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目力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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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費聽奴讚能看到莫天川的臉,那笑容必定令他毛骨悚然。 這一地木炭燃盡的碳渣,便是莫天川設下的陷阱。費聽奴讚一步踩到了陷阱裏。
這一次是莫天川先出手,出手既不饒人,掌影翻飛不留餘地,連綿不絕一路追殺。
好在莫天川隻能摸著個大致方位,費聽奴讚左躲右閃,肩膀上被掃了兩掌麻痛難忍,心中暗道不好,一抖手甩出幾隻飛鏢。
這飛鏢身上塗著黑漆,因此又稱“暗鏢”,黑暗之中難以覺察。
莫天川是何等高手,單聽聲音也知對手打了暗器,雙腳使力斜斜縱起一丈來高將飛鏢躲過。費聽卻是借此機會再次隱匿身形。
雙方都是十分謹慎之人,出手時都在互相試探,未敢用盡全力。
即使莫天川剛才一路追殺,也是心有顧忌處處提防,生怕一掌拍到什麽利器上。
如此瞎著眼睛胡亂打下去,難保不會兩敗俱傷。
西夏之人尚佛,因此將廟宇修造得十分宏偉。這裏雖是一處偏殿,但少說也有三丈高矮。
莫天川想要躍上房頂倒也不是難事,但恐身在半空之時無處借力旋身,極有可能被對方趁機偷襲。
莫天川心中盤算,既然不能跳到房頂上去,倒不如開上幾個窟窿透透光。於是,抬腿踢起地上炭盆,便要將房頂開個天窗。
哪知,炭盆離著房頂還有一丈左右,便被飛鏢打落。莫天川心中大驚,換做自己聽聲辨位也難保用暗器準確擊中炭盆。心中暗自慶幸,好在自己沒有貿然衝突,否則正好著了對方的道兒。
費聽奴讚隻穿著一條短褲和足上的軟底靴,露出一身黝黑壯碩的筋肉,幾乎赤裸地站在冰冷的寒室中。
此時,大殿中所有的器物都失去了餘溫,費聽奴讚必須用更多的肌膚、毛發去感知周遭的一切。
費聽奴讚此時仿佛重新擁有了雙眼,空氣微微流過周遭的一切,掠過費聽的皮膚、汗毛,費聽奴讚清晰地“看”到了大殿內所有的一切,包括站在大殿中央的莫天川。
這次並不隻是感知到了莫天川的所在,而是清晰地看到了莫天川的四肢、身軀,即使他一動不動也是那麽的清晰,隻是失去了平日的色彩。好像在殿內重新燃起了一盞油燈,雖然昏暗但也足夠了。
莫天川扔起的炭盆,費聽“看”得輕輕楚楚,雖然不像眼睛那般及時,但也足夠將它射落。
此時,費聽仍舊緩緩地向莫天川移去,巧妙地避開地上的碳渣。他手中握著一柄黑漆短刀,這一次要將它準確地刺入莫天川的要害。
莫天川仿佛覺察到了危險的存在,快速地向著北牆移去。
費聽奴讚十分清楚,那裏是莫天川落下來的地方,那裏的房頂上有他接開的瓦片。雖然從缺口射入的月光不足以照亮整個大殿,但卻能照亮一丈左右的地方。
幾步之間,費聽奴讚便截住了莫天川的身形。任何人也是一樣,如果蒙住雙眼,任你膽子再大也不敢發力奔跑。這不是武功高低的問題,這是人與生俱來的恐懼。
莫天川料想對手也不會讓自己如願,他本意就是要用此方法將費聽奴讚引出來。此時,莫天川雙掌掛動風聲向費聽所在之處打去。
但是,莫天川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右手掌心觸到了冰冷銳利的刀尖,背脊上頓時生出一股寒意。猛地收手,抽身後退。
這也就是莫天川,掌力控製隨心所欲,他一直未敢用盡全力,就是要將掌勢保持在收發自如的境地,既使遇到危險也可及時收掌。
莫天川正在重新審視自己的對手,這一刀到底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但是費聽奴讚卻不準備再給他思考的餘地,毫不遮掩地向著莫天川而來。因為,他距離莫天川越近,“看”到的人形便越清晰,對於動作的獲知也越及時。
莫天川揮雙掌應戰,馬上便解除了心中的疑慮。因為,幾乎每一掌都會撞到刀尖上。他不知對手是怎樣做到的?但他必須想辦法破解,否則必會死在這裏。
若論武功,費聽奴讚與莫天川相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既便是費聽奴讚能夠清晰地感知莫天川的動作又能如何?
