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蛟龍出海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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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5
    過了兩日,還沒有得到出使河北的消息,劉秀心覺不祥,想讓馮異去打聽,又怕引起劉玄的警覺,隻得耐心等待。
    晚上,劉秀輾轉難眠,想起大哥胸懷天下卻齎誌而歿,不禁悲痛萬分,自己這樣卑微地活在別人的眼色之下,甘願求一個凶險的職位尚不可得。劉秀越想越難過,又想到馮異、王霸、祭遵等人願意追隨自己,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讓他們的能力得到施展,心中更覺煩悶。
    半夢半醒之間,聽見夜風輕輕吹打著窗欞,微涼的夜色中傳來若有若無的蟲鳴,偶爾還有殘落的樹枝掉在房頂,響起幾聲簌簌的聲音。又是落葉時節了,劉秀輕輕歎息一聲,默默想著心事,突然感覺房頂的響聲並不是殘落的樹枝。劉秀一下清醒了,坐了起來,似乎聽見了腳步之聲,劉秀猛然一驚,睡意全無,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拿起掛在床邊的長劍,輕輕打開房門,正看見兩個人影跑過對麵的房頂。
    劉秀趕忙奔出去,一見院內還有兩人,嚇了一跳,忙退後一步,拿起長劍護住自己。隻聽兩人壓低的聲音道:“明公,是我們。”原來是馮異和王霸,兩人早聽到了房頂的聲音,不敢走遠,便在院中保護劉秀。
    劉秀道:“走,去看看。”
    三人躍上房頂,向著人影追去,前麵兩人一邊奔跑一邊廝打。
    跑在前麵的人武功不弱,但怎麽也甩不掉後麵緊緊追趕的人。劉秀認出了後麵追趕的人竟是來歙,心中一動,難道有刺客刺殺自己?來歙保護了自己?
    追趕間已經到了房舍邊緣,隻見兩人跳下房去。劉秀三人也跟著跳下去,隻見來歙一發力,幾下便趕上前麵那人,來歙猛然躍起,提劍向前刺去。那人回身就是一劍。劉秀心中一緊,卻見來歙身形一閃,唰唰又是兩劍,連連刺中。來歙將那人的長劍擊落,那人頭也不回,隻顧逃命。來歙一躍而起,將那人踢倒在地,踩在腳下,用長劍抵在那人齶下。
    三人忙趕過去。
    來歙轉頭對劉秀道:“這賊子要刺殺你。”三人見地上那人臉上蒙著黑布。來歙劍尖一挑,將那人的黑布挑開,借著夜光看過去,卻並不認識。來歙喝問道:“是誰派你來的?”
    那人一聲冷笑,卻並不答話。
    來歙道:“你要不說,我立時就要了你的命。”
    那人道:“說了也是死,不說也是死,你就殺了我吧,死在你手下,我心服口服。”
    來歙見他死也不說,心中惱恨,作勢便要一劍刺下去。
    劉秀忙道:“算了,放了他吧。”
    “放了隻怕是禍害。”
    劉秀道:“受人之利,忠人之事。既然寧死不說,想必也有他的苦衷,何必強人所難,枉殺義士。”
    來歙生性落拓,喜歡義士,聽劉秀這麽一說,心中頗為讚同,喝道:“你走吧。”
    那人向來歙一拜,“謝壯士不殺之恩。”又向劉秀拜道:“謝大人不殺,今日之事,實屬無奈,其中詳情,我既不知,也無以相告。從今往後,我若再有此心,便是豬狗不如,但請大人日後自己多保重。”說完再一拜,起身而去。
    來歙歎道:“本來也是一條好漢,偏偏做這種事。”
    王霸道:“真該給他點苦頭,還怕他不說實情?”
    劉秀道:“想必他也有家小要養,他不過是得人錢財,替人消災。他沒什麽錯,錯就錯在我偏偏就是人家要消的災。”
    幾個人都笑了。
    劉秀問來歙道:“表哥怎麽會知道他要殺我?”
