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把酒話桑麻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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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祐言的縣令嶽父是來幹嘛的呢!
    來幫段祐言的!
    他也知道自家哥婿前二十三年都在學醫, 最近兩年才開始學著科考,沒正兒八經地學過寫字,手被醫館的大夫教著寫藥貼寫廢了, 寫出來的字歪七扭八, 難看死了。
    可是真才實學他也是有的!
    學醫的腦袋怎麽可能不好?他連那些疑難雜症書都能背得下來,小小的幾本科舉書就背不下來了?
    而且他看過他家哥婿的文章,破題思路一針見血, 就是寫著寫著容易寫偏, 這可能跟他前二十三年都在學醫有關, 寫著寫著就往醫學上扯了。
    不過隻要他把這個毛病改掉, 相信他做出來的文章和題都不會太差。
    怕就怕,主考官看到他那手字, 看都不想看他的文章, 就直接給判落了。
    要是輸在沒有真才實學上,他認了也就認了。要是輸在這字上……
    想想,盛致遠都覺得心梗。
    恰巧他家錦哥兒來求,他略微一思索,就來這府城做了個順水人情。
    盛致遠雖說隻是個小小的縣令,可他當年好歹也是個二甲進士, 考進過翰林院當過檢討的, 奈何他對整理那些枯燥的文稿不敢興趣,後來吏部有出缺,他就自請去吏部任職了。
    奈何吏部的工作也不好做, 得罪了上司,將他的侄兒分配去了一個偏遠地區, 他就被尋了個由頭, 降職發配到昌南當縣令來了。
    這也是為什麽, 宋雲帆看了眼盛致遠的拜帖就同意接見的原因。
    要換個連翰林院都沒進過的縣令,大半夜的拿著拜帖來考院外拜訪他,他沒有打出去都算好的。
    宋雲帆在考院的正廳接待了盛致遠:“盛兄,三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一別三年,盛致遠再見到宋雲帆心中五味雜陳,當年他們同在翰林院為檢討,現在他們一個被派遣出來做這一府學政,一個被降職當縣令,還真是人生百態,各有各的不同。
    “宋大人。”雖說翰林院檢討隻是個從七品,比他這個正七品的縣令還要低一級,可翰林院出身清貴,說不準哪天就直達天聽,平步青雲了,所以該有的禮數盛致遠都給宋雲帆做足了。
    宋雲帆躲開了他的禮:“你我同為同僚,盛兄這是做什麽,要見禮,也和該是我為盛兄見禮才對。”
    盛致遠笑笑:“今時不同往日。”
    “有什麽同不同的,都一樣。”宋雲帆搖搖頭,大家都是坐冷板凳的,就不要見來見去的了,他直言道,“宋兄今日來訪,所為何事啊?”
    盛致遠老臉一紅,他一生正直,這還是第一次動用關係徇私,難免有些不自在:“是這樣的,鄙人不才,有一哥婿,是這永安府的人,今年正好下場科考……”
    宋雲帆一聽就明白了,神色冷淡了些:“盛兄可是要我給他網開一麵?”
    盛致遠哪有這個臉,科舉要是讓主考官光明正大舞弊一個人,查出來,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而且他和宋雲帆也沒有熟到這份上,至多就是個點頭之交,就算他麵子再大也不可能讓人家去做這般大不韙之事,於是他搖了搖頭:“倒也不是,我這哥婿雖然為人木訥了些,但也不完全是無才之輩。”
    聽到這裏宋雲帆神色才好了些:“那盛兄這般作態又是為何。”
    “哎!”盛致遠歎了口氣,頗為無奈道,“隻可惜,我這哥婿有才是有才,奈何一手字,實在不堪直視……”
    “知曉這次的學政是宋兄你……”盛致遠頓了頓,不會拍馬屁的人,小小的拍了個馬屁,“蘇州出人才,宋大人見過的文人墨客多如牛毛,永安一偏隅之地,寫出來的文章入不了宋兄之眼,何況是我哥婿那一手爛字。”
    說著盛致遠向宋雲帆拱了拱手,也不白要他人情:“湊巧,再過幾月,恩師就要告老致仕,我想送恩師一塊功德碑,置於恩師家鄉。如若宋大人能不嫌我那哥婿醜字,公平閱卷,不論成績如何,這功德碑,我想宋兄比我送更合適。”
    盛致遠說話點到即止,順水人情他是送上了,至於宋雲帆他要不要,他也不問,當即識趣地告辭離開了。
    反正他該做的都為段祐言做了,要是段祐言的文章實在不可取,落榜了,那就是他自己學問不努力,咎由自取!
