帝，愛好漢人文化，在國內傳授漢學，培養官員。製定按照資格任官的法令，對文學優長者特加獎擢。

    這野利文正說是文曲星入命，到不如說是承了他先祖野利仁榮的才智，論起經史典籍，西夏國內無人能及，伶牙俐齒更是辯才無礙。左明堂一個江湖武人又怎能論得過他。

    左明堂左思右想，這野利文正說話確實無懈可擊，況且朝廷時弊正如這人所言。朝堂之上奸佞當道大肆侵吞民脂民膏，民間怨聲載道群情四起，誰人不知？

    左明堂本是江湖大俠，雖有一身正氣，但身在朝廷自然要守朝廷的規矩。此時此刻，聽這人分析透徹，不由得竟有幾分心智動搖。

    野利文正似乎知道左明堂的心思，接著說道：“自古以來，占河洛之地者為中華正朔。你大宋立國之前，諸國紛爭不也是如此，誰人占了河洛之地誰人便是天子。

    正所謂有能者居者，你大宋能占河洛之地做天下公主，我大夏國又有何不可？那宋廷昏庸至此，大俠何必明珠投暗。倒不如與各位武林人士一同加入我大夏國共襄盛舉。”

    這話一出，左明堂立刻明白。這小子想用三言兩語便將自己套過去替他們賣命。堂堂大俠豈能做那通敵叛國的齷齪事？

    左明堂氣不打一處來，指著羊皮褥子上那兩個近乎赤裸的女子說道：“你想讓我加入西夏，就和她倆一樣不顧廉恥？”

    言罷，左明堂冷笑幾聲又接著說道：這就是你們黨項人的齷齪本性，我豈能跟你們這畜生一樣的人為伍。河洛之地無論何人居之都是漢室天下，天下共主豈能讓於你們黨項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們侵擾大宋邊境燒、殺、搶、擼，與我漢人百姓有不共戴天之仇。漢室天下誰來當家做主是我們自己的事情，輪不到你們黨項人摻和。若想占河洛之地，簡直白日做夢。”

    左明堂這話說得夠絕，從根子上將話說死了，這野利文正既使再怎麽能說也無從下口。

    野利文正見這老頭湯水不進，冷笑兩聲道：“好！老俠客真是心硬如鐵，食古不化。我既然不能將你活著留下，就隻能留下你的屍首了。如此一來，可要費些周折。”

    這次輪到左明堂開懷大笑了，這十幾年還沒聽過這句話。就憑眼前這個瘦削的登徒子，說話間好像吃定了自己一樣，堂堂一位大俠的確被人小瞧了。

    左明堂這人別看一副矮胖模樣憨態可掬，出手可是幹淨利落絕不留情。

    左明堂笑聲未落忽然原地消失，閃身出現在野利文正背後。

    野利文正暗自皺眉，卻沒想這老頭出手如此狠辣毫無征兆，而且身法之快幾乎看不清楚。

    左明堂早就憋著一肚子的火隻是找不到借口下手，此時出手豈能給野利文正留下空檔。

    隻見左明堂人到掌到，“啪”的一掌重重拍在野利文正後心上，直接將野利文正瘦削的身體震出兩丈多遠，人倒在地上仍在不住地翻滾。

    左明堂一招得手轉身便走，看也不在看上一眼。這一掌，左明堂用上了七成功力，絕不給野利文正反悔的機會。按著野利文正的身板，至少椎骨也要碎上一半，醫好了也是個殘廢。

    噩耗來得太快，那兩名女子還在呆呆發愣，待得緩過神來剛要大聲呼叫，卻又見野利文正晃晃蕩蕩站了起來，兩名女子立刻轉悲為喜。

    左明堂快要走到門口忽覺不對，猛一轉身，那野利文正已然到了近前，雙拳連珠炮般左右開弓。

    左明堂伸手一一接住，隻覺得打到手上的仿佛兩柄鐵錘一般。

    左明堂身形一轉，連畫兩個曲弧，猶如一條遊魚，退出兩丈開外。偷眼觀瞧，透過輕薄的褙子，野利文正後心處一個鮮紅的掌印觸目驚心。

    野利文正並沒有急著與左明堂交手，而是在原地活動身體舒展四肢，嘴裏輕蔑地說道：“前輩不宣而戰突施狠手，有些不合禮數呢。”

    左明堂心口快心直，心裏有疑問便開口問道：“你小子挨了我一掌竟然若無其事？”

