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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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田作之助買來的衣服有一點點大, 因為櫛名琥珀實際上的體格比看上去更為瘦削。
不過隻要把袖口稍稍挽起來,也勉強稱得上合身。
織田作之助提供的住處有很多小孩子,睡覺時有些擁擠, 醒著時周圍總是吵吵鬧鬧。
不過窗戶正對著大海, 隻要稍一抬眼, 就能看到修剪整齊的灌木、灌木叢掩映中筆直的馬路、馬路後麵雪白的沙灘,不斷衝刷著沙灘的浪花的泡沫,無邊無垠彼此相交的天與海。
織田作之助不會每天定時定點來找他談心, 隔著遠遠的安全距離用事先排練過的措辭問他今天過得怎麽樣。
不過和他說話的時候習慣微微低頭,藍色瞳孔裏凝著像是傾聽同齡人談話一樣、安靜又沉著的神光。
宛若被撿回新家的流浪貓在習慣環境之後漸漸放鬆警惕、收起爪牙, 本質上相當容易滿足的櫛名琥珀難以自持地鬆懈下來, 仿佛回到了五歲之前無憂無慮的時候。
在如此虛度了幾天之後,終於收到了berserker的警告。
“即使是黑手黨的地盤, 過去了這麽久, 當地的官方勢力也該接到上級通知展開搜查了。”
——對從理療中心逃逸的、疑似禦主的櫛名琥珀的搜查。
盡管這個禦主身份後麵還要跟上“待定”兩個字,是因為體檢前一天離開的異常舉動才打上的標簽,搜查的力度不會很大, 但絕不會毫無動作。
白發, 紅眸,孤身一人的十二歲孩童。櫛名琥珀的特征太過顯眼,是隻要見過一麵就能輕易認出的程度。
如果繼續留在這裏, 隻會給織田作之助和剛剛認識的那五個孩子帶來麻煩。
被從者提醒之後, 原本正趴在二樓走廊的欄杆上眺望遠處海景、盯著幾隻白身黑翼的鷗鳥上下翻飛的櫛名琥珀呼吸一滯, 遲緩地眨了眨眼睛。
“……我忘記了。”
他垂下眼睫, 小聲地說。
因為織田作安慰他說不用擔心, 他也就對遮擋起來的令咒視而不見, 自欺欺人地刻意不去想會令眼下的美麗幻夢破滅的事。
櫛名琥珀把臉往臂彎裏埋得更深了些, 發出喃喃的囈語。
“又要離開了啊。也對,趁著我還沒有習慣……”
“但是如果離開這裏,又能去哪兒呢?”
這句發問隻是滿含著對濃霧籠罩的前路的茫然,並沒有奢求能從誰那裏得到答案。
然而出乎櫛名琥珀預料的是,向來不願替他做決定的從者突然出聲,顯然已經事先思考了這個答案很久。
“英國,倫敦。”從者沉聲說,“時鍾塔。”
“拜入魔術協會本部門下,成為真正的魔術師,學習術式、積蓄實力。等到魔力積累到足以召喚我的地步,就再也不需要像這樣躲躲藏藏,誰也不能搶走屬於你的東西——”
櫛名琥珀聞言,壓出淺淺紅痕的臉頰從臂彎中抬起,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到了那個時候,我就能見到你的樣子了。”
走廊上縈繞著不遠處海浪起伏破碎的衝擊聲、以及海鷗高亢的啼鳴。
在許久的沉默之後,也許摻和著一聲不可聞的輕聲歎息,靈子化的從者出聲應和,以重複表示讚同。
“是的。”
“到了那個時候,你就能親眼看見我的樣子了。”
櫛名琥珀預想中的告別並沒有等候太久。
第二天中午,他照常坐在窗前,果然在太陽快要升到頭頂的時候,捕捉到了從小路打著哈欠慢悠悠走過來的紅發男人那略顯頹廢的身影。
隨即便是一樓餐館的玻璃門被拉開的吱呀聲。
“歡迎光臨——哦,是你啊。還是老樣子?”
