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義鼠與考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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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氏如夢初醒, 頓時就覺得心頭如刀割一般。
    ——要她的錢,那不就是割她的肉嗎?
    羅文挑了挑眉,提醒道:“真娘與寇兒可是正經夫妻了, 若是不好好破破煞,影響最大的可是寇兒。”
    這一句算是拿捏住了許氏的軟肋。
    作為一個青年守寡的寡婦, 許氏這輩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的兒子羅寇。
    雖然羅寇不成器, 整個羅家村沒有一個提起來不搖頭的。但在許氏眼中,自己的兒子就是最好的, 他隻是還沒長大,所以不懂事而已。
    等寇兒成了婚,有了孩子, 也就懂得她這些年的不容易,知道孝順她了。
    所以在她心裏,影響她無所謂, 影響自己兒子就是不行。
    她一咬牙一狠心, 端出來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大師, 這得多少錢?”
    知道的是讓她掏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上戰場了呢。
    江停雲沒有說話,隻是淡淡地看著她,伸出來兩根手指。
    “二兩?”許氏倒抽了一口涼氣。
    江停雲嗤笑了一聲, 麵露不屑之色。
    羅文適時翻譯,“是二十兩。”
    “二十兩?”許氏驚得聲音都變了, 嚇得樹梢上歇腳的兩隻鳥兒撲棱著翅膀就飛走了。
    江停雲這才開口,“這錢不是給我的, 是給祖師爺置辦血食貢品用的。別的不說, 單其中的一樣龍涎香, 一柱就的五兩銀子。要你二十兩,堪堪夠。”
    他本來就長了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此時負手而立,神情淡漠,自有一股高華之氣,不用灑幹冰,就自帶神仙光環。
    就算許氏這個大老摳,也下意識不會認為他是故意拿錢坑她。
    隻是,二十兩銀子,實在是他們這個家庭難以承受的負擔。
    她隻能跪在地上哀求,求江停雲大發慈悲,看在他們孤兒寡母討生活不容易的份上,救救他們。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江停雲微微蹙起了眉頭,露出來幾分不忍之色。
    許氏察言觀色,哭得更淒慘了。
    加上羅文也在一旁幫忙說項,江停雲沉吟了片刻,終於鬆口,“這樣吧,我有一個同道,急需一個九陰之女助他行功。這女娃雖然隻是六陰之女,但也聊勝於無。你把這女娃抵給我,算你十五兩吧。”
    說完,又皺眉看了縮成一團,一個字也不敢說的真娘,略帶嫌棄地搖了搖頭。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覺得十五兩買這麽個丫頭,虧大發了。
    許氏雖然心疼還要出的五兩銀子,卻又生怕他反悔,急忙答應了。
    五兩銀子,擠一擠還是出得起的。
    接下來的事情就十分順利了,江停雲在許氏家裏做了法,臨走時順手把真娘給帶走了。
    臨走的時候,他還免費送了許氏一卦,“你兒子和妖孽同處一室久矣,身子早已被陰氣侵蝕。若要包平安,須得娶一位陽剛之氣重的女子為妻。”
    “陽剛之氣重的?”許氏一臉迷茫,不明所以。
    江停雲慎重地點了點頭,“最好是個寡婦,不怕血腥煞氣的。”
    話到這裏,就差明說要她找胡屠夫給自己做兒媳婦了。
    出了許氏家的大門之後,江停雲特意對真娘說了一句,“真娘姑娘,你那位老鼠朋友沒事,等會兒到了我親戚家裏,不要亂說話,好嗎?”
    羅文一驚,“那老鼠精是她朋友?”
    真娘急忙解釋道:“小灰不害人的,它是為了幫我,求求你們不要殺它。”
    “安心,安心,有我在,誰也不能再傷害你們。”江停雲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發,轉頭似笑非笑地看了羅文一眼,調侃道,“這麽大驚小怪,可一點都不像是大表哥呀。”
    被他一打岔,羅文也冷靜了下來,搖頭歎服道:“行,表弟,我算是服了你了。”
    對方在他眼皮底下和妖精達成了某種協議,他卻一無所知。
    江停雲微微一笑,誠懇道:“還請大表哥對此事保密,日後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小弟一定盡力而為。”
    有這種好事,羅文豈會拒絕?
