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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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已久的醫院大樓外側, 藍紫色的光柱裹挾著駭人的風聲,以沛然的氣勢一閃而過。
沿途所有障礙物像是遇到熱刀的黃油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化消失,隻留下霧氣蒸騰的龐大溝壑,變成了地麵上一道深深的傷疤。
那是來自五條悟的攻擊, 虛式【茈】。
櫛名琥珀雙手按在光禿禿的窗框上, 上身微微前傾向外眺望, 見狀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這種程度的力量, 隻是隨手而為的普通攻擊……那家夥的咒力,還真是像完全不會見底一樣啊。”
“嘛, 都說了是‘最強’嘛。”
瞬移到窗台上的五條悟笑眯眯地接過話頭, 看也不看瞬間變回貓咪縮進角落拚命減小存在感的真人,輕巧地躍到了地板上。
“抱歉抱歉, 沒能留下那家夥。”
將鬆鬆掛在頸間的眼罩重新扯回原本的位置,蒼藍色的眼瞳被遮蔽之後,青年的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似乎持有能改變時間流速的技能呢, 那名從者。是assass吧?”
絲毫沒有體味到對方言語之下潛藏的關心意味,櫛名琥珀隨即點頭, 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你對聖杯戰爭應該也有所了解吧, 相關信息在高層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他慢慢理順思緒,像是在跟五條悟透露情報、又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低聲訴說著。
“共計七名從者。ncer已經退場, 還餘下六人。”
“saber在我手中, rider拉美西斯二世和那位archer一向是最高調的,assass剛剛也打過照麵,除去berserker……隻剩下caster, 一直以來杳無音訊, 從來沒有和其他從者交戰過。”
沒有追問為什麽要“除去berserker”, 五條悟半倚在牆上, 聞言頗感興趣地偏了偏頭。
“你很在意?”
“當然。”
明顯認為這是個提問者智商為零的無價值問題,櫛名琥珀凝望著【茈】犁出的壕溝盡頭,甚至懶得給五條悟一個眼神。
少年的神情宛若封凍千年的冰潭一般毫無波動,聲音同樣不含任何情緒、不帶一絲起伏,語氣平平如斯,像是在宣布類似明日早餐之類,某個再普通不過的決定。
“我必須殺光他們,才能拿到聖杯。”
也正因為不曾在意、不曾分心,他沒有注意到五條悟的表情。
半晌之後,青年的聲音才緩緩響了起來。
“突然之間,變得這麽迫切啊。是發生了什麽事……不,是有什麽亟待實現的願望嗎?”
雖然隻有大致的模糊猜測,但有一點他是確信的。
即便轉變態度、渴望得到那萬能的滿願機,那個行將許下的願望也絕不會是為了自己。
自始至終,名為櫛名琥珀的個體都是被他人的期待、他人的願景推動著向前走的空殼罷了。
“——那麽,這次的願望又是為了誰呢?”
帶著幾不可察的歎息,五條悟這樣問道。
垂到腰際的長發像一匹華美的綢緞,閃爍著新月的光輝。少年轉過頭來凝視著他,缺乏血色的薄唇緊抿著,久久不曾言語。
不管再怎麽遲鈍,也勉強品味到了對方話語之中幾乎滿溢出來、再明顯不過的不讚成的意味。
【是為了尊。】
【為了尊的王劍不會掉落,為了吠舞羅始終存續下去,為了安娜一直開心快樂。】
