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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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七人呢?”陳顯收到陳七的傳書後急忙趕到他下塌的客棧,發現屋內除了昏迷在地被裹成蠶蛹的白臉男子,便再無他人,隨即看著跟在一旁侍奉的掌櫃問道。
誰能想到兩天前拖著個受傷男子來投宿的男人會是陳家人,也不知這兩日的輕怠會不會遭到報複,掌櫃擦著不存在的虛汗,戰戰兢兢道:“那位少爺在這裏兩天,每天一大早就會出去,很晚才回來。”
陳顯神色無異,他轉身朝外走去。
“去崖邊。”
自從陳付月嫁到盛家,前一年還有聯係,盛禮出生後她似乎在刻意規避兩家的來往,陳顯雖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既然女兒要做,他便陪著。
如今他十幾年沒有見過的外孫,被害墜崖,生死未卜,怎麽著也該管管。
當他帶著人趕到陳七信中所說的位置後,就看到崖邊樹樁上綁著粗繩,盡頭消失在水霧中。
繩結是用的陳家獨特綁縛手法,跟在陳顯身邊多年的侍衛簡一看了一眼,道:“看來是陳七那小子,下麵也不知什麽情況。”
陳顯的視線被飛濺而起的水花擋住,他發現崖邊常年積水,濕滑無比,難以攀伏。
如此激烈的水流存活的幾率很小,何況盛禮根本就不會水,他心裏不免有些著急,吩咐道:“跟著陳七做,讓一部分會水的先下去,在崖底找到一個可以紮營的地方。”
“是。”簡一立馬下去安排。
等到陳七找完一圈,準備原路返回時,看到的就是一堆陳家的侍衛,在水流放緩的位置找了塊空地搭建臨時營帳。
而陳顯就坐在岩石上,和簡一討論接下來的安排。
“家主。”陳七上前,跪地請罪。
“屬下無能,讓大少爺遇險,請家主責罰。”
他挺直脊背,等著陳顯。找了一天,渾身上下不知是被河水還是汗水打濕,衣服顏色變深緊貼肌肉,顯出強健輪廓。
“這幾日找到什麽了?”
陳七的頭埋得更深,他慚愧道:“這條湖很長,屬下走了一天也看不到盡頭,沿路多次搜尋並未發現大少爺蹤跡。”
“把你這兩日看到的情況說一下。”陳顯清楚他的為人,若非手上抓著一個,陳七早就拚命朝前走了,哪裏會天色深了就返回。
“是,”陳七回憶起這兩日眺望遠處看到的情形:“再往前走一到兩天,兩邊的崖壁會變緩,屬下遠遠看去似乎看到了有地方在冒煙,湖另一麵還有密林,但是隔得太遠,不能確定。”
下遊如果有人居住,盛禮活下來的可能性就會變大,不管陳七看到的情況是否為真,陳顯都不會放棄,他吩咐簡一:“把帶來的人分成五波,每一天算一個駐紮點,留下一波人在駐紮點仔細搜索,如果發現村莊或者有盛禮的消息,馬上發信號,所有人立刻集合過去。”
“您也去?”
“對,我跟著最後一波人。”
簡一受命下去安排侍衛,除了陳七被強硬留下來休息,其餘人按照分組浩浩蕩蕩向山穀深處出發。
每每行至日落,總有一批人留下來駐點,並擴大範圍搜尋,陳顯的本就長滿紋路的額頭越皺越深。
雖然山穀深處的水流不似之前那般洶湧,但是侍衛們發現河流看似很深,底下卻是布滿礁石,稍不注意就會劃破腿腳。
水麵湍急,水底雜亂,盛禮就算活著,肯定也受傷不輕,他們必須加快速度。
此刻同樣心急如焚的還有住在小破屋裏的盛禮,掉崖後他們被石頭村的村民救起,有他護著記柳除了磕碰,沒有受到太大損傷,但他身上大傷小傷無數,愣是在床上暈了五天。
記柳日日留在床前照顧他,對外稱兩人是夫妻,遇上劫匪失足掉下懸崖,一直挨到他醒過來。
石頭村村民窮苦,吃飯一點葷腥都沒有,為了盡快將他的身體休養好,兩天前記柳準備給他打魚燒湯補補身體,結果卻被村民攔住,強勢把她拉了回來。
據他們所說,石頭村曾經有人捕撈過度,天神降下懲罰,讓後人足足承受了近百年的災澇,差點滅村。
若非兩位神女降臨凡間,竭力相助,連年災澇怕是還要延續百年,至今為止村民們經過河邊佇立的泥塑雕像時,還會低頭跪拜。
村民苦口婆心,按理不該繼續去撈魚,偏偏記柳從不信天上神佛,她一向是想要什麽便自己去爭取,去努力。
又忍了兩日後,她非說在村子的這幾天半夜總能聞到肉香,極有可能是村民趁他們昏迷,已經搜過身,發現他們是兩個窮鬼,怕他們白吃白喝,把肉都藏了起來。
“他們過得窮苦,能給我們口米湯已經是很客氣了,不必如此。”
“不行,你沾點葷腥好的快,再說這米湯隻有湯沒有米,純屬喝水,”短短七天,記柳的臉瘦了一圈:“河又不是村裏挖的,這魚誰逮到算誰的,河神要發怒也該對著我,和他們沒關係。”
彼時天色已黑,記柳突然鼻子動了動:“他們明顯在偷偷吃肉呢!我聞到了,絕對不會錯!白天在我麵前哭窮,晚上就躲在一起吃肉,還不讓我們捕魚!太過分了!”
