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醉人

字數:5733   加入書籤

A+A-




    這把斧子很短,看起來很是輕便。
    這把斧頭常年隨著柴樂用作山間伐竹,每日如此,除非大事從未有過間隔。
    這把斧頭直到現在也就砍過兩樣東西,竹山的竹和唐陵的空間。
    所以斧落,空氣中忽然有一股清香彌漫,看起來不痛不癢,空間卻忽然蕩起了陣陣波紋。
    黑麵人神色驟然凝重,他不知這清風來自何處,更不知為何酒香隨風而來,但他看到那人從風中一步走出,他便知道那來人是誰。
    無視空間法則,不見肉眼距離,動念間咫尺天涯,這便是逍遙境中——遊野。
    天下遊野寥寥幾位,竹山占其一。
    他根本無暇思索這是為何,那道斧子便落了下來。
    他下意識的進行防禦,全身修為在這一瞬間噴薄而出,一道朦朧的黑霧自他身體中升起,周圍的溫度驟然上升。黑霧如火將他身前的一切點燃,形成了一道炙熱的火焰屏障。
    那把短斧落了下來。
    火焰猶如清水一般向著兩側分開,斧刃如船在其中前行。黑霧散到了別處,像是無數朵花迎風綻開,然後迅速敗落。
    猶如晨曦的光明穿破黑暗,斧落霧便散了,斧刃而行,火焰便熄滅了,
    .........
    黑麵人的身體倒飛而出,重重的砸在刑部大門之上,鮮血從他身上溢出,衣衫越發的黑紅,帶著幾分紫色的妖魅。
    一瞬之間,他將自己一夜沉寂的修為瞬間釋放,更是用出了自己最強大的招式,然而那稱為不滅的黑炎,卻在那短斧之下連一息的時間都沒有撐住。
    夜風再起,酒香溢散,那人已經不知去了何處。
    顏色深沉的槐樹沙沙作響,綠葉紛紛落下,像是一瞬間來到了秋季。
    這一切都發生在數息之間,那人隨夜風而來,出了一斧,便離去了。
    若非槐樹下的散落的枝葉,和靠在大門上無法動彈的黑麵人,這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幻境。
    柳洵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雖然知道竹山上的幾位先生都很強,隻是沒想到竟然會有這麽強。
    大先生此番展露的境界,或許連師傅都不如。
    同為震驚的還有黑麵人,他怎麽也沒有想到,大先生會突然來此,然後又突然離去。
    他的情緒震驚,然後不解,最後驚歎。先前他用出全力抵擋的一斧,或許隻是大先生隨風而來,隨意之舉。
    而這隨意一斧,他當場重傷,五年修為盡數破滅。
    柳洵看著陷入門牆上的黑麵人,麵露憐憫之色,歎息道:“今夜淩門態度如此強硬,諸位先生都下山而來。紫杉園一夜沉默,東方天空恢複正常,那裏的事情應該已經結束了。兵家主殺伐,紫杉園的想錯殺一萬,本意都是為了這個天下。然而意雖如此,人心卻不會隨意而去,尤其是當事人。淩門將整件事情扛了下來,態度已經非常明顯了。”
    黑麵人沒有說話,有道聲音卻從門內緩緩傳來。
    “刑部做的事情,一直以來都是紫杉園所要求的。長幼之節,君臣之義,我刑部當如何?”
    那道聲音聽不出男女聽不出老幼,但那道聲音卻從刑部傳來,不知是誰,意卻明確。
    柳洵沉默了片刻,說道:“君臣之義,義為大也。”
    ...........
    ...........
    南城湖畔。
    今夜雨落,夜色深沉,雨停,夜色依舊。
    湖邊大有垂柳,另一側則是夏林,很少有人會發現湖邊的動靜。
    南陽郡的王家二爺數日之前便進城而來,他一直在城中等待一個時間。十幾年強朝廷選擇封殺白家,將所有的漕運生意交給王家處理,這是一種選擇。十幾年來,王家做的並不好,卻也不是太差。今夜,紫杉園要做事,王家的人自然要有一個態度。
    所以王家二爺親自來了,但是他來到了南城,卻沒有走到蓮花湖畔,而是在這座隱蔽的小湖前被攔了下來。
    那人臉上留著刀疤,看起來卻不猙獰,反而盡顯滄桑。
    沒有夜風,柳枝靜垂水中,像一些坐在湖邊涼腳的姑娘。
    王家二爺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傷口,臉色陰沉道:“你這是在找死。”
    中年男子說道:“以貧命換二爺身死,自然值得。”
    聽了這句話,王家二爺眉頭輕輕蹙起,問道:“你究竟是誰?”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笑道:“我命不貴,隻是一隻活下來的鬼。白家有恩於我,王家有仇於我。陳老爺子總說我看不開,如今我找到了放下的方法。”
    王家二爺冷聲道:“憑你?”
    中年男子沉聲道:“在下武懷義,請王家二爺赴死。”
    說完他一步向前,修為境界隨著一腳落下,瞬間攀升,如扶搖清風,已是峰頂。
