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淼淼拿出自己攢的錢買了兩斤豬圓肘。豬蹄的骨頭多、肉少，用肉票來買不劃算。老百姓們不愛買，去黑市買豬蹄價格翻了幾倍，兩斤豬肉買得她直心疼。
    鹵汁咕嚕咕嚕地冒泡，散發出一股濃濃的肉香味，劉迎珍睜大了眼睛，“淼淼姐、好、好香！”
    她不明白怎麽會有人做的鹵味比她爹還要香，惹得她的口水掉了一嘴。趙巧蓮剛喂完豬回來，聞著屋子香噴噴的肉味，問：“真香，淼淼做了什麽好吃的？”
    孫淼淼以前飄蕩在人世間的時候，愛去人家的廚房看人間煙火。這個方子源自隆□□腳飯，深得老廣人的喜愛。切開肘子肉紅白相間，肥肉白得勝雪，豬皮是發亮的紅褐色，肥肉軟糯噴香，瘦肉香而不柴。香潤可口，嫩滑鮮美，一吮即破。
    講究的廚師會用二十幾味調料精心調成鹵汁，細火慢燉，三煮三晾掛燉製一夜。製出來的豬腳肉滋味甘醇香潤，入口肥而不膩，燉得筋膠彈牙軟糯，骨肉可以輕輕拆出分離。
    孫淼淼拿出一隻豬蹄，切開豬肘肉分成三份，讓她們嚐嚐鮮。
    劉迎珍悶頭吃著，吃了一個還想要另一個，隻剩下呼呼的吃肉聲音。趙巧蓮看得直肉疼，劉家這個閨女好能霍霍豬肉，她懷疑劉大爺是故意把劉迎珍放他們家的，她一個人就能吃窮孫家！
    孫淼淼切了酸菜和鹵蛋摞在米飯上，擺好豬腳肉再澆上一勺濃濃的鹵汁，“阿媽，你吃一塊嚐嚐。”
    趙巧蓮夾了一塊肉來吃，吃完不住地點頭，好嫩好滑！肥肉入口即化，讓人吃得滿嘴流油。她從來都沒吃過那麽好吃的豬腳肉！
    孫淼淼問劉迎珍，“我做得好吃嗎？”
    趙巧蓮樂嗬嗬地直接問：“迎珍啊，淼淼這個豬腳飯好吃，還是你爸做得好吃？”
    要趙巧蓮說還是女兒的豬腳肉更好吃，肉肥肥嫩嫩卻不膩人，油都流到了米飯裏，又潤又香。國營飯店的鹵豬腳沒什麽肉，吃完就沾個鹵香味。淼淼這豬腳飯更劃算，有心眼的人都會選它。
    劉迎珍用力地吮吸拇指，恨不得把鹵汁都舔幹淨。她皺著眉頭，吮著拇指苦惱地想了又想，說：“都、都……好吃！”她看見趙巧蓮不太高興，趕緊說：“淼淼姐，做的好吃！”
    孫淼淼不確定的心放了下來，她隻見過廚師做過豬腳飯，卻沒有親自試過。看的次數多了也就記了下來，她是第一次按步驟如法炮製。
    孫淼淼包了一片豬肘肉讓劉迎珍帶回去給劉大爺嚐嚐。
    郝四道渾身汗津津的，額頭掛著幾顆晶瑩的汗珠，他自顧地到水井邊倒了桶水洗臉，用毛巾把身上的汗擦得幹幹淨淨。因為孫淼淼不喜歡汗臭味，她愛幹淨。
    孫淼淼從廚房捧著一碗飯，喚他來吃飯。
    她見郝四道的臉上滿是水珠，搖搖頭。從兜裏掏出手絹替他擦了擦。
    抬起手她才發覺，在不知不覺的那幾年裏，郝四道的個子已經竄得那麽高了，要高高地抬起手才能摸到他的額頭。明明三四年前他們倆還是差不多高的個子。
    郝四道喉結滾了滾，很享受孫淼淼的主動親近。
    他下意識地彎下腰，低下頭方便她擦水珠，如峰巒般的眉眼裏透出一絲柔情，他專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黝黑的眼珠裏映出媳婦嫩生生的臉蛋。像是怎麽也看不夠似的。
    他能聞見她身上柔柔淡淡的雪花霜香氣，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宛如一池秋水，幾乎要溺斃他。這一幕不知在郝四道的夢裏出現過多少次，每一次都是睡醒時空落落的虛無，唯獨這次卻是真的。
    這個姿勢郝四道能很輕易摟住孫淼淼，他恨不得把她摟在懷裏，叫他親近個夠。可是他們才是剛訂婚沒多久的未婚夫妻，郝四道怕嚇到她，生生克製住了。
    郝四道目光滾滾如濃烈的岩漿，聲音裏含著濃濃的笑意，“淼淼對我真好！”
    孫淼淼感覺到男人那炙熱的目光猶如實質，緊貼在她的皮膚上，讓人感到一片火.辣，不知如何是好……
    孫淼淼倉促地擦了幾下就擦不下去了，慌亂地把飯端到他麵前。“四道哥，吃、吃飯吧！”
    郝四道掃了一眼淼淼端來的飯，嘴角輕輕抿起。
    白米飯堆得滿滿的，上麵鋪著一層青菜，青菜上蓋滿了肥瘦相間的豬腳肉，一勺鹵汁澆透了米飯。郝四道雖然在縣裏吃了東西墊肚子，但大部分菜都被劉慶吃光了。十九歲的青年胃跟無底洞似的，折騰了一趟早就消化完了。
    他捧起老婆給他準備的飯，大口地吃了起來。說來手裏這碗豬蹄肉，比國營飯店的豬蹄更香更嫩，肥得流油卻不膩。做慣了體力活的農村人更喜歡這樣的豬腳飯。
    猛地吞了幾口飯，他才說：“這樣的夥食有營養，以後淼淼都要這麽吃。”