    野利文正口中狠狠說道：“哪裏若無其事，分明疼得很呢？若不是我骨骼強韌異於常人，估計現在已經癱到地上了。”

    這話倒是不假，以左明堂的掌力，尋常高手中了這一掌，椎骨也要立時粉碎。

    這野利文正雖非黨項八大部族的嫡係子孫，但他父親憑著顯赫的家世，娶了黨項八大部族中拓跋氏的嫡長女為妻。

    按照規矩，原本外戚不能修習族內的煉體秘術，但這野利文正不但文才過人而且風流成性，整日醉心於房中秘術。但他倚著書本上的方法練了很長一段時間卻也不見氣色。之後，便把主意打到了拓跋氏的煉體術上。

    拓跋氏的煉體術名曰“力如海”。顧名思義，習練者大成之後，勇力如海取之不竭、持久不衰。

    而野利文正正是想將這份力氣用到女人身上，通宵達旦盡享床笫歡愉。他費盡心機得到了拓跋氏的支持，獲得了“力如海”的修煉法門。

    八大部族的煉體之術雖然各有千秋，但都是有著同樣的高風險。傳授‘力如海’之時，族長依然一再提醒野利文正，‘力如海’存在反噬的可能。但這野利文正色膽包天，仍願冒險一試。

    拓跋一族認為，筋骨才是人身力量的源泉。人瘦十斤無礙，骨輕一兩必憂，支撐人行走天下的是筋骨而非皮肉，隻有強健的筋骨才能讓人獲得源源不斷的力量。

    因此，‘力如海’修煉方法的重點便是“強筋換骨”。這“強筋換骨”聽起來要比更骨術簡單一些，實則更加艱難、痛苦、凶險。

    這“強筋換骨”的重點又在換骨之上。“換骨”可不是像更骨術一樣，以讓骨骼變得更為粗壯為目的。這“強筋換骨術”雖然也要內服藥汁外浸藥湯，但這些隻是輔助骨骼的生長。

    “換骨”主要是由專門的“琢骨人”，以特殊手法將骨骼的某些部位擊碎，讓骨骼在斷續之時按著需求生長。而那些輔佐藥湯，其實就是神效接骨治傷藥。

    以肋骨來說。琢骨人會以木鏨、木錘細細鑿碎每根肋骨邊沿，再讓修煉之人飲藥、泡湯催使骨骼生長。每次過後，每根肋骨都會比之前寬厚。如此反複雕琢，肋骨之間逐漸彼此接近，最終緊密相連成一整體，將五髒六腑完全護住。

    練這套強筋換骨術十分困難。其一，對琢骨人的經驗手法要求極高。琢骨之細巧勝過琢玉，每根骨骼都要以木鏨細細雕琢成形，同時還要通過每根骨骼的恢複生長情況調整手法與力度，以求最終完美切合。

    其二，修煉者要忍受極大的痛苦。琢骨之痛不下於剔骨，剔骨不過一時半刻，而將全身肋骨細細敲打一遍，少則半日多則一日，如此還要反複數次直至最終成型。其間苦痛慢慢煎熬，遠勝世間各種極刑。

    野利文正學這套換骨術本是要用來盡享床笫之樂，怎能甘心去受這種苦痛。

    野利文正聰慧過人，求得藥湯方劑細心言讀，參照醫書進行增改，增強湯藥生骨壯筋之力，再以推拿刮磨引導骨骼生長代替琢骨之苦。此法雖有不足，但也在減輕痛楚的同時降低了不少風險。

    野利文正以自己方法修成“力如海”，心中頗為得意。他不但從此筋骨強韌，而且體力大增，夜禦十女不眠不休也不在話下，每日都要數女同寢搞到寸心滿意。今日與這兩女同時交 歡，野利文正保準讓她們死去活來。

    左明堂的趁手兵刃乃是一支長柄雙刃開山闊斧，重有四十多斤，柄長半丈斧闊兩尺，名曰“旋風斧”，乃是一件榜上有名的兵刃。

    此次前來探營，旋風斧攜帶不便。因此，左明堂將它留在徒弟手中保管。料想憑著自己一雙肉掌，既使有何事情也能自保有餘。

    左明堂從天而降之時，野利文正本在尋歡作樂，全身幾乎赤裸怎能藏得下兵刃。於是，二人就這樣素手無刃，拳腳相交戰在一起。

    注釋

    1:

    北宋人口峰值出現在靖康之亂前夕的宣和六年（1124年），全國有2340萬戶、12600萬人。

    2:

    西夏文字(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