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 昆陽之戰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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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新朝前軍的兵馬剛剛宿營,忽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又見不過十數人,都不以為意,隻是在各自營前作勢攔阻一下,並不刻意追趕。劉秀等人也無意纏鬥,幾次有人被打落下馬,其他人便一起衝殺過去拚死相救,救起後隻顧一意往前拚殺。
眾人殺過幾營,忽見亮光一閃,一群巡邏騎兵執著火把迎麵過來,火光把劉秀一行人照得分明,眾人俱是一怔,竟都停住馬,不知所措。眾人望向劉秀,劉秀見新軍騎兵正愕然相望,也不及多想,大喝一聲“衝!”就策馬向巡邏騎兵衝過去,眾人緊緊相隨,就聽四周營帳喝聲四起,劉秀已衝到對方馬前,那人慌忙避開,劉秀已是手起刀落,把那人砍落下馬,其餘人也是閃電之間殺落多人,火把落地,四周瞬間又暗了下來。
劉秀正暗自慶幸,忽見新軍有人殺到,劉秀揮刀擋住來人,眼見新軍人數漸多,劉秀心中暗自著急,如果不能迅速殺出去,新軍勢必會越來越多,劉秀見地上火把正要熄滅,趕忙下馬,拾起火把,火把一下亮了起來,劉秀把火把朝附近營帳擲去,然後迅速翻身上馬。營帳很快燃燒起來,四周一片嘩然,新軍士兵奔忙著隻顧救火。劉秀趕忙領著眾人殺出人群,一路不敢糾纏,殺過一營又一營,最後十三人總算全部殺出。回望夜色中的重重營寨,已是一片燈火闌珊,眾人唏噓不已,暗歎僥幸。
一路疾馳,未及天明,便趕到定陵。不料定陵守軍一聽新朝大軍已緊圍昆陽,都推說兵力不多,能否守住定陵尚未可知,哪裏還能出兵。
劉秀慨然道:“各位將軍,大家因為共同起事而有現在的基礎。如果大家不能同舟共濟,一旦失敗,誰也不能保全。不要說現在那點財物,就是一家老小要相聚一起也不可得。如果大家戮力同心,擊破敵軍,自是功名無量。至於財寶,又何止是你們現在榮華富貴的千百倍。不必說長遠的富貴,就是老賊軍隊帶的財物也讓大家享用不盡。”
有人道:“這也不是能白得的,為了點財物弄得家敗人亡,又哪裏值得呢!”
劉秀道:“這位兄弟說得對,我們冒險哪裏隻是為了求得一點財物,這次昆陽之圍正是上天給我們的機會。我們一旦破敵,就一定能成就大事!”
“現在昆陽的敵軍有數十萬,以我們的兵力如何能夠破敵?”這正是眾人擔心之處。
“敵軍雖有數十萬,但昆陽隻有那麽大,他們隻有一小部分人能進行作戰,其他的人不過是在一旁看熱鬧,起不了作用。我們兵力雖少,守住昆陽卻是綽綽有餘。我們外麵的隊伍還可以隨時發起進攻。敵軍現在已圍城紮營,不可能出動大軍來追擊我們。我們隻要與他們靈活周旋,他們的兵馬隻會越來越少,而我們的兵馬會越來越多。等宛城一破,主力便會全力來進攻,到時一定勢不可擋,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萬一宛城破不了呢?”
眾人俱是一震,人人心中都清楚,宛城如不能破,任你是三頭六臂也敵不過千軍萬馬?何況宛城幾個月也不曾有半分進展,如何在這幾日就定能攻破呢?
劉秀看了看眾人猶疑的神情,知道大家既擔心宛城不破,又擔心昆陽難守。如果不消除大家的猶疑,隻怕援兵難借,就算借了,隻怕也是疑兵難戰。劉秀對大家微微點頭,笑問道:“大家舉義旗興義兵,是為什麽?”