【因為我自己並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若是把在意之人的幸福視作自己的,假裝能夠感同身受……這樣似乎也不錯。】
但冥冥之中,他意識到這些答案都不能使五條悟滿意。
於是櫛名琥珀沒有回答。
“傑諾斯來了。”
他抱起同樣抵觸這個話題的咒骸,率先迎著飛速奔來的改造人走去。
“走吧。s級英雄的例行巡視之後,就該回去休息了。”
處理掉大大小小十餘隻怪人,給魔術素材倉庫進行補充。
櫛名琥珀注視著很快從緊急避難狀態恢複過來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得出了結論。
今天的東京也依舊非常和平。
有了蘑菇一樣摘完一茬又長出一茬、滿街隨處亂竄的怪人,就會有更多異能力者和超能力者作為英雄開展日常活動。
就像五條悟之前提到過的,因為自己作為“最強”突破了咒術師的上限,結果導致咒靈整體的實力也隨之變強了。
黑與白、混亂與秩序,始終維持著模糊不清的邊界,和岌岌可危的平衡。
“老師想邀請你今晚去做客。”
在連熱身都稱不上的戰鬥過後,傑諾斯低頭檢查完之前更新過的核心部件剩餘的魔力儲量,隨之向著身邊慣常表情放空、思緒已經不知飛往何處的搭檔發出了邀請。
因為耿直到掩飾技能為零,改造人的視線有些飄忽。
“那、那個,老師準備了壽喜鍋……”
他的聲音漸漸變小,直至消失。
盡管對埼玉的節儉作風再熟悉不過,但就這麽直白地暴露意味,未免也太——
櫛名琥珀“哦”了一聲,轉瞬之間做出了決定。
assass及其禦主依舊潛伏在暗處,也許依舊在伺機發起攻擊。
如果回吠舞羅的話,未免會把這份風險帶給安娜。
尊的狀態不好,不適合動用力量。如果主要目標集中在自己身上,齊格飛一個人就可以看顧好他們,但若是返回吠舞羅,從者就未免顧此失彼。
“今晚不回去了。assass既然已經現身,我擔心禍水東引。”
櫛名琥珀緊接著補充,“我原本打算打擾五條悟一晚的。埼玉那裏,沒關係嗎?”
聽見“五條悟”這個名字,原本還因為良心遭受譴責而略顯猶豫的傑諾斯立刻下定決心,給出了斬釘截鐵的肯定回答。
“沒關係,”他的語氣略顯急促,“老師會很高興的!”
盡管神經大條到不可思議,思維方式直白耿直至於感性之類的詞匯完全絕緣,但歸根結底,十九歲就躋身於職業英雄中最頂尖的那一批,不論是閱曆、智商還是敏銳程度,傑諾斯都遠遠超過常人。
也正因如此,在自己並不確切理解其中緣由的時候,他近乎本能地對五條悟這個人產生了抵觸之感。
被同時認定為友人和保護對象的櫛名琥珀,在傑諾斯眼中,是……對所謂人情世故和約定俗成的規則一無所知、白紙一般三言兩語便可輕易欺騙。
即便本身持有力量,卻因此更像是懷璧其罪的懵懂孩童,是需要引導、陪伴和守護的。
——就像老師對待過去的自己那樣。
而突然出現在櫛名琥珀身邊的五條悟,卻近乎毫不掩飾自己別有目的。
遲鈍如當事人櫛名琥珀尚且有所察覺,旁人又怎麽可能一無所知?
這個人到底想從琥珀身上……得到什麽?
盡管目前為止沒有從五條悟身上察覺任何惡意,但出於這種冥冥之中的抵觸感覺,傑諾斯下意識對任何可能導致二人獨處的契機都采取破壞行動。
隻是出於擔心。
還有理所應當的警惕。
對,就是這樣。
對同行者轉瞬之間百轉千回的思緒一無所覺,櫛名琥珀稍作思考,隻是認認真真地補充了幾句。
“剛剛你也聽到了,assass絕不會就此收手。晚上時間一到我就會陷入昏睡,saber又不在身邊,如果波及了埼玉——”
傑諾斯略一怔神,這才意識到除自己之外可能還要加上某個自稱音速索尼克的斯托卡跟蹤狂忍者),幾乎沒人對老師超規格的驚人實力有所了解。
千言萬語梗在喉間,最終全部化作了對老師崇高德行的高山仰止,以及與有榮焉的自豪。
“放心吧,”進入迷弟模式的改造人金眸閃閃發亮,雙手緊握成拳,“沒有比老師身邊更安全的地方了!”