    “嶽父大人。”段祐言不知道盛致遠來府城是為了他,還以為他是來府城辦事,在馬車外看見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盛致遠幫是幫了段祐言,但他一看見這個哥婿,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尤其是這個哥婿一看到他,一看到他家錦哥兒就一副冷言冷語,好似他們家對不起他的模樣,他就對他更沒有什麽好顏色了。
    “起來吧,”盛致遠冷冷地掃了眼他那一見到自己就垮掉的臉色,“考完試還不趕緊回家伺候夫郎,在外麵閑逛這麽多天作何?怎麽?自覺自己考上秀才了?就可以擺脫贅婿身份?自立門戶了?”
    段祐言身後還站著裴望舒幾人,被盛致遠這麽毫不客氣地當著他幾位朋友的麵,將他覺得最羞恥、最難堪的事說出來,他整個人麵色都有些扭曲了。
    他不敢去想,他的幾位朋友知道了他贅婿的身份如何去想他,如果說許懷謙入贅是因為身體不適加之迫不得已,那他呢,他一個手腳健全、家庭和睦的人去入贅是為了什麽?
    會不會想他是個攀龍附鳳、曲意迎逢的人?
    一想到他的朋友會用一言難盡、你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的表情看他,段祐言覺得呼吸都在難受。
    他不敢回過頭去看幾位朋友的神情,因為他真的得罪不起他的這位縣令嶽父,隻能握緊拳,倍感羞辱地垂下頭,應了一聲:“小婿不敢。”
    “這就歸家伺候夫郎。”
    “嗯,上來吧。”不知道為何,看他不爽,盛致遠就爽了。
    要不是他家錦哥兒提前潮熱發作,他這個當大夫的沒診治出來,害得錦哥兒潮熱難耐,大庭廣眾之下做出親他的舉動,他怎麽會同意一個草藥大夫給他當贅婿!
    段祐言匆匆跟裴望舒他們幾人道了一聲:“告辭。”連他們的臉色都不敢見,就急忙爬上了馬車,在馬車的一角等著伺候盛雲錦。
    “爹!你幹嘛要這樣!”盛雲錦完全沒想到盛致遠會在段祐言同窗麵前說這些話,整個人都傻了,等回過味來什麽都晚了!
    “我怎樣?!”盛致遠對他這個胳膊肘一直往外拐的哥兒,也是沒好氣。
    要不是他潮熱提前發作,當著那麽多外人的麵,神誌不清地去撕扯人家的衣服!他不當機立斷關門說聘他為婿,還要他一個縣令忍氣吞聲地說將哥兒下嫁給他嗎?!
    “啊!”盛雲錦真是要被他給氣死了!但這是他爹,他又不能罵回去!隻能蹭過去哄他家段祐言。
    “阿言,”他貼在段祐言身邊,“我爹這個人他就這樣,說話總是不好聽,那別生他氣。”
    段祐言垂眸:“不敢。”
    盛雲錦見他還是不開心,又拿出一本醫書遞給他:“阿言,你看,這是我托京城的朋友,新給你找的醫書,是你書架上沒有的,等你這次科舉考過了,你就可以回去繼續當大夫了,這些書對你肯定有用的。”
    “……多謝。”繞是段祐言再鐵石心腸,看到他家夫郎殷切切地給他遞過來的醫書,段祐言的一顆心還是難免有所觸動,抬起雙手正要去接。
    坐在上位的盛致遠看他哥兒這般沒骨氣地熱臉貼冷屁股,憤恨道:“我家錦哥兒對你是一片真心,我要是你,就絕不會止於秀才,讓他在京中的那些親朋好友麵前抬不起頭!”