“為了活命。”
“圖口飯吃,圖有富貴。”
“說得好!”劉秀大聲道:“為什麽要起義,就是為了活命!因為朝廷黑暗,多少百姓無法活命,不起義,隻有等死!但起義就沒有死人嗎?從起義第一天開始,就不斷有人死去,多少兄弟姐妹倒在了起義的路上,我們回頭了嗎?我們還能回頭嗎……”
劉秀想起了死去的二哥二姐,還有無數的劉家宗室,不禁思潮起伏,但他現在已經不能去傷感了。每個人都想起了與各自相關的兄弟姐妹們,死去的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這條路,已經沒有了退路。
忽有人冷笑道:“說這麽多屁話,不就是想我們去賣命嗎?”劉秀見這人不是義軍將領,但神情倨傲,對旁人指手畫腳,似乎是一個小頭目,尤其鬢角一撮毛,顯得格外醒目。劉秀知道很多綠林軍將士不過是些追名逐利之徒,甚至連追名都算不上,不過逐利罷了,劉秀雖然內心裏對他們的行為一萬個瞧不起,但現在為了昆陽,為了宛城,劉秀必須拋開個人情感,必須依靠他們。
“是啊,不賣命哪會給我們好處。”有人應著。
劉秀微微一笑,正要說話,忽聽一人大聲喝道:“這才是屁話!隻為財物而活跟豬狗有什麽差別,狗才會貪圖吃兩口屎,大丈夫活在世上,就是為了要做一番大事業,我願跟劉將軍前去殺敵。”
劉秀一看,竟是鄧奉,心中大喜。原來鄧奉與鄧晨帶著鄧家人馬在棘陽加入義軍後,又隨王常、王鳳一起北征,鄧奉留在了定陵。
方才說話的一撮毛冷眼看了看鄧奉,見不過是一少年,不禁怒道:“你他媽毛都沒長全,敢說老子屁話,你要去你去,老子才不去賣命!”
鄧奉雙手叉腰,“呸”了一聲,“你毛都不算,也配去打天下?我看就配吃屎差不多!”
一撮毛氣得哇哇叫,直衝鄧奉撲來。劉秀大驚失色,想要阻擋已是不及,隻見鄧奉身形一閃,那人已連連中招,身子一晃,幾欲倒地。劉秀衝過去一把抱住一撮毛,轉頭對鄧奉喝道:“都是義軍兄弟,幹什麽!”然後將一撮毛放開,輕輕拍了拍他,那人心中不服,但見鄧奉氣定神閑,想著剛才的情景,也不敢再說什麽。
鄧奉衝劉秀嘿嘿一笑,“也不是我惹他的,咱們有本事要跟老賊去鬥才對啊!”
劉秀點點頭道:“鄧奉兄弟說得對,咱們有本事要跟老賊去鬥,為天下受苦受難的百姓尋求公道。我們起事以來,死去了多少兄弟姐妹,他們回不來了,我們也回不去了。我們隻能走下去,而且要走到讓我們的家人和孩子不再為活命起義,要走到我們能與後人們享有富貴。為了這一天,多少苦多少難我們都得認!從起義第一天起,有誰想過萬一了嗎?起義的萬一就是死!現在,我們立了自己的皇帝。如果萬一死了,我們就是英雄,不死就有富貴,還有什麽可怕呢。但如果我們不戰,就隻有死路一條,而且是像難民一樣去死!像狗一樣被扔在路邊,包括我們的家人和孩子,也會在我們死後接著以同樣的方式去死!”
眾人心中震駭,默然不語。
突然有人道:“就算我們能去支援昆陽,萬一宛城攻破不了,那咱們豈不是死路一條。”
劉秀坦然一笑,“萬一宛城攻破不了?有萬一嗎?宛城不破,義軍就隻有死路!我們必須攻破!也一定能攻破!宛城守軍憑什麽死守?他們不過是在盡他們守城的本分而已,他們需要把全家人的身家性命都搭上嗎?不需要。他們盡了本分就行,而後就完全可以安心投降了。那我們憑什麽能攻破?因為我們是把身家性命全搭上的,不破城,等於死!就是屍體堆上城牆,我們也會攻破它,還有什麽萬一!昆陽城有萬一嗎?沒有!我們所有的兄弟姐們都是用我們的身家性命在舉義旗,創大業,我們沒有萬一,隻有死和前進!敵人不過是靠一點俸祿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們不是為了活命,與我們也沒有深仇大恨,他們隻是想盡快完成他們份內的事,但他們不會有機會的。在活命與富貴的道路上,我們永遠不會給敵人機會!我們隻有勝利!”
