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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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了!他醒了!”
    等到櫛名琥珀在全然陌生的寬大床鋪上醒來, 視線逐漸聚焦到老式閣樓傾斜的木質天花板上,昨日的記憶剛剛在腦海裏浮現,就被耳邊驟然響起的嘰嘰喳喳聲打散了。
    那是獨屬於年幼孩童的稚嫩嗓音,像是春日裏於枝頭起落的鳥雀, 飽含著幾欲溢出的生機與活力。
    ……好吵。
    許久沒有置身於這樣的熱鬧之中, 尚未回過神來的櫛名琥珀下意識地蹙起了眉毛。
    而圍繞一旁的幾個小不點絲毫沒有被嫌棄的自覺, 一個比一個興奮,毛茸茸的腦袋瓜擠擠挨挨湊上來,把昨天晚上剛被織田作之助撿回來的小哥哥熱絡地圍了起來。
    “你睡了好久!有哪裏不舒服嗎, 肚子餓不餓,要不要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這是五人之中唯一的女孩子咲樂,顯然天性溫柔, 笑起來時眉眼彎彎、唇邊有小小的酒窩,顯得可愛極了。
    “喂, 新來的,你是怎麽碰上織田作的?”
    最為大大咧咧、自認為是小團體中領頭人的寸頭男孩幸介雙手叉腰, 向著床上的櫛名琥珀發問。
    大概是為了擺造型, 凶巴巴的小男孩還在發際線處鬆鬆垮垮地架著副略帶痞氣的方框墨鏡, 顯得神氣極了。
    一旁反戴著黃色鴨舌帽的優覺得不太合適, 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捅氣勢咄咄逼人的幸介。
    “不要一見麵就提這個啊, 會讓別人想起傷心事的吧……”
    最角落裏抱著玩偶的真嗣讚同地點頭, 優也拚命衝後者擠眉弄眼。
    幸介怔了一下, 卻又拉不們吵成一團, 生生把整個床鋪變成了戰場。
    被暫時無視的櫛名琥珀一隻手撐著身子慢吞吞坐起來, 任由印著藍色小花的被子從自己身上滑下去, 露出其下沉睡之時被換上的、暫時充當睡衣包裹著軀幹的黑色襯衫。
    因為是成年人的size, 套在他身上顯得鬆鬆垮垮,站起來下擺幾乎能遮到小腿。
    奔波了那麽久,之前的衣服的確髒了。
    或許是麵前這些孩子從側麵佐證了名為“織田作”的男人的無害形象,或許是他已經軟弱輕信到可以用三言兩語就輕易麻痹的地步,在察覺自身的衣著變化之後,櫛名琥珀居然下意識認為這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事。
    在一瞬間的停滯之後,他才略顯僵硬地低下頭來,看向右手手背。
    撩起過長的襯衫袖子之後,才發現掌心部位被一圈圈輕若無物的柔軟紗布纏繞著,連同令咒一起嚴嚴實實地裹住了。
    ……不過,既然特意纏上了這個,就說明的確看到了、並且切實明白那代表著什麽。
    即便如此,依然選擇收留他,隻是因為他是個小孩子,還是個“看起來狀態不太好”的小孩子——
    對常人而言,這是甘冒風險的理由嗎?
    櫛名琥珀將右手縮回袖子裏,同腦海中不斷冒出、令思考都變得像處於泥潭中一般費力的種種問號作鬥爭,嘴唇緊緊抿了起來。
    他所處的床鋪明顯經過特別定製,是上床下桌的樣式,除了步梯口之外四麵都封著欄杆,形狀長而寬大。
    上麵橫七豎八地放著五六條被褥,顯然昨晚不止自己,另外五個小孩子也是在這張床上睡的覺。
    回想起之前男孩一副過來人的態度問他“怎麽碰上織田作”的模樣,櫛名琥珀心中浮現出一絲明悟。
    “所以說,”他輕聲問,“你們都是他撿回來的嗎?”
    沒有參與男孩子的打鬥活動,咲樂聞言朝他看過來,略有些羞赧地點了點頭。
    “我父母卷入了兩年前的那場動亂裏。他們去世之後,是織田作一直在照顧我……幸介他們的情況也差不多啦。”
    提起不幸過往時輕描淡寫的態度、以及圓滾滾的頰邊掛著的淺淡緋紅,無一不表明女孩這兩年間生活得非常快樂。
    櫛名琥珀透過閣樓的窗戶,眺望著不遠處環海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以及蒼藍色的、波光粼粼的洋麵。
    耳邊孩子們的吵鬧聲斷續起伏,過於溫馨的日常景象讓他有些無所適從,垂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握緊了。
    織田作……是他此前從未見過的,最奇怪的大人。
    中午的時候,公然摸魚的織田作之助拎著兩個紙袋子,溜溜達達地回到了孩子們的住處。
    這棟位於海邊的建築是一棟稍顯破舊的二層小樓,屋主將一樓稍作改造,開起了飯館,拿手的辣咖喱頗受織田作之助歡迎。
    一來二去,經常來支持生意的男人也就和飯館老板熟悉了起來。
    當初收養這五個孩子時經濟上頗為吃力,他想起餐館的二樓還閑置著,便試探性地向老板詢問能否將孩子們寄養在這裏,按月支付生活費,平常麻煩老板多加照顧。
    後者不但豪爽地一口答應、將二樓騰出來又仔細裝修,兩年之間更是從未主動開口提過索要生活費的事情。
    甚至在感覺織田作之助的經濟形勢不太樂觀的時候,還會試圖自己出錢為孩子們購置日常用品——雖然總是被攔下來,從沒得逞過,但也讓織田作對這位友人愈發心懷感激。
    進門之後和正在吧台後麵忙碌的老板打了聲招呼,他便邁著帶起風聲的迅捷步子走向二樓,風衣的下擺伴隨著動作不住起伏,呼啦作響。
    昨天帶回來的那個孩子不知道現在狀態如何,和幸介他們相處得是否愉快?