這樣啊。
相處日久之後熟知性格,對傑諾斯的靠譜程度有相當程度的信心,櫛名琥珀沒有追問。
既然對方這麽說,那他隻需要相信就好了。
“正好素材也湊夠了。”
他清點著存貨清單,慢慢安排今晚的剩餘計劃,“也升級一下你的眼部構造吧。雖然沒辦法做到像我和五條悟那種程度,但是堪破真相的能力會大幅提升,至少可以看見咒靈了。”
啊,說起咒靈。
櫛名琥珀腳步一頓,視線飄向了肩頭蔫頭耷腦的真人貓貓。
傑諾斯看不見咒靈,埼玉也是某種程度上的普通人。
帶著這麽個心懷鬼胎的家夥去朋友家投宿,總感覺是某個鮮明的不安定要素啊。
麵對警惕地把自己團成一團的縫合線貓貓,稍作沉思之後,他下達了指令。
“回吠舞羅去吧。告訴安娜我今晚和傑諾斯一起過夜,以及,讓saber保持警惕……告訴他今天在醫院發生的事,不要漏下細節。”
真人有氣無力地“喵”了一聲,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慘遭壓榨的寵物生涯感到悲傷,一旁的少年又輕飄飄的拋下了一句。
“帶完話就可以走了,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吧。”
咒靈像具陶瓷塑像般愣在原地兩秒,隨即嬉皮笑臉黏黏糊糊地湊了過去。
“我怎麽會亂跑呢~肯定會馬上回來找主人你的哦?”
得到的回應是臉龐之中傳來的一股大力,櫛名琥珀麵無表情地推開了他。
“我以為相處這段時間,你至少知道,我說話從來沒有所謂試探或者言下之意,就隻是字麵意思罷了。”
……確實。
無法反駁的真人陷入了沉默。
即使明白這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絕非重獲自由的意思,但這種程度的寬宥,已經足以讓咒靈感到不可思議。
難道不是寵物和主人的關係嗎?
一方完全無法反抗另一方的話,等待著弱者的難道不是虐待、折磨和永無止境的剝削利用嗎?
他是從人類對人類的恐懼之中誕生的咒靈,對個體身上所懷抱的惡意再敏銳不過。
然而讓真人為之迷惑的是,即便是強製簽訂了契約、被少年帶在身邊,抱在懷裏的這段日子,他從這位所謂的“主人”身上感受到的情感波動少得堪稱可憐。
如果說常人不論正麵負麵的感情都有100的分值,那麽櫛名琥珀的正麵情感、對他人懷抱的初始善意是1,全然體現在櫛名安娜身上。
——而負麵情感,也就是對他人的惡意……大概是……0。
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怨恨。
正如同外形一般,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徒具人類外形的精致人偶。
空空蕩蕩、不知感情為何物的人偶罷了。
咒靈從少年肩膀上躍開,恢複了初見時容貌清俊的青年模樣,肩上散著三條淺藍色的發辮,一藍一灰的異色雙瞳緊緊盯著櫛名琥珀,神色若有所思。
“真奇怪,真是奇怪的人。知道嗎?我好像比你還像人類——”
臉上帶有縫合線的青年虛虛點著自己的鼻尖,臉上綻開一個狀似天真、實則滿含惡意的燦爛微笑。
“而你比我還像怪物呢。”
在良久的沉默之後,沒有得到任何反應、甚至那雙死氣沉沉的鴿血紅的瞳孔之中連漣漪也未泛起一絲,真人自覺無趣地撇了撇嘴角,轉身朝著吠舞羅的方向奔去了。
“它走了?”
原本在一旁靜靜等候著櫛名琥珀打發寵物,此時此刻,傑諾斯稍微靠近過來,有些擔憂地打量著友人的表情。
盡管沒有什麽不同,但總覺得……
“嗯。”
用含混的鼻音給出了回答,櫛名琥珀垂著睫毛,小幅度地抬起手來,主動牽住了改造人垂放在身邊的右手。
合金透過肌膚傳來的感覺,堅硬、冰冷、沉默,那是高溫與爆炸都無法略微留痕的硬度。
正因為沒有人類的體溫和柔軟,所以像是永遠不會離開、永遠都不會改變一樣。
等到對方給予了回應,那些冰冷與堅硬微微蜷縮起來,將自己的手掌全然包覆,在自己尚未意識到的時候,櫛名琥珀無聲地、緩緩地,長長籲出了一口氣。
他說:“……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