眾人聽得群情激昂。
一人站出來道:“我願前往一起殺敵。”說話人是定陵守將之一的臧宮。臧宮字君翁,潁川郟縣人,做過新朝的遊徼和亭長。綠林軍起義時,臧宮率領手下賓客一起投身義軍。臧宮在綠林軍中作戰勇敢,少言慎行,深得眾人喜歡。
眾將士聽臧宮願往,不再猶疑,紛紛願意同去,最後一致同意出兵。
劉秀又趕往郾城。郾城守將初時也不願意出兵,後來聽劉秀的一番道理,又知定陵出兵,最終也同意出兵。劉秀帶著兩城兵馬合計約一萬人趕往昆陽。
8-4
新朝軍隊的人員還在源源不斷地到來,先期到達的人員已經開始發起進攻。嚴尤見效果甚微,又知城中有人去請援軍,心中不安,向主帥王邑建議道:“昆陽雖小,但城池堅固,絕非短時能破。我們不如直搗宛城,滅掉宛城的賊軍,昆陽自破。”
王邑哈哈一笑,“納言將軍是怕進攻不下?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說它城池堅固,我就非要破了它!現在不過才剛剛開始。”
嚴尤臉上一紅,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已經是鬢發蒼蒼的老人,數十年的戎馬歲月早已消褪了老將軍的榮辱之心。嚴尤知道這是新朝最後的兵力,他按耐住自己心中的傷痛,繼續建議道:“將軍定要破昆陽也無妨,可以兵分兩路,一路留在這裏繼續攻城,另一路南下直取宛城。宛城的守軍如今艱難奮戰,莫不日夜期盼將軍神兵天降。如有兵馬前去,裏外夾擊,必然能全殲賊兵。”
王邑不悅,“老將軍是認為我破不了昆陽城?我偏要讓你看看,我王邑的軍隊是如何踏著這些賊人的屍體前進的。”
“我不是擔心將軍破不了昆陽,我是怕宛城守軍堅持不住。”
“有什麽堅持不住的?我幾天就要破了它,昆陽這麽小還能堅持幾天,宛城那麽大,兵力也不弱,還堅持不了幾天?”
王尋在一旁道:“如果一碰到困難我們就放棄,這如何能體現我們新朝軍隊的威力呢。輕言放棄會大大打擊軍隊的士氣。老將軍難道不知道士氣之寶貴嗎?”說完滿臉鄙夷地看著嚴尤。
嚴尤滿臉通紅,猶豫一陣,還欲再說。王邑擺手道:“老將軍不用再說,你看我們如何血洗你的敗軍之恥。”
嚴尤呆呆地看著王邑,羞慚交集,不複再言。
新朝士兵們日夜不停攻擊。有人用撞車撞擊城牆,但城牆堅固厚實,終究沒有任何成效。新軍繞著城牆豎起雲梯,進攻將士一撥一撥順著雲梯輪流往上爬,昆陽城的義軍將士守在城牆口,不斷往下射箭,投擲滾木礌石,雲梯上前麵的人倒下了,後麵又不斷有人上來,更多新軍將士沒有機會進攻,便圍在四周,為進攻的將士呐喊助威。
雲梯上源源不斷的士兵和四周震耳欲聾的呐喊聲讓昆陽軍民驚懼交加,義軍將士在牆頭拚命阻擊進攻的新軍,城中百姓慌亂地把各種防禦物資不停地送往城頭,全城軍民一邊勇敢應戰,一邊驚恐不安,誰也不知道昆陽城是否能抵擋住聲勢浩大的攻擊。
義軍將領們輪番在城牆上巡邏督戰,城頭不斷傳來緊急呼救的請求,將領們來回奔波,火速增援,一次次擊退即將攻上城頭的新朝軍隊。
看著城下如潮的新軍,王鳳的勇氣與決心漸漸消失,城破隻怕就在眼前。他急急找到王常,提出投降的想法。
王常大吃一驚,默默看著王鳳,半晌無語。王鳳是義軍的首領,是昆陽城的主將,現在卻想投降新軍,這位個子不高眼睛不大還常常猥瑣說笑的男人,也曾是王常心中的英雄,現在王常心中卻隻有默默的鄙視。
旁邊不斷有軍民跑過,廝殺喊叫聲一直沒有間斷。
王鳳見王常沒有說話,指了指城下的新軍,急道:“你看這陣勢,如何守?”
“現在戰鬥才剛剛開始,怎麽能輕言放棄?”
“我看,昆陽必破,與其等到城破一起被殺,我們還不如及早保全大家。”
王常堅決反對,“昆陽雖小,但易守難攻,賊兵不會得逞的,再說,劉將軍剛去求援,我們就這麽放棄了,他帶來救兵讓我們如何麵對。”
王鳳不以為然,“你還真相信他?現在跟著他出城的都比咱們安全。你以為他真能帶來救兵?就算他帶來救兵,能起什麽作用?你看看,有多少新軍!”