    至於手背上象征著禦主資格的令咒,對方不曾配合政府的搜查、而是獨自在外躲避,顯然有意隱藏。
    既然如此,他隻要當做沒有這回事就可以了。
    即便了解甚少,從懂得尋找藏身地、又在被發現後乖乖配合自己被帶回家也可以看出,那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絕不會因為莽撞之類的原因給自身帶來額外的麻煩。
    敲開了二樓房間的門,織田作之助先跟歡呼著撲上來的五個孩子一一打了招呼,最後才把視線投向坐在沙發一角、安靜地凝望著這邊的白發的孩子身上。
    像是陶瓷一樣過白的肌膚,堪稱精致的五官毫無感情,缺乏生氣。
    夜晚時候尚不覺得,現在甫一暴露在陽光之下,那副模樣簡直宛若真人一比一大小的玩偶。若是細看得久了,幾乎漂亮又空洞得讓人感到惶恐。
    織田作之助怔了一會兒,下意識摩挲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下巴。
    即使並不是專業的醫生,憑借老父親的直覺,也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鮮明的異樣感。
    “給你買了兩套換洗的衣服,試一下合不合身。”
    他緩步走近,把手裏的紙袋遞過去,“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織田作之助。熟悉的人都稱呼我織田作。”
    櫛名琥珀仰起頭來,靜靜地望著他。
    在片刻的停頓之後,才遲滯地抬手接過衣物,回話的聲音低弱而沙啞。
    “……櫛名琥珀kha kohaku)。”
    男人咀嚼著這個名字,在他對麵的沙發上找了個空位坐下來,修長的雙腿彼此交疊,在麵前放鬆地伸展開。
    原本隻是被孩子們的打鬧充斥的小小房間,自從他出現之後,頓時散發出了被稱作“家”的溫馨氛圍。
    他擺出一副相當明顯的想要談話的架勢,盡管幸介帶頭的另外幾人躍躍欲試、想要過來纏著織田作玩耍,但一看這幅氛圍,還是相當識趣地選擇去室外追逐打鬧,把房間留給二人獨處。
    本來就不善於修飾言辭,雖然很想說些什麽來安撫麵前的孩子,最終出口的話依然相當樸實,顯得近乎平淡了。
    “不用擔心。沒有地方去的話,可以一直留在我這裏。”
    櫛名琥珀下意識摩挲著右手手背,注意到他的動作,確認周圍未被監聽的織田作之助又補充了幾句。
    “關於政府在搜羅禦主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如果出於自己的意誌不願配合、更想要獨自平靜地生活,是能夠理解的。”
    “所以不想被發現的話,右手上的痕跡一定要藏好,不能再給第三個人看到。明白了嗎,琥珀?”
    在緩慢但認真的點頭之後,櫛名琥珀看著對麵有些不修邊幅的紅發男人,輕聲地提出了問題。
    “幸介說,你是港口黑手黨的人。”
    “是啊。”織田作之助毫無隱瞞意識地點頭,又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區區底層成員而已……”
    “沒關係嗎?”
    身為那樣森嚴可怖的黑色組織的一員,在明知自己大殺器的真實身份的前提下,依舊若無其事地收留照顧、細心叮囑,一副絲毫不以為意的淡定態度。
    如果被上級知道,一定會遭到懲處吧。
    花了兩秒鍾才弄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織田作之助在短暫的訝異之後,不由勾起唇角笑了起來。
    “我說,作為你這個年齡的孩子而言,琥珀擔心得未免也太多了。”
    他直起身子、探出手來,略顯笨拙地按了按櫛名琥珀的頭頂,把原本柔順的銀白長發搓得翹起了一撮。
    後者像是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身形微僵,按在沙發扶手上的十指深深嵌入皮革之中,留下許久不消的小小凹坑。
    那雙寶石般的紅眸抬起,在淺色睫毛的映襯下愈發瑰麗奪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織田作,安靜傾聽著男人唇瓣翕合間吐露的言語。
    “不用擔心,那是大人的事情。”
    “小孩子隻需要天天開開心心的就好了。”
    “——來,去試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