“嗯。麻煩了,還是老樣子。”
是指織田作之助最為偏愛的迷之重口老板特製地獄辣咖喱吧。
呈現出成熟蘋果外皮一樣能讓人感到灼燙的鮮紅色澤,每吃一口都仿佛是在受刑。
雖然織田作聲稱他就是因為這份真愛美食才會風雨無阻地來支持老板的生意,但是櫛名琥珀確信,除了他根本沒有人會作死點這玩意兒吃,這種菜單上都沒有的魔鬼料理完全是老板出於交情、特地為他一個人量身定製的啊。
櫛名琥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繞過正在打遊戲、看書、玩棒球的幾個小孩子,換好鞋子離開房間,順著樓梯獨自去了一樓。
推開餐廳的門時,上方綴著的金色鈴鐺被撞得叮鈴鈴響,提醒老板來了新的客人。
餐廳老板是個略有些地中海的和藹胖叔叔,此時正裹著圍裙在吧台後麵忙碌,把看一眼都覺得辣眼睛的特製咖喱澆到熱氣騰騰的米飯上。
這幾天裏他雖然隻見過不愛外出的櫛名琥珀一兩麵,但依舊記得這是織田作新近撿來的孩子,一邊把辣咖喱穩穩地端上去,一邊樂嗬嗬地衝這邊打了個招呼。
“你也來了呀,是來找織田作的嗎?”
剛把勺子插進咖喱之中的織田作之助略顯疑惑地轉過臉來,剛好捕捉到櫛名琥珀衝老板點頭的模樣。雖然不知道後者特地過來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說,但是不影響他把一旁的凳子拉出來,衝著白發的孩子招了招手。
“我的餐剛剛上來,要吃一點嗎?”
“……”
櫛名琥珀木著臉搖頭:“還是算了。”
他一點也不懷念在咲樂他們眼神微妙的圍觀中毫無戒心地吃了一口織田作的辣咖喱,之後的半個小時不但嘴唇灼燙臉頰通紅,還遭受到那幾個小孩子慘無人道嘲笑的經曆。
以至於現在看見男人“哦”了一聲之後大口大口地把顏色詭異的食物舀進嘴裏,口腔都詭異地幻痛起來了。
等到織田作之助飛快地把盤子一掃而空,一旁坐在高腳凳上的櫛名琥珀才晃了晃懸空的小腿,略顯遲疑地開口。
“——我要走了。”
顯然未能預料到是這樣的話題,那雙看過來的深藍眼瞳之中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訝異,但隨即被壓製下去,默默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譬如離開的理由,譬如下一步打算,譬如為什麽幾天前會出現在這裏、現在決定離開又該怎樣獨自生活……
但是白發的孩子一副話題已經結束的樣子,隻是簡簡單單給出了一句話,便作勢要起身離開。
織田作之助深吸一口氣,伸手把他按回了凳子上。
“所以,怎麽突然想起來跟我說這種話?”
被迫重新坐下的櫛名琥珀有些莫名其妙,他認為自己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是在告別。”
男人微微一怔,眉頭有些哭笑不得地蹙了起來。與此同時,吧台的另一側傳來了一聲努力憋笑而不得、終於從唇縫裏溜出來的“噗”的異樣響聲。
“抱歉抱歉。”
迎著櫛名琥珀投過去的不快目光,角落裏肩膀顫動著的黑發少年一麵抬起手來、虛虛擦拭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一麵用拳頭抵著嘴唇,擺出一副竭力忍笑的模樣。
“這就是織田作新撿回來的孩子嗎?還真是有趣啊。”
模樣約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一身與年齡不符的黑色西裝,裸露在外的手腕、鎖骨乃至右眼上都纏裹著雪白的繃帶。
即使容貌清俊、麵帶笑意,還是掩蓋不住從骨髓深處散發出來的黑泥氣息,足以令任何一個直覺敏銳的人類幼崽敬而遠之。
然而吸引櫛名琥珀的並不是以上任意一點。他的視線越過這個人,落到了後者麵前食用痕跡寥寥的餐盤上。
那個顏色,那個形態,毫無疑問是老板特製辣咖喱。
——除了織田作,居然真的會有正常人點這個玩意兒吃嗎!!!
櫛名琥珀大受震撼.jpg
“唔,這是琥珀,我之前跟你和安吾說過的。”
織田作之助沒有察覺到小孩子的呆怔,認認真真地向後者介紹自己的好友,“這位是太宰治,是我的同事。”
“誒,隻是‘同事’這麽疏遠的關係嗎?”
太宰治舀起一勺微微冒著熱氣的辣咖喱,拖著長腔抱怨,“真失禮啊,織田作~”
櫛名琥珀直勾勾地盯著他把勺子送進嘴裏,咀嚼、咀嚼,慢動作咽下。
然後抱起一旁的水杯哐哐喝水,盡量不動聲色地長長出氣,張開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呈現出幾欲滴下的、鮮豔到不正常的紅色。
……看來織田作這樣味覺整個壞掉的果然還是少數啊。
安下心來的櫛名琥珀把注意力從打腫臉充胖子的太宰治身上移開,重新跟絲毫不曾察覺自己被腹誹了的紅發青年對視。
後者習慣性地抬手按了按他的頭發,隨即開始耐心地將問題逐個娓娓道來。
“為什麽突然要走?”