王鳳又指著義軍士兵正在推下的滾木道:“這樣作戰,城中能有多少物資?能堅持多久?“
王鳳的話讓王常心生一念,王常正欲回話,忽聽馬武遠遠喊道:“你們倆在那婆婆媽媽啥,快去東城頭那邊,再不去就攻上來了!”就見馬武一刀劈落一個剛剛露頭的新軍士兵,眾人一陣驚呼。
王鳳看了一眼王常,王常蹙眉不語,王鳳對馬武喊道:“頂得住嗎?”
“廢話,就是王莽老賊來,老子也讓他有來無回!”馬武一邊喊話,一邊提刀就走。
王常對王鳳道:“你先去東城頭吧,我有辦法守住昆陽。”
王常挑選了四百名精兵,組成四支應急小組,分在各個城頭,專門應對各種緊急情況。又令人減少滾木礌石和箭矢,不到危急時候,不得輕易使用,這個改變一下就騰出了很多軍民,這些軍民投入到城頭的防守中,使城頭的防守一下顯得從容而強大。
經過幾天激戰,昆陽城從最初的驚惶失措變得緊張有度從容不迫,王鳳也不再提投降的事。
新軍強攻幾天,始終沒有進展。嚴尤向王邑建議:“兵法上講,‘圍城必闕一角,宜使守兵出走’,我們死死圍城,不如網開一麵,讓城中人逃出,既可動搖敵方軍心,又使我們能衝殺進去,城自可破。”
“真是紙上談兵。當年我為虎牙將軍時,率十幾萬兵馬為陛下圍攻翟義,沒有生擒翟義,被陛下責罵。如今統兵百萬,圍攻小小昆陽,還要網開一麵任賊兵逃走,豈不讓天下人笑話。”王邑心中隻有勝利的欲望。
昆陽堅守不下,新軍的進攻日益增強,開始從城牆四周搭建樓車。樓車一點點升高,城中的擔憂也一點點增加。
樓車上的士兵看見城內軍民有的人在挖土壘牆,有的在搬運箭支,有的在運送物資。士兵們從樓車上射箭入城,城中軍民大驚失色,慌忙躲閃。樓車上的士兵見城裏人驚慌失措的樣子,放聲大笑。城中軍民仰望樓車,猶如在雲中一般。弓箭手往樓車射箭,箭射到樓車上,有的紮入了樓車厚厚的木板上,有的射向空中後又掉了下去。城裏人看著樓車上士兵們得意大笑卻毫無辦法,而樓車上的士兵弓箭一張,城中人便驚惶躲閃。
很快,城中軍民找到了應對樓車進攻的辦法。來往的人背負一張木板,或是幾人共用一張,以抵擋樓車上射下的箭。木板有長有短,有寬有窄,彼此來往緩慢,就像一隻隻移動的木殼烏龜。城中軍民借助木板的遮擋開展各種活動,樓車上的箭不斷射過去,紮在木板上,這些烏龜又變成了刺蝟。樓車上的士兵哈哈大笑,城中人員卻坦然地走到一邊,將木板上的箭取下來,集成束,給守城的弓箭手送去。然後背起木板,繼續活動。
雖然有了應對的樓車的辦法,但新軍的進攻始終是壓在昆陽軍民心中沉重的惡夢,沒有人知道進攻什麽時候會結束,也沒有人知道援軍什麽時候會到來。
王鳳見敵人攻勢日甚一日,天上地下日夜不停,而劉秀的援兵遲遲沒有到來,如此下去,城池遲早會破。王鳳不顧王常馬武反對,向新朝軍隊射去降書,希望能保全性命。
王邑得到書簡,哈哈大笑。舉起書簡向嚴尤及一眾軍事幕僚揚了揚,笑道:“看見了吧,我們新朝軍隊的威力已經讓賊兵們害怕了,他們求降了。”
眾人忙道:“太好了,將軍接受他們的投降吧。”
“好個屁!”王邑將手中書簡猛地一摔,大手一揮,“我們怎能接受他們的投降?我要屠城!我要踩著他們的屍體前進,要讓全天下的賊民都知道反對朝廷的下場。現在我們以百萬之眾圍攻小小的昆陽,如果接受他們的投降,豈不是便宜了他們,接受投降就是中了他們的奸計。”
眾人愕然。王邑令人通告昆陽城中的人,不許投降!隻能受死!
王鳳等人得知新朝軍隊不允許投降,又羞又怒,對於這些曆經生死的義軍將士,被拒絕投降比被殺死更令人恥辱。昆陽的將士對王邑、王尋恨得咬牙切齒。所有人同仇敵愾,決心死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