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第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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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盤膝而坐之人,一身白衣,硬生生擋在小道正中,淅瀝小雨,未及近身,便被一股莫名力量彈開,身材雖不高大,也不雄偉,偏偏又給人一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青衣老者閉了閉眼,聽著窗外淋淋漓漓的雨,注意力卻全不在那攔路的白衣人身上,反而劍眉輕揚,悠悠然,竟想起舊事來。
    當年何曾不是這麽一場雨。
    司隸的雨,總是那麽細雨如絲,不是那種傾盆大雨,氣勢如虹,卻總是淅淅瀝瀝,連綿不絕。
    雨中的白帝城,清新自然,襯著雨中的霧氣,更透出一種朦朦朧朧的感覺,
    年輕時的自己,還是那般意氣風發,本想乘著空閑時間,到城中走一走,整日在皇宮讀書學劍,處理政事,身心疲憊,今日忽然動心,想到城裏去走一走,誰曾想,卻遇到了這麽一場雨。
    雨掃清街,空氣也一下變得清新起來,使剛剛煩悶的心情,一下舒暢起來。
    時間尚早,也不急著回去,眼看前方有個雜貨鋪,當下便走了過去。
    雜貨鋪的老板年約五十多歲,卻是五官端正,麵白無須,目光清亮,一身長衫,整潔幹淨,倒是不落俗套。
    看見有人來,店老板的搭訕道:“客官冒雨而行,要去哪裏啊?”
    自己搖了搖頭道:“無甚去處,隨意而行,路遇急雨,借你的地方避一避。”
    店老板倒是個明眼人,舉手作禮,含笑道:“無妨無妨,客官進來坐便是。”
    自己搖了搖頭,淡淡道:“老板的不用客氣,在外麵看看雨,也是好的。”
    店老板也不再勉強,點頭道:“客官舉止高雅,氣勢不凡,斷非常人,敢問尊姓大名?”
    “在下姓白,字若揭?”白若揭也未多想,隨口道。
    “原來是白先生!”店老板又道:“司隸多雨,陰晴不定,白先生出門在外,何不隨身帶把傘?既擋風雨,又遮烈日,何樂不為?趕巧小店剛進了一批傘,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白若揭啞然失笑,這店老板倒是會做生意。眼看這雨淅淅瀝瀝,還不知會下到什麽時候?有把傘,終歸是好的,抬頭看去,隻見店堂上擺著許多傘,紅橙黃綠青藍紫,五顏六色,應有盡有,撐開的似孔雀開屏,上或繪嫦娥奔月、或繪牛郎織女、蝶戀花、百鳥朝鳳、多姿多彩,鮮豔非常。便是那沒撐開的,也繪了許多圖案,可謂琳琅滿目,直讓人眼花繚亂。
    白若揭也不想這小店中,能有什麽奇貨,來回看了兩遍,終選了靠牆角放著的一把油紙傘。
    店老板大喜道:“白先生好眼力,這把傘可算得上是我們店的鎮店之寶。”邊說邊把傘雙手奉上。
    白若揭暗笑:“若真是鎮店之寶?怎麽到現在還沒賣出去。”當下也不說穿,將傘接了過來。方一接近,便是一股桐油撲鼻而來,將傘撐開,先見傘骨間絲線穿渡嚴密,再看傘麵,形作渾圓,而不同於其他油紙傘的鮮豔繪畫,傘麵卻用水墨入畫,畫的卻是縱橫十九道,黑白棋子,交錯縱橫。心下便一下明白過來,這把傘為什麽賣不出去了?想必是這棋盤圖案,太不討喜,頂了個大棋盤在頭上,實是不倫不類,給人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覺。
    見他發呆,店老板續道:“白先生,這把油紙傘,光絲線就穿了三千多針,每根脈絡都清清楚楚,明白白白,沒半點雜錯,傘骨也是用上好的楠竹製成,絕對質量上乘,用個三五年,絕對沒有問題。價格便宜,隻要十兩現銀。”
    白若揭當下也不說破,話已出口,實無反悔之理,還好這傘確如店老板所說,雖是竹製紙糊,但卻是製作精良,妙手匠心,確實質量上乘,自己也不算是冤大頭,隻是這圖案太過特異獨行,如是其他山水鳥獸,奇花異草,憑這傘的質量與做工,隻怕要已銷售一空,也不會被冷落至此,不由心中好奇,隨後問道:“此傘何人所作啊?”
    似是看出白若揭心中所想,店老板微微一笑道:“柄底刻有名諱!”