她義憤填膺的樣子逗笑了盛禮,心下一軟就把她放出去了:“罷了,左右就這兩天我們便能離開了,等到城裏和陳七等人碰上麵,給村子留點銀子就是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我馬上就回來。”記柳說完,提溜著她前兩天削尖的木棍就出去了。
索性此時村裏的人不多,她走的順當,沒多久就到了河邊,盛禮遠遠看到她在河裏活蹦亂跳的背影,便放下心倒了杯茶,悠哉喝著。
結果沒想到等他喝完一杯茶,再次開門,河邊卻再也沒了記柳的身影。
“人呢?!”盛禮急匆匆跑到河邊,無論怎麽喊都得不到回應,反倒把消失許久的村民招了出來。
“幹啥子?”
一個粗壯的漢子走到他麵前,眼神微帶不耐。
“你們看到我......我娘子了嗎?她剛剛出來透氣,人就不見了。”盛禮也不管漢子的態度,一把就抓住他的衣襟。
他這回徹底相信記柳的話了,哪有窮的叮當響隻能吃菜根的村子能把漢很子養的如此彪壯,估計剛吃完肉,身上那股油膩的味道還帶著微酸,讓本就多日未進油腥的盛禮忍不住作嘔。
“哦......她呀,我剛看見她獨自進山了,說是去鎮上買點東西。”正常的老實農戶怎麽可能會讓一個女子孤身一人穿過密林去鎮子。
而且在石頭村他和記柳無論做什麽事都要互相幫襯,絕對不可能離對方太遠,更不會出現深更半夜進城這樣的荒唐事。
盛禮看著他心中冷笑。
——你猜我信不信?
但是他不能這麽說,眼前的大漢要不是蠢到沒眼看,就是完全沒必要對著他粉飾太平,如果是後者,那麽盛禮絕對會馬上在不太好的地方見到記柳。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多謝。”隨後便回了屋子。
他端來一張凳子抵在門板上,然後才靜靜躺回床上,心中細細思量。
時至深夜,銀白色月光照到盛禮臉上,他左右側聽良久,屋外寂靜無聲,村民們對他毫無防備,並沒有安排人在他周圍值守。
被村民救起至今,盛禮一直覺得石頭村待人和善,從來都是笑臉相迎,十分熱情。但是今日的壯漢明顯不似之前熱情,就好像他和記柳已經沒了利用價值。
他帶著疑惑在黑暗中走到河邊。
盛禮不敢鬆懈,地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細細打量,生怕錯過一絲關於記柳的信息。
與此同時,記柳地窖裏緩緩醒了過來,她甩了甩被棍子敲擊的後腦,鼻間一陣發熱。
“你醒了。”一道微弱沙啞的女聲傳到她的耳朵裏。
記柳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霎時尖叫:“啊啊啊——”
“你你你......”她手指著佝僂身軀挨坐牆角,滿身血漬的女人,身子不斷後退,直到碰到冰冷牆麵。
“嗬,”女人披頭散發,讓人看不清真容,唯有臉頰留有一行血淚,已經形成幹裂的痕跡:“很可怕?還好,我死前看不到這幅鬼樣子。”
雖然記柳剛遇到殺手,犯了殺人的罪孽,但是也沒眼前的人形容恐怖,她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是誰?”而後她抬頭觀察四周,問道:“這是哪裏?”
女人嘴角抬起,好似在笑:“我是誰?你可以叫我秦瑟。”
“至於這裏是哪兒,”秦瑟嘴角咧的更大:“這裏是地窖,畜生儲存食物的地方。”
食物?
記柳清醒過後有打量過整個地窖,能儲存食物的隻有前麵兩個醃菜缸,看著就像幾百年沒洗過,黑漆漆的黏了一層。
不知是不是秦瑟在地窖裏呆久了,說話有些恍惚。
算了,與其考慮別人,不如想想自己,逃出去和盛禮匯合才是重點。
她看向秦瑟,湊上前去:“你的腿在流血,我給你包紮一下。”秦瑟氣若遊絲的模樣蒼白可怖,記柳於心不忍,撕下衣角就要幫她止血。
誰知手剛伸到一半,就被秦瑟堅定拒絕,她冷冷說道:“不用了,它......不會愈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