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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櫛名琥珀聞言, 在記憶裏稍微搜索了一下。
所謂的【七大美色】,並不是某樣事物的名字,而是指以“水琉璃”為首、共計七種不為常人所見的殊色, 七樣珍奇罕見之物。
“水琉璃”並非琉璃,而是生長於常年冰封的休眠火山山肩之上,因為特殊環境導致通體透明的藤蔓類植物。
種種奇異傳聞甚囂塵上而目擊記錄寥寥, 如果不是許久之前友客鑫的拍賣會上曾出現過兩次,存在確切記錄, 並且都拍出了超乎想象的天價,櫛名琥珀甚至本能地懷疑這是某些人的炒作。
與更接近於傳說性質的首位相比, 其他六大美色雖然同樣罕見,但至少有跡可循。
所以,之所以提到這個是因為——
櫛名琥珀稍微提起了些興趣,上身下意識向前傾著。
“旅團在搜尋‘七大美色’嗎?”
“確切地說,隻剩下五種了。”
庫洛洛叉起一塊切好的蘋果派,放在碟子裏遞給他。
“之前去亞俄索王國搜尋過水琉璃, 很遺憾,花費了近兩個月的時間卻一無所獲。所以我們退而求其次, 選擇了更易得手的那個。”
——排名第二的火紅眼。
名為窟盧塔族的少數民族, 在極端激動的情況下,瞳孔會呈現鮮豔的緋紅色。
如果在這種情緒下死去, 這抹亮色就能長久地保存下來, 成為世界各地人體收藏家趨之若鶩的珍品。
窟盧塔族聚居在深山, 和水琉璃那種隻能碰運氣的存在不同,雖然極少與外界交流, 但隻要有線索存在, 追根溯源對旅團來說隻是時間上的事。
櫛名琥珀將精致的銀色叉子心不在焉地戳來戳去, 把蘋果派的一角攪成細碎的糊狀物,滲出一小灘鮮紅的汁水來。
“你們拿到了啊。”
“旅團想要的東西,很少有搶不過來的。”
毫不掩飾將近百人盡數屠戮的暴行,青年說話的語氣輕快又溫和,似乎隻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或者跟好友展示心儀的手辦。
談不上刻意誇耀,也沒有絲毫世俗道德觀之下的罪惡感。
殺死了某人、奪走了什麽東西也好,將費勁心思攫取的戰利品一朝拋棄、偶爾一擲千金做做慈善也罷,都隻是興之所至而已。
因為以絕對的自由為準則,所以想做出什麽選擇都可以。
正是知道這一點,櫛名琥珀才會在打算離開伊爾迷身邊時,最終答應了旅團的邀請。
“願意參加活動當然很好,隻是旁觀也沒什麽問題。我知道琥珀的性格,不可能因為這些細枝末節苛責你……說到底,我們是未來會相處很久的家人,不是嗎?”
散落的額發在纏裹著額頭的繃帶上滑過,那雙眼睛像是打磨過的黑曜石,瞳仁邊緣泛著熠熠的一點光,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
庫洛洛輕聲說,“我希望琥珀也能這樣想。”
櫛名琥珀抿著嘴唇沒有回話。一時之間,室內隻剩下春蠶咬齧桑葉一般嘩啦啦的微弱雨聲。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寂靜,青年無聲歎氣,探手輕輕按了按他的發頂。
“是俠客啊。嗯,接到人了……返程的機票嗎?”
庫洛洛看了對麵眼睫低垂的白發少年一眼,隨之做出了決定。
“就定在今晚吧。阿特阿斯畢竟在巴托奇亞共和國內,越早離開越好。”
俠客又問了些什麽,庫洛洛稍作思索,原本停留在頭頂上的手掌向下滑,指尖虛虛輕觸琥珀顫動的眼睛。
“至於剩下的火紅眼——”
他柔聲問,“你想要嗎?”