想當初,宋翊在慶襲府的城外,還不是一樣眼睜睜地中招。
但費聽卻另有一套打算,他深知敵我雙方的長短之處。莫天川武功高、身法快,但是此時卻是個瞎子。
費聽奴讚雖然武功不及對手,卻可以清晰地“看”到對手的一舉一動。莫天川每出一掌,他都會以刀尖抵過去。一來二去,雖然不能傷到對手,但卻可以令莫天川出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慢。
費聽奴讚正是在利用莫天川心中的恐懼,一步步地限製著他的行動。
莫天川好似摸著石頭過河,舉手投足間都要小心提防,不敢全力施展。這費聽奴讚卻是逐漸反守為攻,不再隻限於對付莫天川的雙手。
隻見費聽奴讚身子一俯,左手短刀直奔莫天川的小腹。
莫天川不但處處留有餘力,還要分心神留意對手的動靜。此時忽聽得風聲一變,心中暗道不妙,立刻抽身後退,同時憑著感覺撩出一腳。
這一腳剛剛踢出,便覺腳尖發涼。莫天川立刻收住腳尖接連後退幾步,原是費聽奴讚右手短刀迎了上來。
那副精鋼鬼鉞乃是莫天川的殺招,講求得是出其不意一招定乾坤,若非遇上頂級高手從不輕易施展。
因此,即使打到現在這個份上,莫天川也沒亮出雙鉞。此時若再要有所保留,那純粹就是跟自己的雙手過不去了。
莫天川向後腰一摸,將雙鉞持在手中,辨明費聽所在使了個“雙絞訣”,將兩柄鬼鉞舞得花團錦簇。
莫天川這一招實在突然,費聽眼見莫天川向後腰一摸便知沒有好事,沒曾想還未來得及拉開當子,便被莫天川罩在重重鉞影之中。
費聽奴讚心中冷笑,隻當那莫天川尚且不知自己連他手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費聽奴讚瞅準機會,左手短刀向莫天川手腕切去,沒曾想卻是一聲兵刃交格的脆響。
這肌膚汗毛的感知力比著目力還是有所差距,終究不如雙眼看到的直接。
那莫天川將雙鉞舞得極快,在費聽“看”來就是兩柄短劍,持刀斬去,正好碰到鉞身的護手反刃之上。
也不知這莫天川是否有意為之,他那雙鉞形似方天畫戟一分為二,手柄外一個護手月牙刃,兩頭各有半尺槍尖,那月牙刃與手柄連接之處有一個傾斜的細小凹槽,專門鎖人刀劍。
月牙刃凹麵向外弧麵向內,費聽奴讚的短刀切在弧麵上順勢滑入凹槽之中,莫天川手腕一扣便將短刀牢牢鎖死。
莫天川搶奪兵刃的套路使得熟極,臂膀使力將鋼鉞猛地向內一帶,費聽五指抓扣之力哪裏及得上莫天川整條手臂的力量,隻覺一股巨力傳來,短刀立時脫手。
費聽奴讚心中暗道不好,莫天川雙鉞已然順勢巡著手臂刺向費聽心窩。
費聽奴讚雖然“看”得清楚,但躲閃依然不及,隻能堪堪避過心窩奪命一擊,鋒利的月牙掠過肩頭,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
莫天川心中雪亮,若要避過這一擊,對手大概也要是個什麽姿勢,左手鋼鉞同時向著費聽避身之處刺去。
此時,莫天川有雙鉞護手,使出招勢再無托滯,下手快了不止三成。
費聽奴讚功夫也是不俗,將莫天川如何出手“看”得清楚明白,這老頭鉞走連環分明就是驅狗入窮巷,不斷收縮自己的活動範圍。如若一再避讓,早晚讓莫天川避得山窮水盡,最後閉著眼睛也能將自己刺中。
費聽奴讚常年經商,權衡利弊乃是他的長項,此時不用多想,右手短刀直奔莫天川心窩紮去。
黑暗中,費聽占有絕對的優勢,莫天川這一鉞不知會紮到費聽奴讚什麽部位,而費聽奴讚這一刀卻定然能要了莫天川的命。
莫天川年老成精,怎能輕易和費聽奴讚拚個同歸於盡,更何況同歸於盡也不能有十足把握。因此,費聽奴讚的短刀剛一觸到衣衫,莫天川立刻足尖點地倒縱而出,同時左手鬼鉞閃電般向著費聽位置射去。
鬼鉞脫手一擊乃是莫天川的看家本領,三丈之內百發百中。想當年行走江湖之時,不知有多少綠林高手都折在他這一招上,江湖人稱“雙鉞在手壓群雄,脫手神仙也難逃。”
若是聽聲辨位,待那鋼鉞脫手之時也就遲了,虧得費聽奴讚於黑暗中能“看”清莫天川的一舉一動,未等雙鉞脫手便已想著避讓。
再一則,這擲暗器的功夫最忌諱無的放矢,高手出招都是相機而動,按著對手的身法招勢提前預判動向,射那無法避讓的部位。
莫天川此時卻是摸索著費聽奴讚的大概位置擲出這一鉞,胡亂中奔著肩井射了過去,給了費聽避讓的空隙。
否則,兩人離著不過二丈遠近,既是費聽奴讚看到了莫天川的動作也絕難避過。
既使如此,這突入奇來的一擊也將費聽搞得十分狼狽,他隻能就地一滾才堪堪避過這一擊。
莫天川這一擲,勁力大得出奇,鬼鉞劃過費聽奴讚的肩頭帶起一片血霧。
鬼鉞後力不絕,仍舊飛出十幾丈遠,釘在一麵牆上猶在嗡嗡作響,可比強弓勁弩。