    來歙道:“我本來也是不知。這兩日劉玄找我詢問長安的一些事,要我明日返回長安。我原是來與你辭行,正好看見這人在你附近鬼鬼祟祟,形跡可疑,就猜想不會是好事。又見他躲上房頂,我假裝不知,找機會便隱藏起來,倒是沒想到這小子竟一直躲到快半夜了。”
    劉秀知道來歙性子急,居然能忍耐那麽久,不禁笑道:“真是難為你了。”
    來歙笑道:“我雖性急,但隻要想做的事,就非要做到不可。”
    “你這一身武藝膽略,不用於征伐天下真是可惜了。”
    來歙道:“劉玄不是這樣的主。”
    來歙又道:“劉玄和很多將領想遷都長安,但朱鮪和曹竟極力反對,怕長安混亂,不利安定天下,都推薦安都洛陽。劉玄這兩天正心中煩惱呢。”
    “左右不過就是個都城,有什麽煩惱?”夜風吹過,涼氣襲人,劉秀又道:“咱們回屋說話吧。”
    來歙道:“我就不去了,我來找你也沒別的事,就是道個別,在這說幾句話就走了。都說長安城天下繁華,劉玄是一心想去長安享受。”
    王霸道:“現在天下未定,就一心享受,恐怕不是好現象。”說完又突然道:“這人會不會是劉玄的安排。”
    三人竟同時道:“不會。”
    劉秀道:“他若鐵了心要殺我,我早已經沒有機會站在這裏了,而且以他的為人當不會用這樣的方式。”
    來歙道:“嗯,劉玄不是這樣的人,這兩日說起長安的混亂,他心中也是不安。對於當初伯升之事,他還是心有愧疚,隻是迫不得已。對於樊崇逃走,他倒是後悔當初沒有殺了他們。他這個人,不是嗜殺之人,隻是沒有主見,一任他人專權,恐非長事。”
    對於這點,劉秀也非常清楚,劉玄本性懦弱仁慈,隻要不威脅到他的帝位和利益,以劉玄的性格,他是不會濫殺的。對於樊崇等人的離去,劉秀暗自慶幸,他斷定赤眉軍必然會成為劉玄統一天下最大的困難,鹿死誰手也未可知。放走樊崇,以劉玄目前的狀況,恐怕已經失去了統一天下的機會了。
    馮異道:“劉玄現在不能殺明公,是因為他現在還需要劉家宗室的力量抗衡綠林軍的力量。他已經殺了大司徒,傷了很多宗室子弟的心,如果再害明公,他便會失去宗室子弟和天下人的心。他現在已經是皇帝,用不著非要殺明公,讓所有人對他寒心。他反而是要公開地提拔使用明公才能顯示他的君王氣度。”
    王霸懷疑道:“他真有那個氣度?”
    馮異笑道:“他要有那個氣度,長安何以現在未定,樊崇也不會逃走了。明公平日言行謹慎,不與以前追隨大司徒的人來往,他們抓不到任何把柄,所以就隻能尋求這種下三濫手段來對付明公。”
    劉秀對馮異的分析非常讚許,笑道:“你們現在跟著我就好比跟著一個待殺的囚徒,時時都有可能麵臨生死危機。”
    馮異和王霸忙道:“寧可壯烈而死,也不願碌碌而生。”
    來歙見兩人對劉秀如此忠義,心中很是欣慰,對劉秀道:“文叔,我就此告辭了,有他們相隨,我也放心,你自己多保重。”
    “我沒事,你在外麵多保重。”
    來歙向三人一抱拳,轉身而去。
    劉秀看著來歙一臉堅毅之情轉眼而過,那一瞬間真想對他說“你留下來吧”,但終究沒有說出口,默默看著來歙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王霸問劉秀道:“明公可知道刺客是誰指使的?”
    “知不知道有什麽意義呢?”
    “知道是誰才好防範啊。”
    劉秀一邊往回走一邊道:“今日是這個人,明日就是另一個人了。也許知道了反而會更危險,你知道其一,就很難去防其二,不知道反而會時時防範。”
    馮異和王霸還沒有應聲。劉秀又道:“最好的防範就是讓自己強大。人生中的壓力和對手是我們最好的陪伴,因為有壓力我們才能不斷努力,因為有對手我們才能不斷強大,壓力和對手終究會讓我們活出最好的自己。”
    劉秀的話是說給馮異和王霸,也是說給自己,但劉秀深知,如果不能離開洛陽,再好的自己也難以避開凶險。
    12-6
    第二天,劉玄召見劉秀。
    劉秀心中一驚,莫非昨晚刺客真與他有關,又一想,若與他有關,他斷不會今日召見自己。
    劉秀到達前殿時,卻不見劉玄,諾大的殿堂空無一人。劉秀正自猜疑,忽聽劉玄和幾名侍者嬉笑的聲音,劉玄遠遠看見劉秀,便對幾名侍者道:“你們先回去,明天我們再好好比試一番。”
    劉秀鄭重地向劉玄跪拜。
    劉玄一把扶起劉秀,神色親切,嘻嘻笑道:“文叔,你可知北宮的翠芳苑?真是一個好玩處啊,那鳥獸竟也能通人性,真是怪哉啊!”
    劉秀整修洛陽城時一心隻想著趕緊為義軍落實好安身立命的地方,哪裏顧得上什麽遊玩之處。
    劉玄不待劉秀回話,又道:“今日請你過來,隻是閑聊,你我間就不必多禮,還願你我如在舂陵一般。”
    劉秀忙道:“陛下在我劉秀心中,始終是皇上。雖然常常感念幼時之歡娛,但那隻是個人懷念之想,如今心中便隻有君臣之義。”
    劉玄歎道:“是不是做了君臣,便回不到以前了?”