像是盛放的玫瑰、凝固的鴿血、毫無瑕疵的寶石之中各取一筆,彼此混雜渲染成最熱烈的鮮紅,因為定格了所有者生前的感情、並非完全的死物,所以才會有這種令人癡狂的美。
庫洛洛凝視著那雙望向自己的紅眸,微笑著補充,“和你的眼睛很像。”
不出意料,遭到了相當冷淡的拒絕。
麵對默默搖頭的少年,他笑著收回手,向著手機那邊的蜘蛛下達了指令。
“那就全部處理掉吧。我已經不感興趣了。”
那天餘下的時間裏,庫洛洛沒有再提起旅團或活動的事。
阿特阿斯位於共和國邊境,是相當著名的旅遊城市。宅在家裏鮮少出門的櫛名琥珀對此不甚了解,庫洛洛卻像是已經在這個地方生活了許久一樣,興致勃勃地拎著前者出了門。
雖然擁有同樣內斂的表象、隻給願意打交道的少數幾個人劃出了涇渭分明的圈子,但歸根結底,庫洛洛·魯西魯和櫛名琥珀的本質截然不同。
他是無法束縛也沒有形體的風,隻憑借突然而至的興味決定下一步去往的方向。對於有個小紙箱就能安安靜靜在裏麵蜷縮很久的櫛名琥珀而言,無論有沒有意識到,有一點是無法否認的——
無論再怎麽權衡利弊,告訴自己做出的是最佳選擇,但其實他可以遠遠逃開,到伊爾迷和庫洛洛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之所以會加入,是因為這樣的人天然地、無可抗拒地吸引著他。
就像魚兒追尋一閃而逝的飛鳥的影子,長夜中的人眺望極光,隻是出於渴望罷了。
庫洛洛不打算在房間裏浪費寶貴的一個下午,櫛名琥珀隻能耷拉著腦袋,沒精打采地跟著他離開了酒店。
雖然時近正午,但雨勢仍未止歇,隻是較之昨晚稍小了些。
空中堆積著薄薄一層陰雲,隻透射出恰到好處的部分日光,天氣稱得上涼爽。
他把衛衣的拉鏈拉到下巴底下,雙手插在衣兜裏,站在酒店門口照常發呆。等到庫洛洛拿著從酒店前台那裏借來的傘走近,撐開傘舉到他頭頂上,櫛名琥珀才偏頭看了青年一眼。
庫洛洛衝他笑了笑。
“走吧。”
黑色的、寬大的傘麵將雨幕分割開來,水珠順著傘骨一滴接一滴流下,很快匯成了涓涓的小溪。
即使陰雨連綿,城市也並沒有因此停止運轉。路邊的店鋪依舊照常開業,更加賣力地招攬顧客,身披雨衣或打著雨傘的遊客三兩成群,絲毫沒有被天氣影響興致,熱熱鬧鬧地從事著參觀和采購活動。
玻璃櫥窗後麵擺著琳琅滿目的紀念品,在暖色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除了在兩個世界都較為常見的八音盒、雪花水晶球、微縮建築景觀等小擺件,更多的是櫛名琥珀此前從未見過的當地特產。
造型奇特的各式植物與昆蟲標本,固定在厚實的玻璃板下,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品種;不知名的礦石,閃爍著幽藍色或金燦燦的暗光;甚至還有成片堆放、打著“幻獸卵”的招牌大肆售賣的大小顏色不一的蛋,銷售場麵在整條街首屈一指地火爆。
櫛名琥珀難得提起一絲興趣來,湊過去細看,發現除了占比百分之七十的染色雞蛋之外,確實有幾種認不出來。
他捏起一枚指腹大小、表麵有一圈圈螺紋狀凸起的紅色卵,認真研究了一會兒之後,選擇遞到庫洛洛跟前。
“這個是?”
“客人好眼光!”兩撇八字胡一翹一翹的禿頭老板湊上前來,十分熱絡地開始科普。
“雖然我們主打的是‘孵化驚喜’這種盲盒模式,但是您這樣一眼挑中隱藏款的屬實不多見!這是蜜特拉雙角螺旋獸的卵,是相當稀有的幻獸哦,如果成功孵化出來,一轉手就是一大筆錢!”
外地遊客被唬得一愣一愣然後交出錢包這種預想中的事並沒有發生,在令人尷尬的短暫安靜之後,黑發的青年把那枚蛋放回原位,不為所動地給出了答案。
“是某種袖珍鯊的卵。可能是品種問題、或者人為改造過,一般是灰黑色的。孵出來是不可能了,經過防腐處理,已經死透了。”
“這樣啊。那這個呢?”
“拿起來很輕吧?外殼摸起來也不光滑,其實不是蛋,是中間注射了凝膠的蟲蛹。”
“這個?”
“……應該是把幾種不同的蛋殼打碎後粘在了鳥蛋上,花紋不夠連貫。”
周圍的人潮隨著庫洛洛的解說飛快散去,老板欲哭無淚地顫巍巍伸手試圖挽留,再轉過身來的時候,看向櫛名琥珀的目光已經帶上了“你是不是來砸場子的”悲憤質問。
好奇心得到滿足的櫛名琥珀站起身來,在有些忍俊不禁的庫洛洛的陪同下離開了這家店,聽見老板在背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不喜歡嗎?”庫洛洛問,“我以為你多少會買一個留作紀念。”
“沒興趣。”
他這麽說著,放任視線長久駐留在櫥窗裏吱吱亂叫的各種奇形怪狀活體動物身上。
再往前走,緊挨著的另一家店出售顏色亮麗、長勢喜人的各色盆景。逶迤到地麵上的長長藤蔓,含苞待放的瑰麗鮮花,綴滿金色果實的景觀樹應有盡有,如果覺得攜帶不便,店家還提供種子和幼苗,並貼心附贈種植教程。
動物也好,植物也好,礦物也好,雖然也有眼熟的品種,但對櫛名琥珀來說,大部分都是人生前十六年時光裏未曾見過的風景。
四周都被雨幕所覆蓋,唯有雨傘之下安靜淡然,像是與世隔絕的孤立的小島。
除了雨水的氣息,鼻間逐漸充斥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沐浴露的淺香。
“我明白。”
青年了然地說,“稱不上感興趣,但若是看到新鮮事物,還是忍不住在意,不是嗎?”
他把雨傘換到另一隻手上,微笑著牽起櫛名琥珀的手,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朝著那家盆景店走去。
“那就記住這種感覺吧,琥珀——在我身邊的感覺。”
“這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