    郝四道一碗飯吃到見底，問：“這是淼淼想要拿去火車站賣的豬腳飯嗎？”
    別看他讀書少，可是那首詩他看得懂什麽意思。就是她想有自己的事業，想靠自己掙錢。郝四道對老婆想掙錢沒什麽歧視，不像別的男人那樣大男子主義，老婆出去拋頭露麵掙錢就是看不起他。
    他唯獨擔心孫淼淼到火車站賣豬腳飯不安全，那一片魚龍混雜，她又長得漂亮，少不得要多叫幾個兄弟跟著保護她。
    離開孫家前，郝四道忽然才想起兜裏揣的東西。他掏出了那兩罐雪花霜，眉目含笑地推給她。
    “淼淼試試看，要是不喜歡，我再買新的。”
    孫淼淼認出那是百貨商店賣得最貴的雪花霜，她輕輕地旋開瓶蓋，雪白的霜膏泛出淡淡的柔香。她又搖了搖頭，“四道哥以後不要破費，這次我收下了，以後不許再買它了。”
    這樣的一瓶雪花霜要六塊錢，他們要省點錢，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大手大腳浪費了。
    劉迎珍把豬腳肉帶回去給阿爸吃，劉大爺嚐過孫淼淼做的豬腳飯，雖然覺得很好吃但沒說什麽，因為他覺得不靠譜。孫淼淼一個姑娘家跑出去做生意做什麽，她能吃得了這份苦嗎？
    但扛不住自己那閨女天天把“火車站”掛在嘴邊，劉大爺看出來她是想跟孫淼淼做豬腳飯。
    劉大爺的年紀也大了，唯一記掛的就是劉迎珍。他那三個兒子都沒有當廚子的天分，接不了他的班。唯一繼承了他手藝的閨女，團結飯店嫌她傻不要她。等劉大爺百年之後，恐怕也在惦記傻閨女而閉不上眼睛。
    他思考了一夜，終於親自去了孫家。
    劉大爺跟孫淼淼說：“我在國營飯店幹了幾十年了，攢下了點關係，我可以幫你找點豬腳肉的路子，不過太多是沒有的，價錢也比市場價貴，淼淼你看要不要……”
    他跟孫淼淼比了個數字，兩塊一斤。果然不便宜，孫淼淼想，不過豬腳飯每份隻要幾片肉，一天下來費不了多少豬肉，大米和青菜都可以在鄉下跟農民買，隻要豬肉解決了其他都不是問題。
    孫淼淼果斷地點頭，“要，我當然要，謝謝劉大爺！”
    劉大爺給的價格比黑市便宜多了，而且他提供的路子貨源更穩定。
    次日，劉慶在招待所醒來，看到陌生的環境還以為中了仙人跳。但身上的錢包、單車都好好的，一樣不落。他到前台問了問，前台給了他一張紙條。
    “劉哥你喝醉了，貨我怕丟了暫時幫你保管著，醒來後可以來下杏村找我。”
    劉慶看到這裏覺得，要麽是郝四道這個大兄弟太傻、傻到貼心到這個地步，要麽是太精明。當然，這裏隻能是後者。
    劉慶萬萬沒想到自己吹吹牛皮，還真有人當真了。
    真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劉慶恨不得打自己的嘴，要是沒有酒後胡言昨天肯定是美好的一天。
    不過郝四道給他留下的印象不錯，他在醫院輸液室裏給大家發喜糖，路上碰見他又請客吃菜喝酒，完了還給他訂了招待所，沒把他扔在路邊，肯定是有所圖謀，劉慶打算去下杏村會會他。
    劉慶那點貨在農村人眼裏根本不值錢，不過對他而言卻很重要，那裏有上百斤的知了猴，是他辛辛苦苦跑到這邊收來的。劉慶吃完早飯一路問人打聽，去了下杏村。
    不過——他哪裏想到郝四道已經把他的底子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郝四道早已經等候了他多時，屋裏坐了一圈的兄弟。劉慶來找到郝家的時候，李二柱客客氣氣地給他倒了碗水。
    郝四道笑了笑，“我有一樁生意想跟劉哥談談，我們這邊有很多蟲飼料，前陣子我聽說港城的工廠在收飼料，想把蟲原料從深市運到港城，可惜老板手續一時半會還沒辦下來，我不想冒偷.渡的風險，不如我們合作吧，我手頭上有原料，大哥分我一條路子，我讓給你三成的利潤。”
    李二柱聽著郝四道閉著眼睛吹，心裏直呼好家夥！但他麵上卻是一本正經，頻頻點頭。
    劉慶啞然一笑，訕訕地道，“哎！四道我都是吹牛皮的。我就是一個窮收蟲的小販，靠它掙點小錢養家糊口，哪有什麽路子。滿大街都是收知了的，什麽飼料不飼料的……”
    他這人就愛吹牛皮，走到哪吹到哪，一天不吹渾身不舒服。這一路上他碰到的都是淳樸的村民，順利得不可思議，哪曾想在這裏栽了跟頭？以後他一定改了這毛病。
    李二柱笑眯眯地說，“劉哥昨天喝了酒把什麽都說了，還答應了帶我們一起掙錢！”
    屋子裏的兄弟們齊齊冷著臉，喊道，“劉哥，帶我們一起做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