    盛致遠不是寒門出生,他生於江南盛家,雖然不算是什麽大族,但也算是名門望族之後。和夫人膝下隻有盛雲錦這一個哥兒,從小養得爛漫天真,不管在京裏還是在盛家風評都不錯,就算他被發配到這偏遠地區當縣令,也不耽誤給盛雲錦找親事。
    原本都在給他相看了,不說多好的親事,位份世家、保他一輩子衣食無憂起碼是有的,結果都是因為段祐言這個庸醫!
    錯把潮熱當發熱,還拿針紮通了他家錦哥兒的所有經脈,當場潮熱難耐地去撕扯他,害得他家錦哥兒隻能招他這個草藥大夫當贅婿。
    他不讓他考功名,以後相中過錦哥兒被他拒絕的那些人家問錦哥兒找了個什麽夫婿啊,一問,哦,一個草藥堂的大夫啊。
    想想錦哥兒多難堪啊。
    況且,他讓他考功名,害了他嗎?有他這個縣令嶽父,別的什麽不說,隻要他考上進士,同樣讓他當個一縣縣令,總比他一直是個草藥堂的大夫風光吧?
    盛致遠什麽都想好了,就是沒想到段祐言不喜歡!他不喜歡當官!
    出生在一個以開藥堂為生的人家家裏,從小就耳濡目染接觸草藥、治病救人的他,在很小的時候就下定了決心,長大以後也要像爺爺、爹爹那樣當一個治病救人的大夫,把自家的藥堂發展成一家醫館。
    甚至為了學習醫術,他不惜到別的醫館當學徒,二十三歲還未娶妻。
    如果不是那天他幫師父去到縣令家,為縣令家的哥兒診治,他也不會……
    段祐言聽完盛致遠的話,拿醫書的手一頓,整個人都在錯愕中:“……什麽?……還要考?”
    他已經兩年沒有學習醫術了,要是再荒廢幾年,他這輩子就跟當大夫徹底無緣了。
    看他這樣,盛致遠哼哼道:“我是你我就繼續考下去,考到當官為止!”
    “爹!”別說段祐言了,盛雲錦聽完都覺得生氣,“我們不是都說好了,考到秀才就可以了!”
    “你要是隻甘心當個秀才夫郎,不介意別人笑話你,就隨便你!”盛致遠看了他兩一眼,氣哼哼地下車了,看到他兩就煩,他寧肯下車走路。
    盛雲錦簡直都快他爹給氣死了,他這是想逼死段祐言麽?!
    “阿言,你別聽我爹瞎胡說。”盛致遠一走,盛雲錦抓住了段祐言的胳膊,“你是你自己,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別被我爹的話給影響了。”
    要怪就怪他不好,要不是他的潮熱比常人提前了兩年發作,也就不會害得段祐言這麽痛苦地入贅給他。
    “要是……”一直以來支撐著段祐言的信念跨了,他抓著馬車邊緣的地毯,嘴裏一直念著“要是”兩個字,卻始終沒有把完整的話說出來。
    要是他那天不曾去過縣令府就好了,可要是他不曾去過縣令府,他這輩子都與錦哥兒無緣了。
    一邊是理想一邊是夫郎,兩邊都難全,段祐言被這世事無常割據得肝膽俱裂,行屍走肉般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且不說段祐言他們走後,裴望舒幾人是如何麵麵相覷,一臉蒙圈的。
    就說,那日夜裏,盛致遠走後,宋雲帆再回到批注房,看著滿案桌的試卷,腦袋裏一直回憶著盛致遠的話。
    盛致遠的恩師要致仕了?