    王家二爺神色微冷,他並非一人來此,隨他一道進城的還有王家第三供奉,隻是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他並不想讓三供奉出手,因為這裏畢竟是永安城。
    四大家族不涉及永安城中勢力,這樣的規矩從很久之前就已經存在,他並不想打破,家族供奉的出手會顯的對這座城的不敬。
    然而他沒有算到,這座城中竟然還有白家殘留的鬼。
    他將手背在了身後。
    夏林之中,一道氣息徒然升起,竟然是淨觀巔峰。
    ..........
    今夜風雨異常,卻有很多人安坐雨中。
    王家三供奉端坐林中,不聞風雨,已有多日。
    因為王家的利益和朝廷的態度,還有某些原因,他不想今夜的事情被任何人打擾,更不想看著王家二爺死在這裏。
    所以必要的時候他無法考慮那麽多,自然會出手。
    當他感受到湖畔那道攀升而起的氣息時,神色冷靜漠然,卻並沒有選擇出手。
    讓他沉默已久的境界瞬間展露的原因,不是那道氣息,更不是王家二爺背在身後的手,而是一道夜風。
    林中沙沙作響,風從北方而來,刹那吹滿夏林。
    青葉紛紛離枝飄落,一瞬間仿若來到了秋日,秋風肅殺。
    一位年輕的樵夫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林中一片漆黑,卻偏偏這位樵夫的衣衫和腰間的短斧透出著幾分光明,在夜色之中依然清晰可見。
    無數年前,他便已是淨觀境的大修行者,近幾年來更是臨近巔峰,即便是放在整個天下也是屈指可數,亦可被稱為頂尖強者。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看不透那位樵夫的境界,更不明白他是如何進入這夏林之中。
    他心生警惕之色,隻是一瞬之間便將自己的境界全部展露,引得林中青葉再落,仿若一場大雨。
    強者對峙,不需要支言片語,更不需要索問來曆,隻需片刻辰光,眼神中自有百般情緒。
    然而眼神對視之時,他卻生出了幾分迷惑。
    那年輕樵夫的雙眼渙散迷離,臉上有幾分紅潤。
    他微微蹙眉,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香。
    “醉酒?”
    今夜局勢何其緊張,竟然有如此大修行者醉酒而來,而卻為何修為如此還能被酒水麻痹?
    三供奉沒有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因為這一切都透露著詭異,他安坐這片林中已經將近一夜,即便是那位湖邊與王家二爺對峙的武姓強者都沒有發現,為何這人卻能如此準確的找到自己。
    他一直以來都沒有出手,沉默壓抑著自己的境界,如此已經表達了自己對朝廷對紫杉園的尊重,那麽這個人究竟是誰?
    他不再猶豫,右手放在身後,握住劍柄抽出。
    劍身與鞘口摩擦,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音,如同青葉緩緩飄落葉堆之上,然而那鋒利的劍刃隻出來一半,便再也無法拔出絲毫。
    三供奉的眉梢漸要飛起,握著劍柄的右手微微顫抖,體內的修為盡數噴出。
    青葉再落,林中再雨,氣息已經突出夏林,來到了高空。
    然而那把已經出鞘盡半的長劍非但沒有繼續抽出,反而是緩緩的收回鞘內。
    劍刃與劍鞘的摩擦聲細微肅然,像是此時從樹上落下的兩片摩擦的青葉,安靜卻令人忌然不安。
    他的目光注釋著眼前的樵夫,發現這人的眉眼寬厚,那憐憫且淡然的目光讓他懼意叢生。
    他的手無比的僵硬,握著劍柄的右手仿若朽木枯枝一般無法挪動絲毫,他的臉頰漲的通紅,原本驕傲的雙眼中隻剩下了恐懼和絕望。
    隨夜風出現,僅僅隻是平靜的站在這裏,一個眼神,沒有絲毫的動作,便讓一個淨觀多年的強者暴露修為,用出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卻連劍也拔不出來。
    天地沒有絲毫意象,三供奉的眼中驚恐無比,他想象不出這個天下有哪位修行者可以做到這樣的事情,轉瞬間他目光落在了東方,忽然間猜到什麽,瞳孔劇縮。
    淩門的先生?
    三供奉看著這個麵容普通,眉眼寬厚的樵夫,僵硬的身體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
    他悶哼一聲,臉色驟然變的潮紅一片,像是一瞬間無數烈酒入喉。僵硬的五指強行張開,體內的真氣瞬間暴動,循著落葉中天地氣息痕跡,想要脫離對方的控製。
    原本眼神淡然的樵夫忽然蹙了蹙眉頭,他嘴巴微張,呃的一聲,竟然是打了一個酒嗝。
    他伸手隨意的在前方掃了掃,身親三丈之內的空氣與落葉紛紛飛起,卻沒有一絲塵埃出現。他看了一眼盤膝而坐痛苦掙紮的三供奉,眼中最為淡然的情緒也隨之消失,右手握住腰間的短斧,緩緩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