櫛名琥珀瞥了一眼一旁嘶哈嘶哈的太宰治,垂下眼睫沒有說話。
“沒關係的,”察覺了他的警惕,織田作之助出聲為後者背書,“太宰是我的朋友。”
“……”
又沉默了片刻之後,背對著太宰治的櫛名琥珀在少年的視線死角之內,輕觸了一下纏著紗布的手背。
而織田作的眼神也因為他的動作,愈發沉凝起來了。
“我不能再留在這裏了,我會給你們帶來麻煩。”櫛名琥珀低聲說,“我有必須要去的地方,必須要做的事。”
作為回應,對麵的男人無聲地歎了口氣。
“你還沒辦法照顧好自己。”他溫和地說。
“連好好生活都無法保證的情況下,沒有什麽事是必須要做的。至於麻煩,我不是說了讓大人來操心嗎?”
但孩子那雙寶石般的紅色眼瞳,絢麗、安靜、毫無波瀾,隻是那樣無動於衷地凝視著他。
“我已經告過別了。”
還不等織田作之助搜羅出新的詞匯勸說對方改變主意,太宰治終於從辣咖喱的攻擊中緩過神來,懶洋洋地開了口。
“沒用的哦,織田作。你也察覺到了吧,這個孩子和幸介他們可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哦,你的勸說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我個人表示懷疑。”
然後接收到了友人不甚讚同的眼神。
是啊,織田作就是這個樣子。
身為黑手黨卻不肯殺人,一意孤行地收養了那麽多孩子。即使知道“這是沒有意義的事情”,也絕對不會因為他人眼中的意義而放棄。
太宰治未被繃帶遮擋的鳶色眼眸彌漫著笑意,注視著紅發的青年低下頭來,繼續苦苦勸說那孩子打消主意。
“這麽說,琥珀已經想好之後要去哪裏了啊。如果有可以投奔的親人還好,但若是缺乏看顧,外麵的世界是很危險的——”
“有的。”
意識到不給出確切回答就無法結束這個話題,櫛名琥珀出聲打斷了他。
“會有人照顧我的。隻要到達倫敦,那個人就會出現在我身邊,以後也會一直陪伴著我。”
“倫敦?”
在太宰治“原來是英國人嗎”的吵鬧背景音中,織田作之助藍色的眼瞳投射出平日裏罕有的銳利視線,一瞬不瞬地細細打量孩子的表情。
半晌之後,青年長長出了口氣,向後仰靠在椅子上,有些發愁地抬手揉了揉額角。
“……居然是真的啊。”
他隨即向埋頭苦苦和咖喱搏鬥的太宰治投去試探的眼神,後者一秒領會了他的意思,雙臂在胸前交叉,比了個大大的x形。
居然有一天輪到他反過來被別人抓了語言漏洞,好氣啊!
……確實。
但是如果同意織田作陪同的要求,毫無疑問抵達倫敦之後,“有人在那裏等候著我”的謊言就會被拆穿。
以對方的性格,發現這一點之後估計會當機立斷,帶他回到日本來吧。
在政府的搜查席卷這個小角落之前,還是要找機會偷偷溜掉才行。
櫛名琥珀移開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輕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織田作說要他放下心來,乖乖再等五天。
所以如果沒有意外,櫛名琥珀準備在第四天的晚上離開。
盡管隻在這裏呆了一周有餘,但是對房間的構造、附近的景色和玩伴們的性格都已經很熟悉,進而習慣起來。
所以明知道隨時可能被人發現、應該盡早離去,但還是鬼使神差地放任自己繼續駐留,直到最後為自己設定的期限到來。
讓櫛名琥珀鬆一口氣的是,berserker無視了他這次小小的任性,沒有再出言催促。
談話過後的第二天,織田作沒有再來餐館,名為太宰治的黑手黨也一樣。
似乎無論什麽樣的狂浪與颶風都波及不到這位於海岸一隅的小小建築,明天又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但第三天,空氣裏出現了令櫛名琥珀不安的……預料之外的要素。
早上剛剛醒來的時候倒是沒有什麽不同。
天空晴朗,空氣清新,海水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衝刷在沙灘上,回落時留下雪白的泡沫。
不用大人呼喚,時間一到,幸介和優他們就帶頭衝到底下的餐廳去吃早飯。
櫛名琥珀醒得最晚,等他慢悠悠地下到一樓時,那幾個孩子早就吃完了,正在一邊幫著大叔洗刷盤子,一邊嘰嘰喳喳地興奮討論昨天動畫的情節。
早已習慣了他的晚起,騰出手來的大叔把保溫飯盒端出來打開,露出其中熱氣騰騰的飯菜。
“早上好!昨天晚上睡得怎麽樣,有沒有做美夢?”