    盛致遠的恩師何江海也不是什麽大人物,就是翰林院裏的一個侍講,一個從四品的官,負責給皇帝和太子講學的。
    平日裏很不起眼,也沒什麽實權,能收到盛致遠這個學生,還是因為盛致遠科考那屆,他正好是同考官,盛致遠又是個尊師重道的,進了翰林院時常去拜訪江河海,一來二去,兩人熟識過來,漸漸的和真正的師徒情誼也沒什麽兩樣了。
    縉朝才開國四十五年,當今又靠的那樣一個方式上位的,並不愛聽講,太子更是有專門的太傅教學,江河海這個侍講學士天天在翰林院裏坐冷板凳,連盛致遠去吏部都幫不上什麽忙,後來盛致遠被降職到平溪縣當縣令就更是鞭長莫及了。
    但他要是要致仕了,可又不一樣了!
    再怎麽說也是天子講師,雖然天子壓根沒聽過他幾堂課,但是人家無功無錯到致仕,天子也不可能不全人家顏麵。
    像升個品級派人大張旗鼓地送回鄉榮養這些就不說了,一般在致仕前,天子都會問問致仕的老臣有沒有看好的小輩接替他的工作,或者問問他的後輩裏有沒有出眾和他眼緣的。
    隻要不是溜須拍馬、紈絝惡劣之徒,天子多多少少都會給個麵子,升的升,賞的賞,也算是給老臣麵子了。
    要是他接下盛致遠的橄欖枝,提前在江河海致仕前給他家鄉先送一塊他這些年的功德碑過去,江河海一高興在聖上替他美言幾句,他的升遷之路就有望了。
    不是宋雲帆想溜須拍馬,官場上都這樣,人家老臣致仕誰不給幾分麵子,就連天子都要給老臣做臉,他們這些隻要不是特別過分,勞財傷民,天子才不會管。
    他被發配到這昌南來做了三年學政,對朝中之事,知之勝少,像江河海要致仕這種消息,除了盛致遠恐怕還沒幾人知曉,他能趕在人家致仕前巴結一番,怎麽都能吃口肉。
    一塊碑文,又花不了什麽錢,被人接發都不夠給言官塞牙縫的。
    而代價卻隻是要他公平審卷而已,盛致遠真是給他送來了好大一個人情!
    宋雲帆想不心動都不可能!
    想到這裏,他忙把盛致遠給他看過的那哥婿字跡那篇文章給翻了出來。
    那字太好認了,歪七扭八,跟狗爬似的,不就是他看得眼睛都看疼了的那篇文章麽?
    他在判落的那一疊試卷裏把他扔了的那份試卷重新找了回來,很努力地去認認真真地把這份考生的答卷重新看了一遍。
    “……嗯,不錯!不錯!”雖然字寫得是真的醜,但是對答如流啊,破題思路也是他從未見過的新穎。
    證明這位學子學問非常紮實,四書五經倒背如流,才能夠把題答得這般流暢,難得的是他不是一個讀死書的,他的破題思路也很巧妙,讓人耳目一新的那種。
    不怪他嶽父為他如此奔走,要是他的答卷寫得這般好,最後卻因為字醜落卷了,確實很難受。
    “……這篇撿回來吧,”宋雲帆把試卷舉起來交給學正、教諭兩人,想了想道,“就掛個車尾吧。”
    畢竟隻是答得好,字還是醜的,也不能做得太過。
    教諭和學正兩人見宋雲帆又把這篇字醜的文章給撿了回來,不解地問道:“大人,你不是說,他的字太醜,等他再練兩年麽?”
    宋雲帆:“……”
    “他的題答得好,突然又覺得,”宋雲帆被下屬這麽一問,自覺自己方才話說太滿,使得自己臉疼,但好歹段祐言的這份答卷還答得尚可,讓他保住了一絲顏麵,“他這字,不是那麽的醜了。”
    學正:“……”
    教諭:“……”
    行吧,你是大人,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兩人在曾錄的名單末位,寫上這位考生的名字。
    每個府每年錄取秀才的名額都是有定數的,一般在百名左右,不過永安府地偏,每年參考的童生才兩三百名左右,能錄取的也隻有五六十名。
    今年的題出的難,他們到現在就挑出了一二十名,整張紙都還空著好大一截。
    解決完盛致遠的事,無事可做的宋雲帆又想起碑文的事來。
    這送碑送碑,也不能僅僅隻是送一塊碑吧,這碑文和字跡也是至關重要的。
    好的碑文能流芳百世,太普通了,也達不到拍馬屁的功夫啊。
    這個節骨眼,他上哪裏去找個能把碑文上的事跡寫得感人肺腑的人?