    畢竟,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裏,誰也不能保證日後家裏不會招要招鬼。
    如今羅文隻暗暗祈禱,自己那個被寵壞了堂弟,不要再來招惹這位表弟。
    真把人惹急了,日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雙方很快達成了協議,真娘感激地看了江停雲一眼,不顧他的阻攔,執意跪下對他行了大禮。
    “公子大恩,真娘無以為報,日後必當為公子當牛做馬,一輩子報答公子的恩情。”
    江停雲把她扶了起來,憐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正色道:“隻要你日後把自己的日子過好,若有餘力再去幫扶旁人,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他救助別人本身就有功德,自然不會再貪圖別人的報答。
    不過,日後若是遇見了有錢的客戶,謝儀還是要收的。畢竟,助人為樂也是需要資金支持的。
    見他說得誠懇,真娘也不再多言,隻是重重點了點頭,把他的話放在了心裏。
    “這就對了。”江停雲笑著鼓勵道,“你要相信你自己,隻要給了你合適的環境,你會生活的很好。當然,我也會幫你的,幫你提升自己。”
    羅文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隻覺得秀才公果然不同凡響,說出的話都是這麽高深莫測。
    隻不過,他覺得江停雲口中合適的環境,就是幫真娘找一個好婆家,全然沒有理解江停雲話裏的真意。
    三人回到了羅家,一群人看見他們把真娘領了回來,都覺得奇怪。
    在詢問之後,得知真娘是被鼠妖附體了,臉上都露出了驚容,看向真娘的目光十分避忌,就像是在看什麽髒東西。
    李氏更是尖叫道:“還不快把她趕走?她被鼠妖附體了,快把她趕走!”
    真娘深深地垂下了頭,心裏覺得委屈,卻又習慣了逆來順受。
    先是有許氏,現在又有李氏,一個兩個都對一個受害的小姑娘有這麽大的惡意。
    雖然江停雲能理解她們隻是害怕,卻仍是覺得心裏煩躁。
    他伸手一指,李氏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這一手徹底鎮住了在場的眾人,除了江家人和早就了解過的羅文,眾人都露出了驚恐之色。
    虎頭猛然撲道江停雲麵前,崇拜地看著他,“雲哥,你教我這一手吧,實在是太帥了!”
    羅氏則是笑著安撫自己的母親,“娘您還不知道吧,我們雲哥兒可是和嶗山上人學過好幾年道術呢。個把妖孽惡鬼,還不是信手拈來?”
    羅家裏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何氏,她誇張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著恭維道:“真不愧是秀才公,就是學道術也比旁人厲害幾分。”
    她轉頭對自家人說:“有雲哥兒這麽厲害的大師在,被鼠妖附過身怕什麽?就算那鼠妖再來了,也不是雲哥兒的對手。”
    羅文趕緊替自己親媽站場子,“娘,表弟已經把那鼠妖給收服了。”
    本來心存嫉恨的羅良,再看江停雲的眼神,就隻剩下了驚恐,心頭那報複的打算徹底沉寂,段時間內興不起來了。
    而江停雲根本沒在意他,隻要他別作死來找自己麻煩,看在嬸子羅氏的份上,江停雲也不會把他怎麽樣。
    出了這麽大的事,羅氏覺得他們也該回去了,就拜別了母親,重新坐上牛車,一搖一晃地回江家村去了。
    等牛車走到半道上,江停雲把那隻老鼠放了出來,輕輕捧到了真娘麵前。
    “你看,這就是你那位老鼠朋友。我說沒有傷它,這下你可信了吧?”