如果在伊爾迷的監督下進行毒藥耐受訓練也能叫美夢……
櫛名琥珀一語不發,埋下頭來喝粥。
幸介抱怨他過於沉默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咲樂在一旁幫他辯解,大叔時不時出聲打著圓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異樣的密集腳步聲。
具有明確的目的性,正向著這邊飛快接近!
櫛名琥珀瞳孔驟縮,在察覺不對的第一時間飛身越過吧台,剛把滿臉問號的餐館老板按倒在地麵上,還沒來得及向後廚根本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幾個孩子發出警示,一樓正門已經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幾個身披破舊深色披風的持槍大漢破門而入,第一時間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視線中的所有人,引得咲樂摔碎了手裏的盤子,不自覺地尖叫起來。
襲擊者們的行動訓練有素,周身都彌漫著濃鬱的死氣和殺氣,顯然不是突然對小飯館的當日流水動心的蹩腳搶劫犯。
那麽,能把他們吸引到這裏來的就隻剩下……織田作之助收養的孩子。
雖然自稱隻是港口黑手黨的底層成員,但顯然,男人身上有著櫛名琥珀不知道的秘密。
也正是這個秘密,此時此刻為這些孩子們帶來了意料之外的災禍。
所有襲擊者的容貌都隱藏在兜帽之下,雖然槍口牢牢鎖定了驚懼到瑟瑟發抖的孩子們,但並沒有第一時間開槍,而是在點清人數之後威脅他們聚集到一處,顯然要將人帶離這裏。
膽子最小的真嗣在行動時稍微慢了一些,不耐煩的男人便衝著他身邊的家具一陣掃射以儆效尤,把男孩嚇得淚如泉湧,雙腿酸軟得幾乎走不動路。
同樣被算在人質之中的櫛名琥珀相當配合地站在襲擊者指定的地方,從背後默默打量著這些人。
共計四人,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挺衝鋒槍,從站立緊繃姿勢和麵對幾個孩子也不見掉以輕心的警惕態度來看,應該都是具有相當戰鬥經驗的戰士。
他可以暴起襲擊,乘其不意一舉幹掉靠後的兩個,但是剩下的兩人反應過來之後,必然會立刻發動反擊。
雖然不一定能擊中自己,但是隨意的一次掃射,就足以把縮在自己旁邊瑟瑟發抖的五個孩子盡數殺死。
……還不是時候。
原本已經微微變形的手掌縮回袖筒之中,逐漸變回了原狀。
即使嚇得不輕,但咲樂他們都是聰明的孩子,從裏間走出來的時候盡量不往大叔撲倒藏身的地方看——那裏被吧台阻擋,位於這些闖入者的視線死角。
隻要等這些人帶著自己離開,大叔打電話報警或者通知織田作,就一定會沒事了吧?
然而微薄的希望並沒能實現。
等到另外三人押送著孩子們離開,走在最後的男人在出門之前駐足回首,皺著眉頭看了眼過於整潔的一樓餐廳。
剛剛邁出門檻的眾人聽到了身後傳來的、密集的槍聲。
咲樂死死捂住嘴巴,無聲地哭了起來。
櫛名琥珀被塞到了一輛白色的廂式麵包車上。
連同無聲啜泣、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另外五個小孩子一起,感受著除了駕駛座之外所有座位都被拆除的汽車搖搖晃晃地起步行駛,似乎剛開過一百米,便在刹車聲中急促地停下來了。
開車的鬥篷男拔下鑰匙,就這麽邁出車外、將車鎖上,然後獨自揚長而去了。
失去了威懾的幾個孩子安靜了好一會兒,試探著去拉門把手。
“鎖死了,”優帶著哭腔說,“打不開——”
窗戶也牢牢關著,而眾人都被事先搜過身,連兜裏的硬幣都被拿走了,並沒有能夠將其砸碎的硬物。
咲樂抹了抹眼淚,小心翼翼地將遮擋車窗的藍色窗簾拉開一條縫隙,窺探著外麵的景象。
“咦?!!”
她訝異地驚呼,“怎麽、怎麽停在這裏?”
其他人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愕然地發現外麵是那棟再熟悉不過的二層小樓。
這輛將眾人鎖起來的麵包車,像是擔心無法被某些人發現一樣,此時此刻就大喇喇地停在他們的住處下方。
櫛名琥珀的眸色緩緩沉了下來。
——毫無疑問,這是再明顯不過的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