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竹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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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裏就是那位老人居住的地方嗎?”許越看著眼前毫無任何特點的房屋,說。
    房屋外的草地上,一頭老馬正低頭吃草,當許越走近時,它抬頭看了他一眼,叫了幾聲。
    房屋的門緊閉著,除了門把手,其他地方布滿了灰。
    “咳咳。”幾聲咳嗽從門後傳來,伴隨著的還有微弱的腳步聲。
    許越遲疑了一下,還是敲響了房門。
    “誰呀?”滄桑的聲音從門內傳出,腳步聲越來越近。
    “吱呀~”
    門開了。
    老人半個身子露出門外,他看著許越,有些疑惑:“你是?”
    許越連忙說到:“我叫許越,曹義讓我來的。”
    老人恍然大悟:“哦,原來是你啊,曹小子做事還是這麽磨磨蹭蹭,前幾個月我就讓他把你叫過來,他非說不合適,拖了這麽久才把你送來。
    餓了吧?來,吃飯。”
    說著,他慢慢的轉身,緩緩的朝廚房走去。
    許越關了門,問:“老人家,每天都放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老人沒有回頭:“是啊,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以前我收了幾個徒弟,飯啊衣服啊之類的都是他們在做、在洗,隻不過在王朝覆滅時期,他們都死了,曹小子當了皇帝後倒是想給我幾個人,但被我拒絕了。”
    “為什麽?”許越好奇的問。
    “他們都得祖國的棟梁,我怎麽忍心讓他們來照顧我這個已經對祖國沒有任何用處的老人呢?”老人走進廚房,轉過身,微微一笑。
    “可是……”許越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老人擺擺手:“沒事,我一個人也可以養活自己的,再說曹小子能讓我安心養老,這就已經夠了。”
    許越皺了皺眉:“老人家,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說:“這就說來話長了,吃完飯,我們再講吧。”
    說完,老人關上了廚房的門。
    不久後,洗菜聲、烈火聲、炒菜聲,一一從門後傳來。
    ………
    菜是簡單的菜,沒有一絲技巧,也許在這樸素的老人家裏,那些精致的,反而不值一提。
    畢竟,樸素的,擁有回憶,精致的,一餐而已。
    兩人安靜的吃著,哪怕老人吃的並不雅觀,哪怕老人吃得很慢,許越依舊陪著他,直到收餐。
    洗了碗,擦了桌,老人和許越坐在屋外,曬著太陽。
    許越看著老人在陽光下愜意的伸展肢體,問:“老人家,你剛才說的‘可以安心養老就夠了’,是什麽意思?”
    老人眯著眼,說:“我出生於弘孝宗時期,和武皇是同時代的人。弘孝宗是……”
    “咳咳,”聽到這裏,許越打斷了老人的話,“老人家,弘孝宗時期的事我大部分都清楚,你還是從弘孝宗滅亡後說起吧。”
    老人點點頭:“也好,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就不白費口舌了。”
    接著,他便說起了武皇時期的事。
    “弘朝滅亡後,武極便當上了皇帝,並將自己的名字改為了武皇。
    武皇實力強大,再加上《三域約》的簽訂,武、雪、蠻三國同氣連枝,一起抵抗著仙族的入侵,導致仙族不得不退回了上界,這也導致武皇開始膨脹,認為隻要所有人類團結一心,定能將仙族抹殺,在曆史的長河中。
    當我知曉武皇想帶領大軍打上仙界時,我是極力反對的,我雖然不知道仙的具體實力,但我知道冒然打上仙界是不合適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我們對仙界的認知太少,打上去屬實不是明智之舉。”
    說到這裏,老人歎了口氣:“可惜,武皇太過狂妄,根本不聽我的,再加上周墨的推波助瀾,武皇便打上了仙界,最終落得個百萬大軍全滅的下場。”
    講到這,老人看向許越:“其實在那個時候,周墨已經有些不太對勁了,但我以為他隻是急著想把仙族幹掉,便沒有多想,如果……”
    說到這,老人眼中閃著淚花:“如果我能多注意一下,武皇就不會死,武國就不會滅亡,魔皇便不會出現,仙便不會再次壓在人族的頭上,我!我是罪人啊!!”
    說到這,老人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可惜,他的淚,一直在流。
    許越見狀連忙跑進屋裏拿出紙來,將老人臉上的淚一次又一次的轉移到紙上。
    過了不久,老人停止哭泣,他趴在許越的懷裏,抬起頭:“所以,我還敢奢求什麽呢?我還能獲得什麽呢?”