    真娘大喜過望,自從江停雲見到她那一刻算起,她頭一次喜形於色,小心翼翼地把那隻灰毛老鼠接了過去。
    虎頭第一次見到妖怪,好奇地湊過去看,羅氏一把將他拉了回來,“幹嘛呢?快坐好。”
    看得出來,雖然她沒有說出口,但對於妖精,心裏還是很忌憚的。
    真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認真地對大家說:“小灰雖然是鼠妖,卻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妖,它從來沒有害過人。這一次附在我身上,也是為了幫我脫離苦海。”
    自己的心思被個小姑娘看出來了,羅氏不禁有些訕訕,有些蒼白地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姑娘你別多心。”
    話是這麽說,但普通人麵對妖物,真的很難放下戒心。
    隻因人類的血肉和精氣對妖物來說,都是大補之物,堅持修習正道的妖,占比畢竟是少數。
    麵對食物鏈上層的動物,人心自生恐慌,也是很正常的。
    還是江停雲開口,說這隻鼠妖身上沒有半點血氣和煞氣,是一隻修正道的妖,羅氏和瑞雪才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真娘感激地說:“多謝公子替小灰開脫。”
    “我也是實話實說。”江停雲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對了,你和小灰是怎麽認識的?”
    真娘道:“小灰有了靈智之後,就不肯再偷東西吃,平常隻吃一些別人扔掉的食物。有一次它餓得奄奄一息,我恰好碰見,就把自己的窩頭分了半個給它。”
    她溫柔地摸了摸小灰的毛,臉上多了幾分感激之色,“後來,我實在受不了相公對我……對我那樣,卻又沒人可以傾訴,就告訴了小灰,小灰想出了一個法子,幫我假裝懷孕,逃避……逃避那種事情。”
    羅氏聽完,立刻對小灰刮目相看,讚歎道:“這可這是一隻義鼠呀!”
    江停雲歎道:“妖若有情妖非孽,人若無情怎為人?妖不一定都是壞的,就像人不一定都是好的,還是要根據具體的事實來判斷。”
    虎頭聽得連連點頭,“雲哥說得太有道理了,我一定要好好記住。”
    江停雲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笑容。
    虎頭立刻眼睛一亮,腦袋枕在江停雲的肩膀上,撒嬌纏磨道:“雲哥,你就把那一手交給我吧。就是在姥姥家用的那一手,一下子就把二舅母給治住了,簡直是太帥了!”
    真恨不得出手治住李氏是的是他自己,就像話本裏的大俠一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江停雲正色道:“教給你可以,但你一定要答應我,慎用武功法術,不能仗著這兩樣東西去欺負普通人,更不能用這兩樣東西去獲得不義之財。若不然,可是會遭天譴的。”
    聽見“天譴”二字,羅氏嚇了一跳,急忙叮囑虎頭,“聽見沒有?一定要聽你哥的話。”
    虎頭連連點頭,把胸脯拍得震天響,“雲哥放心,我江彥舟是要做濟世大俠的。欺負人的事,我也不屑做。”
    江停雲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為人人敬仰的大俠客的!”
    “我一定會的!”虎頭用力點了點頭。
    真娘羨慕地看了虎頭一眼,又低下頭去給小灰順毛了。
    ——如果她也是個男孩子就好了,能夠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她隻是一個隨時都會被舍棄的女孩子,家裏遭了災,父母第一個想賣的就是她。
    希望江公子家裏能有她的活幹,不要再趕她走了。
    =====
    回到家裏之後,江停雲就用密法聯係了皇甫夫人,約定好讓她帶走真娘,教真娘足夠自立的本事。
    真娘本以為自己這個拖油瓶再次被拋棄了,可跟著皇甫夫人到了一處清靜的莊園之後,才知道這位夫人已經收留了好幾個和她一樣身世悲慘的女孩子,並請人來教她們讀書、算賬、刺繡、廚藝、製茶、養花等可以謀生的技能。
    和從前的生活相比,這陰揆山莊簡直就是天堂。
    皇甫夫人對她們非常溫柔,每天晚上都把她們聚集在一起,給她們講解一些為人處事的道理,灌輸一些求人不如求己的思想。
    在這裏待了半年之後,真娘原本懦弱敏感的性格一去不複返,變得自信開朗了許多。
    具體表現在,她敢主動對皇甫夫人提出想學武,想要像虎頭一樣,成為一個人人景仰的大俠的願望。
    原本她以為,皇甫夫人不會支持她,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可皇甫夫人隻是查看了一下她的根骨,便立刻點頭答應教她武功。
    “不過,我醜話要說在前頭。學武可是一樣苦差事,你若是要半途而廢,我可是不答應的。”
    真娘神情堅定地說:“夫人放心,再多的苦我都能吃。我要做大俠,我不怕吃苦!”