    昌南地偏又沒什麽文人墨客,蘇州倒是有,可這一來一去,太費時間,而且太明目張膽,豈不是讓所有人知曉他要拍馬屁的事了?
    得低調行事!
    還是得在昌南附近打轉,可是昌南哪有這麽有靈氣的文人……
    宋雲帆想到這裏突然頓住,把他定好案首的卷子拿起來看了看,又把第二名他覺得文章有靈氣的拿起來反複看、反複對比。
    這次他看出點兒門道來。
    他定的這位案首,詩詞歌賦都寫得不錯,但是匠氣十足,就像是有人拿著尺子,按著他們蘇州府人的喜好在寫。
    而他定的這位第二名,他除了文章以外,其餘地方都靈性十足。
    詩詞歌賦雖然寫得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都寫實紀實,乍一看平平無奇,再細細品讀,卻是回味無窮。
    就像同樣都是誦雪,前案首隻是誦雪景,而後麵這位以雪喻人把貧寒人家那種寒冬臘月的淒苦寫出來了。
    前麵是遣詞造句優美讓人讀之心生向往,後麵是寫實記實全是真情實感。
    宋雲帆慢慢的看,細細的品,將這位考生的卷子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越看越驚心,越看越入迷。
    “好啊!好啊!寫得可真好啊!”看完後,宋雲帆又看了一遍。
    這跟他們蘇州府千篇一律的答卷完全不一樣,全篇全是真情實感,沒有一句廢話,雖然遣詞造句不如蘇州人用詞美,卻每個字都猶如點睛之筆。
    能讓文人感動,也能讓百姓落淚。屬實是不可多得好人才。
    隻要踏實進學,以後官位定不在他之下。
    這次他不僅僅是衝著想要這位考生給他寫碑文,而是真心實意地將先前填上去的案首劃掉,重新把這位考生的名字寫了上去。
    這碑文的事可以教給新案首,那刻碑文的字呢?
    宋雲帆敲了敲桌沿。
    他其實很意動他先前愛不釋手的那卷字,江河海年紀大了,送太鋒利的碑文字給他,他未必喜歡,也未必能夠留意到。
    而其他柔的字體,又太柔,軟綿綿的顯得一點都沒有威嚴,刻在碑文上不倫不類的。
    許懷謙那首字就剛好,不柔不剛,恰到好處,還能平和心靜,最適合這種老年人了。
    可惜,那篇文章他看了不下於數十次,委實找不到增錄點,不然他肯定錄取了。
    宋雲帆想到這裏,又被那手字給勾得心癢難耐,把地上落判的考卷又抱了起來,重新找起那篇字來。
    ……嗯,讓他再欣賞!欣賞!
    結果他怎麽找,都找不到那篇字了,好似那篇字,不存在似的……
    他心中一慌,忙把判落的考卷又重新翻了一遍,急得他滿頭大汗,拍案向
    “就是我拿著看了好幾天的那篇!”宋雲帆快要急死了,這種越是想看,越是看不到的感覺最折磨人。
    “大人不是說他除了字好,沒有任何可取之處麽?”教諭偏頭好奇地看著宋雲帆著急的模樣。
    “本官想再看看!”宋雲帆想到他看孟方荀的試卷看第二篇才看出門道來,沒準把那許懷謙的文章再看幾篇,也能夠看出一點進取之處?
    “那可能是被下人抱去庫房封存了。”像這種判落的試卷都會在考院裏封存起來,便於以後有個什麽轉變,好隨時查閱,不過也有運氣不好,下人偷懶沒放好,被雨水給打濕被太陽給曬沒字跡……
    他話音還未落,宋雲帆就急步出了門,急急忙忙向庫房奔去,他記得昨晚剛下了雨。
    看得教諭目瞪口呆,這大人哪裏還有平時大公無私,鐵石心腸的模樣,明明就是口是心非!