    他站起身,走向太陽:“這樣就夠了,他們還願意讓我活著,就夠了。”
    許越看著老人的背影,心理五味雜陳,他知道,就算世人都原諒了他,他也無法原諒自己,悔恨已經種下,沒有人能夠阻止,幸好,他已經老了,幸好,他得到了他人的原諒。
    月亮升起,老人帶著許越來到了臥室,洗完澡,他倆早早睡下。
    天亮後,老人帶著許越來到湖邊,來之前,許越問老人關於魂之瓶的事,得到了可靠的消息:魂之瓶將於三日後在祖山中誕生。
    來到河邊後,老人拿出了他一路都背在背上的東西:兩根釣魚竿,並給了許越一把椅子,然後自己也坐在了椅子上。
    許越拿著魚竿,一陣牙疼,他當然知道釣魚需要靜心,可是他的心完全靜不下來,特別是莫名其妙背負上整個人族的命運後,他更加靜不下來了,釣魚?瘋了吧!
    老人看著許越抓狂的樣子,微微一笑,秀了一波甩線後,說:“越是困難的時候,心越是要靜,小許啊,這是你必須經曆和掌握的。”
    見老人這麽說,許越還能說什麽呢?
    坐下來,甩了線,許越百無聊賴的盯著湖麵,像是要把湖麵看穿似的。
    老人見他這副模樣,哈哈大笑,也沒說什麽,隻是悠閑的哼著歌:“路上山石阻行間,夢裏白鷺載神仙,不見君子笑開顏,但覺心中無失豔!”
    許越聽著老人唱的“歌”,有些好奇,它的唱法不同於許越以往聽見的歌,更像一種演出來的東西。
    隨著老人聲音的落下,許越終於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問道:“老人家,你這唱的,是什麽啊?”
    老人神色莫名:“這是我偶然間在一個村子中聽見的,當時覺得有趣,便問唱的那個人這是什麽,他告訴我這是戲曲,剛開始是老幺唱的,他們也不知道戲曲是個什麽東西,隻是覺得有趣,於是每到有什麽活動的時候就喊上老幺,老幺也是來者不拒,閑暇時老幺也偶爾哼上兩句,這一來二去的他們也會唱幾句戲曲了。”
    許越好奇問道:“那你去找老幺了嗎?”
    老人點點頭:“當然找了,喝了井裏的水,怎能忘記那個挖井的人呢?當我找到老幺時,他正在澆花,我告知來意,他微微一笑,向我獻唱了幾句,並問我是從哪裏來的,我便告訴他我是從皇城來的,他歎了口氣,說‘沒想到,皇城裏,也再無唱曲人了’,我問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他說戲曲是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東西,卻因為仙族的騷擾使它在曆史長河中漸漸被人遺忘,這難道不令人悲痛嗎?”
    許越點點頭:“確實挺讓人心寒的。”
    老人繼續說道:“我也認為他說的有道理,所以我想請他去皇城一趟,把戲曲這種東西再次發揚光大,但他拒絕了我,他說他是從外地搬到這裏的,因為戲曲在城鎮裏已經混不開了,剛開始他以為在這裏依舊無法讓戲曲傳播出去,因為農民都是要在田間勞動的,哪有時間來聽他的戲?
    但後來,他發現他錯了,村民們確實都不知道戲曲是是什麽東西,但他們會在休息時專門到這裏來聽他的戲曲,起初他以為他們隻是好奇,當新鮮勁過去後,他們就不會來了,可過了幾天後,他發現,他又錯了,村民們非但沒有疏遠他,反而天天都有大人帶著孩子們來這裏聽曲,並且有什麽活動的時候還會叫他去做客,並唱兩句戲曲。”
    聽到這裏,許越不得不感歎到:“世事還真是變化無常啊!”
    老人微微一笑:“當時我聽到這話時,和你的反應一樣。”
    接著,老人再次陷入了回憶中:“於是在村民的熱情中,他決定把這裏當成他的第二個家,永遠留在這裏。他是幸運的,雖然他從小就失去了父母,但他在一個寒冬裏被一位戲曲大父收養,大師給了他第一個家,後來他的師父死了,這些村民給了他第二個家。
    因為曾經失去過,所以現在格外珍惜,無論我說什麽他都不願意跟我去皇城,正當我灰心喪氣時,他卻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學習戲曲,他說相見就是緣分,如果我真的這麽在意文化傳承,他不是不可以把這些交給我。”
    許越看著依舊空蕩的木桶,深深的吸了口氣:“你不可能跟他學習很長時間,對吧?”
