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與下海老同學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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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省城最繁華的商業街,縱橫交錯,綿延幾十裏。我找到了這條街上的天行健公司董事長梁剛。梁剛是我大學最好的同學之一,他原在省財政廳當副處長,本來有可能青雲直上,終因對官場複雜的人際關係感到頭疼,便毅然辭職,約了幾個誌同道合者殺向市場。
    當時,他曾找過我,苦口婆心要我下海,背水一戰,轟轟烈烈地幹一番,不成功便成仁。無奈我對官場太迷戀,或者說期盼有朝一日能有個舞台,能夠施展一下自己的政治抱負,或者說過於求穩,看不準下海後的前景,總之是沒答應。
    這家夥的確不是等閑之輩,日夜苦戰,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成為我大學同學中最成功的儒商之一。他將手機往辦公桌上一扔,對那個好像是從掛曆上、從唐詩宋詞中走出來的女秘書說:“我要洽談一筆重要業務,公司的事你先處理一下。”
    然後,拉著我下樓,鑽進那輛豪華小轎車,在街上亂竄。
    他邊開車邊說:“今天我們哥兒倆痛痛快快地喝一頓。”
    我們來到國際大灑店,他徑直走向那個單廳,穿著旗袍的小姐挺殷勤地叫著梁總,問有什麽吩咐。
    他望著我說:“你今天可以獅子大開口,好好敲我一頓。”
    走進這麽富麗堂皇、高貴典雅的酒店,我就有點自慚形穢之感,經他這麽一說,我真有點受寵苦驚,忙說:“隨便。”
    他麻利地點完菜,問我喝什麽酒,我猶豫起來,怕點貴了,浪費他的銀子。
    他問:“喝洋酒還是和國酒?”
    “國酒吧。”
    “那好,茅台怎麽樣?”
    我說:“就五浪液吧,我不適應喝醬香型的酒。”
    他說行。
    幾杯酒下去,我感到一團熱球在我身上滾動。
    我告訴他,我已調到月光縣,特來告辭。如果我到月光縣有什麽難處,我會來找他,希望他能大力支持。他說願效犬馬之勞。我又苦笑著說:“如果我被趕回來,就沒臉麵回省裏去了,到你這裏來打工,混口飯吃,行不行?”
    究竟同學情深,他挺豪爽地說:“怎麽不行?我的公司就是你的自留地,你隨時可以來。”
    “那我就借花獻佛,敬你一杯。”我說。
    他幹了這杯酒後說:“老兄,別在官場上混了。無論你幹的再好,他們在開會前,根本不屑征求你的意見,會一開,你就得乖乖挪窩,就得滾蛋,一點尊嚴,一點麵子都沒有。”
    他說:“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當麵阿彌陀佛,背地使絆子,還要整天看別人的臉色行事。稍微混個一官半職的,到哪兒去都要提前報告,即便法定休息日到祖國大好河山去看看,也要提前報告,不批準還不能隨便外出,自費出國觀光就更不可能了。”
    他說:“還有每年填的繁瑣的領導幹部個人有關事項報告表,平時填的那些永遠沒完沒了的各種各樣的無聊的表格,煩都煩死了。活的多憋屈,活得多累。你看西方發達國家,第一流的人經商辦企業,第二流的人搞科研,第三流的人才去當官。”
    他說:“你想想看,你從我國現在的態勢和發展的趨勢上看,這官有什麽當頭?我現在沒鐵飯碗了,壓力大,有危機感,很累。可我過得很真實,很充實,我依法經營,照章納稅,誰也管不著,想到哪就到哪,多自在。”
    他說:“你看你,事前連意見都懶得向你征求一下,就被派到那個鬼地方去,這不明擺著坑人嗎?唉……,我們國家的執政團隊還有多少不完善的地方啊!”
    他說:“你是不錯,在大學,是我們公認的學生領袖,說不定可以露一手。可在那樣一種環境,那樣一種氣氛中,你又有多大作為?說你不高興,那是在泥濘中掙紮,在漩渦中苦撐,在官場惡鬥中白白地耗費自己的時間、精力、智力甚至生命。”
    他說:“你看你,一臉苦愁,老氣橫秋。你再看看我,滿麵春風,至少比你年輕許多。老兄,別迷戀官場了。‘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到我這裏來,我們一起幹吧。棄官從商其實是一件光榮的事,是美德,有了你的加盟,我們的公司一定會更加興旺發達。”
    我苦笑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他說:“別強了,到我這裏來吧,俗話說,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你完全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氣,揚鞭催馬,縱橫馳騁。這不比那個遠離省城,貧窮落後的縣要強得多嗎?你這是何苦呢?”
    他說:“你不為自己著想,總得為老婆孩子著想啊。你想想,你一個縣委書記,如果不貪腐,掙不了多少錢。如果貪腐,可能有牢獄之災。”
    他說:“你再想,省城交通方便,信息靈通,貨物吞吐量大,人流眾多,人們思想開朗,文體活動豐富多彩,是經商辦企業難得的好地方。你來吧,我們一起幹,讓我們的公司不斷發展壯大,成為省城一輪最輝煌的太陽。”
    “我不行,老弟,我對經商辦企業一竅不通,來了隻能當包袱。”我說。
    “你能行。”他十分自信地說。
    我想起了“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順口溜:“怎麽,你說行我就行,不行也行?”