    考院的庫房就不似查卷院那班嚴謹了,這裏都是落判學子的考卷,若無意外絕無再抱回去重新審批的可能。
    因此一般除了幾個懶洋洋的下人在守門,縣裏的主薄和縣令都能隨意查閱。
    宋雲帆進入的時候,永安府的知縣顧鳳朝正拿著一卷考卷在細細查看,他也沒在意,問過下人後在他們新抱來落判的考卷裏翻找了一翻。
    還是沒有!
    急得他都要朝抱考卷的下人發火了,注意到在旁一動沒動過一直在看試卷的顧鳳朝,走過去一瞧!
    嘿!這不正是他要找的試卷嗎!
    宋雲帆走上前把試卷搶了回來:“你怎麽跑這兒看起考卷來了!”
    “我在判落的試卷框裏找到的,”顧鳳朝正看得入迷,試卷被搶,愣了一下,再一看到搶他試卷的人還是宋雲帆,一臉怒遏,“你們都把這樣的好卷子給判落了,可見世上竟是花團錦簇的糊塗官!”
    顧鳳朝是查閱考生資料的,看看他們縣今年的考生都答了些什麽策論。
    他跟其他隻想混日子的縣令不同,他是真心想在縣裏幹出一番成績的!
    奈何永安府太窮了!
    庫房裏總共也沒幾文錢不說,上麵還有一個壓他的永安知府。
    這永安知府為人霸道貪財,永安府就像是他的私人錢袋,所有阻攔他往錢袋裏撈錢的人都是他的敵人。
    他一看顧鳳朝跟他不是一路人,於是直接架空了顧鳳朝的縣令權,把持著整個永安府。
    一腔熱血找不到地方發泄的顧鳳朝隻好每日來考院庫房看看學子們的答卷,了解一下讀書人眼中的永安府是什麽模樣。
    剛一踏進來,他就看到查卷院那邊抱了一摞落判的卷子過來,頂頭的就是許懷謙這張字跡十分亮眼的答卷。
    他先是被字跡給吸引的,結果看著看著,完全被上麵的內容所吸引。
    宋雲帆無視顧鳳朝這個小縣令罵他的話,捕捉到他字裏行間的話,攤開許懷謙的卷子問他:“你說什麽?你說這卷子答得很好?哪裏好了?”
    顧鳳朝指著民生那一項給他看:“這裏,比縣令任何一個學子的文章都要寫得好。”
    宋雲帆看過去,很直白的一句話:“致富先致路。”
    “假大空!”宋雲帆直接就反駁了,誰不知道想要富先修路,關鍵修路的銀錢從何而來啊?而且這也太直白了,誰寫文章是這樣寫的?
    “你先別急著否認,”顧鳳朝就知道他們蘇州來的學政,就知道看花團錦簇的文章,誰遣詞造句優美誰就是最好的,一點實際都不講究,“你看下去啊。”
    “……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鼓勵民生、因地製宜,整合資源……”
    “這寫的都是什麽玩意?!”宋雲帆看著看著都看不下去了,就這文章要不是他有這一手好字在,他連看都不想看。
    顧鳳朝:“你拋開文章看看,他的這些建議,不是空穴來風,每一條都是有可實施性的。”
    “你看這條,鼓勵鄉間培育種養大戶,我有計算過,一隻豬苗的價格在兩百文到三百文之間不等,喂上一年,可以賣到兩千文左右,如果每家每戶每年都喂兩頭豬,一年除去地裏收成可以多增加三四兩左右的收入。”
    “說得容易,”宋雲帆還是不認同地搖了搖頭,“這豬怎麽喂?又怎麽鼓勵喂?你知道?”
    “而且喂這麽多豬很容易引發豬瘟吧,喂出來怎麽賣?家家戶戶都有豬了,誰還去買豬肉?”
    顧鳳朝拿著試卷反駁他:“所以他說了商戶帶動、建立渠道啊。”
    許懷謙的話都寫得這麽直白了,他們要是再看不懂那可真就是傻了。
    宋雲帆聽他這麽一說,耐著性子把這些大白話看了下去,皺眉想了想:“這些建議聽起來很不錯,但是根本沒人實施過,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可是民生文章本不就是提出建議嗎?”顧鳳朝不認同地反駁了他,“難道你錄取的那些考卷裏民生文章就有能用的?”