費聽奴讚雙肩受傷,雖然傷勢不重卻是心有餘悸,此刻趴在地上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不知莫天川的名號,隻是心中暗歎這老頭武功之高、臨敵經驗之豐富,乃是平生僅見。隻要被著老頭摸到一點破綻便有性命之憂,必須一口氣將這老頭解決以免橫生枝節。
費聽奴讚半生經商,凡事都本著和氣生財的心態,心底裏本不願與莫天川打生打死,若是能用言語將它留下更好,但事與願違地卻發展到了你死我亡的境地。
他一心想著多積陰德少做殺孽,期盼著上天能賜個一兒半女繼承家業。但若是生死相權,送這老頭歸西總好過自己上路。
費聽奴讚腰間別著二十隻黑漆短刀,此時還剩下十四柄。他悄無聲地將全部短刀取到手中,輕輕掂量。
這些短刀打造得一般輕重,質地均勻,即可握在手中搏命,也可當做暗器飛刀使喚。
費聽奴讚右手捏著十幾隻短刀輕輕地舉過頭頂,繃緊臂膀的筋肉好似張滿的弓弦,靜靜地尋找著機會,心中計劃著每一隻飛刀的角度。
莫天川一隻鋼鉞出手,功夫便等同打了折扣,這也是他鉞不輕發的緣由之一。
莫天川依舊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對手再次出手。費聽奴讚心中冷笑,他怎會在一個地方讓這老頭絆倒兩次,十幾柄短刀毫無征兆地從不同方位朝著莫天川射去。
莫天川本是擲暗器的大行家,耳中分辨暗器破空之聲便知來的不是一支暗器。
這十幾支飛刀,不論速度、力道、手法,都難與飛鉞相提並論,既使數量再多也不過是濫而不精。莫天川聽聲辨位,右手鋼鉞連撥帶點一一擋下。
費聽奴讚這十幾隻飛刀出手也不期有功,隻是以此為掩護而已,他自己則手持短刀貼地而行,直奔莫天川下盤。
即使莫天川聽聲辨位功夫再好也無法一一分辨,既使他能分辨得出,也分不出手來應對偷襲的費聽奴讚。
費聽奴讚眼見手中短刀便要插入莫天川的小腹,忽覺手腕一冷,持刀的左手齊刷刷地被斬了下來。
費聽奴讚看著眼前飛過的左手,手中還死死地攥著那柄黑漆短刀,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甚至還未及感到疼痛,忽又覺得心口一涼,一柄黑漆短刀已然沒入了自己的胸口。
刺中費聽奴讚的短刀正是被莫天川用鋼鉞鎖去的那柄,這點的確是被費聽遺漏掉了。但他怎樣也想不明白,莫天川是怎樣在十幾支飛刀的掩映下分辨出了自己的身形。
費聽奴讚確信自己沒有發出半點響聲。更何況,就算是在毫無掩護的情況下,他也曾數次順利地接近莫天川。
再說,既是即使莫天川能夠準確地聽聲辨位,也不可能準確地切掉自己的手腕,又將短刀刺入自己的胸膛,難道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難道他還一直有所保留?
莫天川長出了一口氣,他看著滿眼不信的費聽奴讚。他沒有補刀,這個西夏人並不能讓莫天川提起十足的殺意,既然勝負已分何必置之死地。
雖然莫天川這一刀插在了要害上,生死已然定了九成,但莫天川仍就將費聽奴讚的性命交給了老天。
費聽奴讚也是個苦命之人,最初也不是非要莫天川的性命,隻是他的身份將他放在了一個難以戰勝的對手麵前,逼他以命相博。
天不饒人人饒人,生在亂世已不易,何必苦苦自相逼。
莫天川回到他跳入大殿的地方,一柄精鋼打造的鬼鉞牢牢地釘在牆上。月光的映照下,光滑的鉞身閃爍著晶亮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鉞身的光芒堪堪可以照到地上的費聽奴讚,雖然有些暗淡,可對莫天川來講已然夠用。
以費聽奴讚微弱的目力,他自然不會發覺自己一直被淡淡的月光籠所罩著。他伏在地上,悄悄地摸出飛刀,靜靜地對準莫天川,這一切動做都被莫天川看得一輕二楚,隻有他自己認為做得天衣無縫。
其實,這一切都隻不過是費聽奴讚上演的一場獨角戲罷了。莫天川隻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切,裝作對一切猶如不覺,他要將戲份做足,等著費聽奴讚門戶大開,自己送上門來。
大殿中複又變得平靜冰冷,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隻是少了之前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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