    “不,我可不是官場中人,簡單武斷,信口雌黃。”
    “你為什麽認為我一定行呢?我可從來沒下過海啊。”我說,其實,我對自己的看法也看不準。
    他說:“是的,你是沒有下過海,但這並不能說你不行。首先,你是搞政策研究的,勤於學習,又是經濟學研究生,你對我國的經濟改革曆程、發展方向、成就及存在的問題有比較透徹的了解。你想,在了解了我國的經濟改革情況這個宏觀背景之下,從容下海的人,能是等閑之輩嗎?”
    他說:“其次,你在官場混了十幾年,積累了與各種人打交道的豐富經驗,你對國民心態和各種人的心理有比較深刻地了解,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財富。”
    他說:“第三,你頭腦冷靜,思維敏捷,張弛有度,講求效率,能適應變幻莫測的市場對人的心理素質提出的要求,而且,你身體健康,是個運動能手,能適應激烈的市場競爭對身體提出的要求。”
    他說:“第四,你曾經是我們的學生領袖,你對同學的感召力、影響力、號召力比我強,而這些同學如今遍布各行各業,並占有一定的地位,掌握著一定的權力,這裏麵蘊藏著豐富的礦產,需要我們去開采。”
    他說:“第五,你看起來質樸、麵善,待人真誠,很容易贏得人們的信任,在不知不覺中,能從容不迫地走進別人的心中,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會擁有許多堅定可靠、牢不可破的朋友和客戶,這些朋友和客戶無疑會給我們帶來巨大利益,從而使我們立於不敗之地。”
    他說:“第六,就是更重要的是,你始終認準一個樸素的真理,那就是,不管做什麽事,一旦去做,就一定會想方設法、竭盡全力去做,去做好……。”
    “老弟,你太抬舉我了。”我大笑,故意試探性地問:“我來後,你安排我幹什麽呢?”
    “由你根據本公司的情況,自行決定。”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我來後,你怎麽指揮我?怎麽對我發號施令?要知道,我年齡比你大,曾是你的班幹部,而且,我也是你請來的。還有,如果我來後,動搖了你的董事長地位或者說我無論怎麽尊重你,都會對你的董事長寶座提出挑戰或者說構成威脅,你怎麽辦?”我說。
    “萬一我掌握了你公司的情況和客戶資源,另起爐灶,分道揚鑣,你怎麽辦?你這不是引狼入室、養虎為患嗎?”我說。
    他大笑,笑得坦然而從容:“老兄,那都不是主要的。說老實話,你我都不是等閑之輩,不是平庸無能者。你我都是我們這個年齡的傑出代表者,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佼佼者。時代因為有了我們才熱情奔放,絢麗多姿;我們因為有了這個時代才青春煥發,活力四射。因此,我們是這個時代的驕傲。”
    他說:“我相信,隻要我們走到一起,就一定會找到一條以個人心情最舒暢、個人能力得到最大限度發揮為基礎的高度和諧之路,從而使我們的事業得到最大限度的擴張。天行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你說呢?”
    “謝謝你,老弟!”我快要被他的真誠、磊落、熱情和豪邁氣概融化了。
    “離開官場,到我這裏來吧。”或許認為已經打動了我,梁剛再次伸出了熱情之手。
    我雖然口口聲聲不想當官,卻這麽不願意離開官場,並且勤奮學習,努力工作,難道沒有一點想法?沒有一點“企圖”?沒有一點夢想?!
    難道不是在冥冥之中企盼有朝一日能被“上頭”看中,給我一個舞台,使我能大顯身手?難道不是企盼“上頭”給我一片天空,讓我盡情飛翔?!
    我靜靜地、一臉真誠地望著梁剛,沉默著、深思著,思緒之輪在腦海中飛快地旋轉著。
    隻是現在,隻是現在給我的舞台過於僻遠了,給我的天空過於灰暗了。
    所以,所以我心事重重,心緒難寧?!
    難道不是這樣嗎?難道這不是我真實的內心世界嗎?!
    我靠著柔軟的椅背,迷茫地、清醒地望著梁剛微笑著。
    “怎麽樣,想好了嗎?”梁剛真誠地笑著,熱情相邀著。
    “沒想好。”我回答。
    “那……那喝酒吧。”梁剛端起了酒杯。
    “幹!”我響應著。
    還是像過去一樣,一瓶酒對撇,瓶底朝了天。
    “還喝不喝?”梁剛問我。
    “喝啊,估計再開一瓶喝不完。”我回答說。
    “喝多少算多少吧?”梁剛讓服務員跟我們到了酒,向我舉起了酒杯。
    “喝,喝它個一醉方休。”我碰了杯,豪情萬丈地說著,將酒倒入口中。
    很久沒有這麽開心敞亮的喝酒了,我內心對梁剛充滿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