    白若揭低頭一看,卻見柄底是一段小小竹節,凹陷處用小篆刻了“洛”一個端秀小字。當下也沒在意,眼見雨已然小了許多,付了銀錢,舉步便往外走了出去。
    沒走幾步,忽然想起一事,白若揭頓時臉色一變。
    青衣老者正想心事,忽聽徐念喝道:“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哪裏跑來的野人,怎地這般不懂禮貌,快快給本小姐讓開。”
    那人並不說話,猛地抬頭看了過來。
    卻見那人年約二十多歲年紀,劍眉星目,輪廓分明,兩道劍眉甚是深刻,好似兩把鋒利的寶劍。
    這一抬頭,刹那間,劍氣肆意,迫麵而來,淅瀝小雨頓時如撞鐵板,砰然彈開。
    徐念一怒,沒想到這攔路小子,這般沒禮貌,伸手便去掏懷中的玄陰尺,想來是給那小子個厲害。
    哪知青衣老者緩緩道:“你五歲學劍,十歲劍法有成,十二歲入先天混元境,十五歲入浩然,短短幾年,又從浩然下品,攀至上品,如此年紀,亦算不凡,公子之劍,也算名副其實!”青衣老者就這麽徐徐開口,那道迫麵而來的劍氣,便即灰飛煙滅。
    “公子之劍!顧英!”徐念一愣,她便如何孤陋寡聞,也聽過公子之劍的名號,上林書院年輕一輩中,最負盛名的高手,沒想到他倒這般硬氣,竟這麽堂而皇之的攔路。她自是知道那青衣老者的實力,當今天下能留下他的,單掌可數,看了一看顧英膝上的名劍‘征衣’,暗忖顧英當下如何應付了。
    顧英臉色微變,蓄勢半晌,一劍之功,竟被青衣老者言談之間,便隨手化去,顧英雖心中早有準備,此時也不免臉上變色,眉頭微皺,但念及自己學劍二十餘載,為的便是這一刻,縱死又何妨?修行到了一定的時候,要想寸進,就得以一個個強大對手做磨石,將劍心磨礪得無比精純,才有望窺得那劍道精髓,終至那繡口一吐,劍氣縱橫千萬裏的仙人境界!
    世間學劍者何止千萬?
    誰不想一劍開天,鬼神辟易!
    而麵前之人,便是當世難得一見的用劍高手!
    顧英臉上重現剛毅之色,隻見其緩緩起身,左手握住‘征衣’,踏步而來。他身材雖不高大,但這一起身,倒平添了許多氣勢,他開始走得很慢,一步一個腳印,似是怕濺起地上的泥水,但到後來,卻是越行越快,雨水方一近身,便即激飛出去。
    青衣老者似是未覺,半點不為所動,任憑顧英不斷蓄勢,不斷前衝。
    顧英越行越快,眨眼間,便已透過密密雨簾,已到馬車身前數尺,可不知為何,那馬車周身似是隱了什麽奇怪東西,隱隱約約,雖是身前數尺,但以顧英的修為目立,竟是看不真確,僅這一瞥,便覺得胸口氣機凝滯,當下壓下心中雜念,怒喝一聲,吐盡了心中濁氣,借著疾馳的充沛氣勢,猛然抽出‘征衣’,揚手便是一劍劈出!
    雨幕瞬間如裂帛。
    斜風細雨,吹得簾子晃動不休。
    勁招臨麵,那青衣老者卻是不為所動,輕吸了一口氣,右手駢指成劍,猛然往外一劃。
    一聲輕脆,好似鳳鳴!
    一道劍氣,破簾而出。
    啪。
    一滴水珠被擊中,卻不彈開,卻似穿針引線,一下便將水珠串起。
    徐念猛然抬頭,隨著這一道劍氣望向遠處。
    一滴。
    兩滴。
    三滴。
    十滴。
    百千滴。
    串連成線。
    聚而不散
    凝爾成劍。
    迎向顧英的征衣。
    “砰!”
    漫天劍氣崩裂炸開。
    一劍之下,顧英那精氣神俱佳的一劍,頓時潰不成軍。
    顧英臉色沱紅,踉蹌後退。
    青衣老者淡淡道:“你能接我一劍,亦算不錯,念你修為不易,今日暫且饒你一會,下次若再遇上,你且好自為之。”
    馬車禹禹而行,與顧英擦身而過。
    顧英似想說話,可方一張嘴,一口熱血狂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