    老人點點頭:“沒錯,我也是這麽跟他說的,我說我在皇城那邊還有要事,不可能把時間全部用來學習戲曲。
    他卻擺擺手,說能交一點是一點,等我什麽時候走時跟他說一聲,他有禮物送給我,我點點頭,於是他便交了一些戲曲的基本功,當他準備上台演一下的時候,武皇突然召我回宮,臨走時,他送了我一句話‘他鄉無行客,路遠詩成車。’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要拒絕別人的善意,既來之則安之;路途遙遠了,就不要急躁,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來,‘成車’嘛,困難重重時,保持平和可以讓你更快到達目的地。”
    “‘他鄉無行客,陸遠詩成車。’這句話很有深意啊。”許越思考著。
    老人把魚竿猛得一提,一條小魚便被他釣了上來:“是挺有深意的,不過當時的我並不清楚這第一句的蘊含的哲理。
    他鄉怎會沒有行客?一個離開家鄉的人,他在他鄉,難道就可以不管遠在家鄉的親友了嗎,難道就可以自由自在的活著了嗎?”
    老人將魚放進魚桶裏,他看著許越說:“現在,我才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他鄉無行客’,它指的根本就不是什麽字麵意思,你既然來到了他鄉,就代表著你有必須離開家鄉的理由,既然如此,你就算花再多的時間去思念家鄉,又有什麽用呢?你來到了他鄉,就要在這裏立足,你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去想你的家鄉,那些動不動就思念家鄉的人,他們真的是因為舍不得嗎?還是因為內心的苦悶呢?
    行客,指的是客人,而客人,它不是主人。那些商人,他們為什麽在各個地方都可以獲得大量的利益?因為他們足夠了解,了解到什麽程度?就算他們到了你的家鄉,你對家鄉的了解程度也未必比得過他們。
    他們將自己的身份,從客人便成了主人,反觀你自己,就算你在這裏打拚了三十多年,你對這裏依然沒有本地人了解的多,那麽你在這裏的身份,依然是客人。
    ‘他鄉無行客’裏的‘無’,指的不是‘沒有’的意思,而是‘別’的意思,這句話真正的含義是:既然到了他鄉,你就不要讓自己成為客人。”
    許越回味著老人的話,連手上的魚竿都顧不上了。魚竿一點點的低到了湖麵上,隻要在低一點,它的頭便會栽進水中。老人發現了這一幕,他提醒了一下許越,許越回過神來,重新將魚竿抬到了初始高度。
    許越回過神後,問道:“老人家,你還沒說你之前唱的是什麽呢,我知道你唱的是戲曲,可,你既然學了戲曲那應該唱過許多戲吧?為什麽偏偏哼的是這部呢?”
    老人笑了笑,說:“這部戲,是最開始我聽見的戲曲,若是沒有它,我也就不會認識老幺,所以,這部戲我到現在都記憶留心,”說到這裏,老人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期望與擔憂,他看著許越,“你,要不要我把這部戲完整的,唱給你聽?”
    見老人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許越摸了摸鼻子,他點了點頭。
    霎時間,老人的眼中充滿了光,他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路上山石阻行間,
    夢裏白鷺載神仙,
    不見君子笑開顏,
    但覺心中無失豔!
    一曲黃河舞,
    落花飛馳雨呈鮮,
    不覺商人悲事故,
    山水無情已回天。
    唉,這些年!
    白霧生煙看不盡,
    家家戶戶皆空醒。
    失不語閉,言不密情;
    悲不絕己,亡不懼硬;
    喜不留起,怒不續影;
    一切都需規定。
    陽怎去今,雷怎慮鄰;
    火怎懼興,水怎絮力;
    夢怎定音,家怎歸期;
    一切都因殘命。
    海上月有圓缺,
    地上無人申願,
    家邊生靈害穀,
    海邊水穿石心。
    萬物皆讓人傷,
    取意何其艱難!
    日出花開滿城煙,
    小河融冰金魚淺,
    不問何時春升賢,
    但明人生已回邊。”
    ……………
    菜依舊是簡單的菜,隻不過多了一條魚,一碗湯。
    一老一少安靜的吃著,清風穿過大門,吹過肌膚,帶走了汗水與炎熱。
    吃完飯,他們再次來到河邊,這次許越什麽都沒說,他坐在椅子上,雙手緊緊的握著魚竿,眼睛平視前方,這次,他要一雪前恥!
    一個小時後,許越哼著歌,躺在地上,望著天空。魚竿被他擱在了椅子上,在那裏一動不動,木桶中,依舊一條魚都沒有。
    老人看著許越,他知道這事急不來,所以也沒說什麽,隻是讓許越休息好後就回來繼續釣。
    休息一會兒後,許越重新坐在了椅子上,他不再去看水麵,而是閉上了眼睛,靜靜的等待著。
    在不知不覺中,他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老人笑了笑,也沒去管他,輕輕的哼著曲,等待著上鉤的魚。
    忽的,許越醒了,他的雙手死死的抓著正在向湖麵移動的魚竿,然後猛得往上一提,一條魚便被他釣了上來。
    許越大笑著把它裝進了木桶中,老人也笑了,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步伐緩慢的朝小屋的方向走去:“走了,時間已經不早了,等會去我給你做紅燒魚。”
    許越點點頭,跟著老人往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