    “大多數不都是花團錦繡的一篇廢話嗎?”顧鳳朝背都背得出來,“輕徭役、薄賦稅;惶惶不可終日兮,苦哉!苦哉!”
    “這樣就是好文章?”顧鳳朝不屑道“人家真心提出意見的就不是好文章了?”
    宋雲帆很猶豫,他對這樣的文章實在是提不起任何興趣,但他覺得顧鳳朝說得有道理。
    可他又覺得不對,他作為學政隻以文章好壞錄取考生,民生這些不是他該考慮的問題。
    “而且這位考生的字很不錯,達到你們蘇州府以字錄取的資格了吧。”顧鳳朝以前也參加過科舉,知道科舉都是怎麽錄用人才的,可他現在當了一縣縣令,想法又不一樣了。
    隻覺得那些花團錦簇的文章隻是看著好看,一點實用都沒有,倒是許懷謙的文章簡單直白,一眼就能讓他看出來怎麽改革縣裏。
    可惜他現在隻是一個空頭縣令,無法實施。但要他看到這麽一位有真才實學的學子落榜他也挺難受,於是側麵煽動宋雲帆。
    “宋大人,”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你都肯回來找這篇文章了,證明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隻是你向來大公至正,不肯徇私是不是。”
    “何不如低低的錄了。”顧鳳朝給他建議,“隨便給個不起眼的名頭,既不會讓你為難,也不會有人察覺到。”
    宋雲帆一想也有道理,別的主考官也有憑字憑詩錄取的,他為什麽不可以。
    而且……
    他看了眼顧鳳朝:“這民生文章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顧鳳朝給他頷首,“我有空都想去親自會會這位考生,聽他再詳細說說文中的建議。”
    “那就低低的錄了吧。”
    宋雲帆被說動,回去就用筆在最後一名的上麵寫上許懷謙的名字,倒數第一太過於顯眼,倒數第二就沒人會注意到了。
    而且給一個四品侍講學士寫功德碑,總不能還是一個沒有功名的白身,現在有功名就好看多了!
    府城裏發生的事,許懷謙是一點也不知道,在他從裴望舒哪裏拿到錢後,轉身就交給了陳烈酒,並跟他說:“我們回家吧。”
    待在府城裏太燒錢了!
    他們在府城裏沒有住所,住客棧,每日吃喝拉撒都要錢,還不如先回去。
    “你的科舉和治療怎麽辦?”陳烈酒最近都在府城裏物色住所了,想帶著許懷謙他們幹脆住在府城算了。
    “我看了苗大夫每次紮的就那幾個穴位,讓他寫下來,我們回靡山縣一樣的可以治療,至於科舉就更不用愁了。”許懷謙記得濟安醫館可是連鎖店的,“反正下個月放榜,要是中了的話,自會有人到鄉通知。”
    “要是沒中,等孟兄中了,邀我去吃他的秀才宴時,就知道我沒中了。”
    “好吧。”見許懷謙都安排得井井有條了,陳烈酒也沒有拒絕。
    在府城他確實找不到有什麽可以來錢快的法子,除非去賭場□□拳,打一場十兩銀子,可他要是在拳台上下不來,這一家老老小小怎麽辦?
    聽到許懷謙說回鄉,他想了想,回鄉也好,回鄉他好像還可以燒磚來賣!
    正好冬日裏燒,春日裏賣!今年靠煤炭掙到錢的陳氏族人,明年開春肯定會起房子,連賣家都不愁找。
    一想到這個法子還是他的小相公無意間透露出來的,陳烈酒想著許懷謙交給他的二百兩銀子,看著拿布條捂著眼睛,越來越好看的許懷謙,心尖發燙,他的小相公怎麽這般厲害呢?!
    都這樣了居然還能掙錢!
    陳烈酒火熱的目光許懷謙沒有看到,但他自從戴上眼帶適應黑暗後,他的耳朵就變得更靈敏了,聽到陳烈酒明顯不同尋常的呼吸。
    他問:“你是不是剛剛想壞事了?”