    隻要想想從前命運不能自主的日子,再多的苦,隻要能讓自己變強,能讓她主宰自己的命運,在她看來都不是苦了。
    一起學習的姐妹們也都很支持她,廚藝最好的紅羅直接打包票,以後她的一日三餐,自己全包了。
    針線活最好的伍秋月也說:“聽說習武費衣服鞋襪,以後我多給你做一些,你換著穿。”
    伍秋月不是活人,是個女鬼。因為未嫁而早夭,不能進祖墳,就被父親埋在了荒郊野外。
    其父迷信占卜之術,且對自己的占卜特別有信心。
    他算出女兒早夭,卻從未想過破解這命數,隻是不把女兒許人。
    女兒芳魂遠逝之後,他又根據卦象顯示,不給女兒立墳頭,使得她多年無祭享,無錢打點鬼差,隻能做個孤魂野鬼。
    至於原因,伍秋月也說過,他父親在她臨死前給她卜了一卦,得到四句謁語:女秋月,葬無塚。三十年,嫁王鼎。
    為了順應卦象,就斷了女兒的祭享。
    在這樣一個鬼神橫行的世界,能這麽心大的,不愧是親爹。
    但凡要是個後爹,為了不讓別人戳脊梁骨,也幹不出這種事。
    這和現代送孩子去寄宿學校,卻不交一分夥食費,不給一分生活費有什麽區別?
    沒有遇見皇甫夫人之前,伍秋月也不覺得自己父親的安排有什麽不妥。
    因為她自小學三從四德,思想早已被束縛,隻覺得父親有什麽安排,自己遵守便是。
    被皇甫夫人撿回來之後,她才慢慢明白了,父親對她或許有疼愛,但不多。
    他之所以這樣安排自己的女兒,絕對不是為了替女兒找如意郎君,隻不過是迷信自己的占卜之術。
    更有甚者,他就是要把事情推到他占卜的結果上去。
    不過她是幸運的,在三十年之期來臨之前,就遇到了皇甫夫人,擺脫了那莫須有的天命。
    今年,正是她死後的第三十一年。
    她沒有遇見那個叫王鼎的書生,也不需要別人來救贖自己。
    自救,才是最牢靠的途徑。
    =====
    皇甫夫人這邊一切順利,江停雲那邊卻遇到了麻煩。
    剛到了次月初六,宋家父子帶著何氏這個大媒來江家下定。宋燾提出,希望兩個孩子盡快完婚。
    在江家人的追問之下,他說出了一句驚人之語,“不是我不體諒親家的愛女之心,實在是我的天命隻在今年,若是再拖,兩個孩子就要拖到三年後去了。”
    這話說的奇怪,江行正實在疑惑,繼續追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親家莫不是遇到了什麽難處?有難處你盡管說,我們一定盡力幫忙。”
    宋燾看了江停雲一眼,坦然笑道:“你家大公子也不是常人,我的事也沒什麽不好說的。實不相瞞,早在九年前,我的命數就到了。
    當時恰逢陰間招募城隍,我病得迷迷糊糊之間,被鬼差直接帶去了考場,一篇文章做完,極得關帝爺和另外幾位考官讚賞,點了我到河南洛陽去做城隍。
    隻因我擔憂母親跟前無人盡孝,竭力懇求,關二爺憐我一片孝心,這才允我侍奉母親終老之後,再去赴任。
    關帝爺命判官當麵查驗了《生死簿》,家母的壽數,止在今年了。”
    江家人都很驚奇,也答應了宋燾的要求。
    兩家的親事辦完,不到半年,宋家老太太果然病逝了,江停雲作為親家去參加葬禮的時候,被宋燾私下裏告知了一件事。
    “雲哥兒,你在陰間得罪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