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寶凝和謝辭晏同時抬頭，望著坐上的恩師。
    胡瑜硯用拐杖指了指他倆：“你倆先起來吧。”
    謝辭晏攙著蕭寶凝一同起身，靜靜地望著自己的老師。
    胡瑜硯也要起身，二人忙上前去，一左一右攙扶起他來。
    他望著廳外藏珠院的春光，慢吞吞道：“今日我來，是要告訴你倆，後日我便要啟程回光州。”
    蕭寶凝道：“光州路途遙遠，老師來回奔波於身體無益。不如留在元京，我與師兄為您養老。”
    話是客氣話，也是真話。
    但胡瑜硯一家老小皆在光州，他也並不願意自己後人步入元京的圈子裏。
    他道：“為師當初既受太|祖恩惠紮根在光州，就不想再走了。”
    謝辭晏道：“我與師妹去送老師。”
    胡瑜硯枯瘦的手卻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暘…器量需大，心境需寬。”
    謝辭晏垂下了眼睫，不置可否。
    蕭寶凝替夫婿打圓場：“師兄最近與我父王一同謀事，已經很是收斂。老師信不過師兄，還信不過我父親麽？”
    謝辭晏抬了眼皮看向她。
    胡瑜硯卻道：“那你能否將那孩兒交由我撫養？”
    蕭寶凝一怔。
    謝辭晏卻是早已猜到這點。
    這個孩子對他們而言始終是個累贅，且太子已經病入膏肓，接下來幾年元京勢力動蕩。蕭寶凝作為先帝賜了王侯佩綬隻差一份旨意的皇儲候選，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皇太女。
    而這個孩子將會掣肘她。若有朝一日太子妃反水，蕭寶凝則地位難保。
    蕭寶凝對蕭寶衝的姐弟情誼已經日漸流失，從她並不太關心那孩子的態度上便可見一斑。
    雖是如此說，他仍要征求蕭寶凝的意見。
    結果蕭寶凝點頭：“我和師兄答應老師。”
    蕭寶凝不是個拎不清的人，她知道這個孩子是燙手山芋，誰接誰倒黴。
    而胡瑜硯遠在光州，光州又有早年太祖根基所在。何況胡大家名聲響徹蕭晉，將孩子給他再合適不過。
    胡瑜硯以為自己要廢一番功夫，沒想到她夫婦二人如此爽快地答應了，當即便急著要回府為嬰孩準備吃穿用物事。
    蕭寶凝與謝辭晏共同送走了老師，便回明珠樓看那孩子去了。
    他們進入給嬰兒準備的房內，阿梨剛哄了睡下，見他二人進來，行了一禮便悄然出門而去。
    蕭寶凝聞著遍屋的奶味兒，手指撫上嬰孩的臉。
    太子蕭寶衝與長德郡主蕭寶淩均與蕭寶凝樣貌有幾分相似，三人皆是杏眼，鼻頭稍尖，五官精致無比。
    這個嬰孩的樣貌已具雛形，與她堂弟妹三人皆相似，未來定然是比蕭寶衝姿容鼎盛時更為出眾的存在。
    謝辭晏看她不舍，開口道：“他是太子的孩子。我們以後也會有孩子。”
    聽了他的話，蕭寶凝微赧。
    “我不是舍不得這孩子。”她將手指移開，“我一直將寶衝當做親弟弟，但他讓我寒心…我隻是舍不得小時候那點情分罷了。”
    她負手而立，麵帶悲憫地望著孩子的臉。
    那嬰兒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皺了皺眉就要哭出來。
    蕭寶凝與謝辭晏霎時不知所措，二人同出了門將阿梨喚了來。
    阿梨過來後，將孩子輕輕拍了幾下，嘴裏哼著一些謝辭晏夫婦沒聽過的小曲兒。
    漸漸地，嬰兒放鬆下來，又沉沉睡去了。
    蕭寶凝與謝辭晏對視一眼，彼此心道：麻煩。
    次日，胡瑜硯的人來，將嬰兒抱走。
    蕭寶凝與謝辭晏倒沒什麽，倆人在一起久了，一個比一個鐵石心腸。
    而阿梨哭得梨花帶雨，再怎麽說自己也抱養了男嬰一些時日，感情還是有的。
    又過了一日，便是胡瑜硯啟程回光州的日子。
    胡瑜硯身為當朝大家，又是先帝敕封集賢苑大學士，雖隻有謝辭晏與蕭寶凝兩位學生，但慕名來送行之人數不勝數。
    胡瑜硯車駕前，眾人遠遠見鳳閣攜了郡主款款而至，便主動讓開一條道來。
    謝辭晏與蕭寶凝走到胡瑜硯車前，二人心知胡瑜硯年邁，這一走大約再也見不到，便齊齊撩起前擺下跪，磕了三個響頭道：“學生謝辭晏（蕭寶凝）恭送老師！”
    胡瑜硯蒼老的聲音從車內傳來：“回去罷！別辜負了這江山！”
    蕭寶凝鼻子有些酸，霎時便想落淚。
    此時又一隊車駕前來，卻是英王。
    英王下了馬車，看著眼前一幕微笑道：“幸好還未走遠，孤來巧了。”
    眾人跪拜在地，胡瑜硯撩開車簾，在侍兒攙扶之下也下了車。
    英王上前幾步握住了他的手：“先生這一走，不知再相見會是何時。”
    胡瑜硯渾濁的雙眼左右轉動著，指著地上跪著的謝辭晏夫婦道：“殿下…他們…”
    英王頷首，握緊了他：“先生教出來的兩個學生，都很得孤心意。”
    胡瑜硯單手拭淚，有些話隻有臨行前才敢說出口。
    他離英王近了一些，小聲道：“先帝於我有恩，我不敢辜負先帝知遇之恩…”說著，他又指了指皇宮方向，“若有一日，希望殿下能取其而代之。若殿下不願，交給郡主也罷。老夫看得出，小暘對寶凝確是真心。”
    英王看了看地上的二人，緩緩點了點頭。
    胡瑜硯又拍了一下他的手，由侍兒扶著上了馬車，向著英王方向長揖。
    “老臣拜別殿下。”
    英王亦是還了一禮。
    胡瑜硯的車駕便在眾人目光中疾馳，奔著城外而行。
    英王擺了擺手，謝辭晏夫婦並周圍眾人便起了身。
    蕭寶凝有些傷懷，起身時還擦了下眼睛。謝辭晏見了，便稍稍環住她，擋去了別人望著她的視線。
    英王見他二人又膩在一起，皺了皺眉道：“走了。”說罷自顧自上了車。
    待蕭寶凝情緒穩定些後，便與謝辭晏一同回了謝府。
    近日一直無事，蕭寶凝每日吃得好睡得好。
    三月初，宮內傳出一道旨意——恢複博陵公主稱號，賜嫁鎮國大將軍宇文晗，四月底完婚。
    聽到這個消息，阿梨笑著拍手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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