    “沒有!”陳烈酒沒認。
    許懷謙勾了勾唇,才不信:“是嗎?”他都聽到了,他老婆想他了!
    許懷謙是好好的一個人出的村,瞎著眼睛回村的。
    村裏一下就炸開了鍋?
    這怎麽進府城科考還把眼睛給整瞎了呢?!
    那科考就這麽恐怖,這麽折磨人?!能把人眼睛都給考瞎?!
    現在村裏人可是知道那燒炭和孵小雞的法子都是許懷謙給弄出來的,早在他們去府城科考的時候,村裏人就在議論了。
    “這許相公這般厲害,怕不是真要考個秀才回來!”
    “說不好哩,能從書裏賺到錢的人,再從書裏考個功名,好像也不是什麽大事。”
    “哎呀,那陳烈酒豈不是就享福了,不僅有許相公這個贅婿相公給他掙錢,還能輕輕鬆鬆當上秀才夫郎。”
    “還真是,到底還是這陳烈酒命好哦,一個連夫君都找不到的惡霸哥兒,隨隨便便搶個病秧子回來,就有這麽大的能耐,這擱以前誰能想到。”
    村裏風向變化一天一個樣,先前許懷謙入贅陳烈酒家時,誰都不看好,認為他兩日子肯定過得雞飛狗跳,早晚散夥。
    現在見他們起來了,這話裏話外都透著羨慕,羨慕自己怎麽沒有陳烈酒那個好命呢?
    可惜這羨慕還沒兩天看著瞎著眼回來的許懷謙,孫大夫日日上門去給他紮針治療,村裏人又頓時感覺好像不是那麽那麽的羨慕了。
    找了個有本事有能耐的夫君又怎樣,病秧子就是病秧子啊,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這不就不行了。
    現在隻是眼睛瞎,以後還不知道哪兒壞,日日都有操不完的心,還不知道有多累。
    別人累不累,陳烈酒是一丁點都不累的,他這會兒正窩在家裏跟他的小相公玩手心寫字。
    上次許懷謙進考場後,在他的手心寫下了他的名字,回家以後,許懷謙就非要讓他在他手心寫回去。
    他現在看不到,隻有在他手心他才能看得到!
    陳烈酒無奈,隻好攤開他的手心,在他手心寫下三個字。
    許懷謙翹了翹唇:“我當時寫得是這三個字嗎?”
    “是。”陳烈酒肯定,“就是這三個字!”
    “好,我想你。”許懷謙依著他,半抬起又漸漸養好的臉,“你想我嗎?”
    陳烈酒沒有出聲,因為他被他眉間的哥兒線灼了一下,好像比起上次親許懷謙的時候,更燙了。
    時間忙忙碌碌很快就進入到了九月,一個月過去,府城裏沒有任何消息傳下來。
    村裏人都在說許懷謙這個秀才怕是沒有考過了,這都一個月了,要是有消息,什麽消息都下來了。
    這沒消息,恐怕就是沒消息了。
    現在村裏人都還想巴結許懷謙,不見那煤炭和小雞每天都在燒和孵,就算眼睛瞎了,人家也養得活自己,不敢說喪氣話,就為許懷謙惋惜。
    “可惜了許相公那雙眼睛!”
    “眼睛考瞎了都沒考上,可見這科舉真是難,我本來都打算供我家二娃子去讀書了,現在看來還是算了算了,當個健健康康的鄉下娃也挺好。”
    “供得起就供,不見人家許相公眼瞎了都在家裏見天的讓小妹念書給他聽呢,指不定哪天又從書裏找到掙錢的法子了!”
    他們可是記得許懷謙的話,讀書不能考科舉,但是沒準可以掙錢啊!
    村裏人覺得許懷謙這秀才沒指望了,許懷謙也同樣覺得,沒考上就沒考上吧,正好可以沉下心來專心治眼睛。
    結果等他和陳烈酒上山去看新燒出來的白炭時,報喜的人又到村裏了,激得村裏人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奔走相告。
    “許相公考上秀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