    “安定天下、光複祖業是大事,手足相親、兄弟言歡是小事。是否能如從前不過是彼此的恩義之情和懷念之心,懷念之心固不可去,但君臣之義更不可改。”
    “豈不是做了帝王反不如百姓快樂了。”
    “陛下現在當以安定天下為大業,豈能隻向往百姓之樂。”
    劉玄嘿嘿一笑,“我就隻喜歡百姓之樂。”
    劉秀正色道:“人生自有天命,天命不可常有,大業不能固爭。陛下天命如此,又哪是普通百姓之樂能比的。”
    “文叔,那你的天命是什麽呢?”劉玄坐到一個長榻上,向劉秀招招手,想讓他也坐到跟前來。
    劉秀拉過一個短榻,坐到劉玄跟前,笑道:“我一向喜歡詩書。如果有一日天下太平了,我能閑居一處,在田林耕種之餘誦讀經書,便是人生之福了。”
    “你倒還如從前的喜好。”
    “人生喜好,自小養成後,怕是一輩子也改變不了。”
    “是啊,我幼時就愛吃臘祭之日的熏肉,現在也一樣愛吃,隻是沒有原來的好味道了。你還記得嗎?有一年,我偷了一塊熏肉,跟你和巨伯一起藏到山中分吃。”
    “記得記得,陛下自幼仁愛,我們都相記在心。希望陛下能一直如此待民,我們劉漢江山便能長久如故了。”
    劉玄歎了一口氣,“如今天下未安,我的心也不安啊。”
    “陛下心憂天下,正是天下人之幸。現在雖然一時之亂,但隻要將士一心,終將會有天下太平。”
    “文叔,你覺得以長安為都如何?”
    劉秀忙道:“國之都城,是天下重地,我知之甚少,實在不敢妄言。當初高祖定都,也是征求眾人的意見,陛下也不妨多聽眾人之見。”
    “大家都各有主張,你有什麽看法,不必拘泥,隨意說說就是。”
    “長安久為都城,有京都氣概,隻是不知如今的情勢如何了?”
    “我就是為此煩惱呢,好好一個長安城,天天殺戮。把大好的都城給破壞了,到時再去那做天子,還有什麽氣派。”
    劉秀想起來歙說的定都之事,便緩緩道:“陛下貴為天子,當遠離殺戮。如果非要臣建議,我倒覺得可先定都洛陽,等天下大勢已定,再圖長安,這樣更穩妥。”
    劉玄歎道:“這些綠林軍的將士,習慣了殺戮,不幹點燒殺搶掠反倒不習慣了。都說長安繁華,大家都急著想去長安。”長安的繁華早讓劉玄神往不已。
    “陛下光複劉氏江山是千秋之功,但卻不能以殺戮來治理天下,否則天下百姓人人自危,國家便始終難以安定。陛下本是善良之君,切不可因為殺戮而影響美名。”
    “還是文叔知我心。我不喜歡殺戮,隻是這些人過慣了草寇生活,一時積習難改。”
    “將軍們常在生死場上拚殺,有點積習也是難免的,陛下也不必擔心。隻要大家忠心報國就好,陛下是要建萬年的江山,而不是一時之榮華。”
    “說得好,我想遷都長安,其實也有深意。”劉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劉秀見他得意洋洋,也不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劉玄道:“我是想趁這次遷都,將人員進行重新調整。使忠心報國之人得以重用,使劉家江山得以長存。”
    劉秀讚歎道:“陛下真是英明,如此一來,陛下定能運籌四海於帷幄之中,平定天下於宮室之內。高祖創業,也不過如此。如果基於這樣的宏偉構想,那定都長安倒不失為好主意。”
    劉玄喜形於色,誠懇道:“文叔跟我一起去長安吧,正好為我謀劃天下大事。”
    劉秀一臉驚喜,起身拜道:“謝陛下信賴,我一定為陛下竭忠盡智,願為陛下重興劉漢江山赴湯蹈火。”
    劉玄滿心歡喜地扶起劉秀道:“好,隻要文叔有此心,一定會有享不盡的功名與榮華。”
    劉秀一臉向往之情,喜道:“當初到長安求學,未得功名,一直引以為恥,真不料還有機會再去長安。能在劉漢江山的土地上耕讀傳家便是我劉秀最大的榮華富貴了。”又問劉玄道:“陛下準備什麽時候出發?”
    “我倒是希望越快越好,隻是河北遲遲沒有安定……”劉玄連連歎氣。
    劉秀道:“陛下也不用著急,現在天下之亂重在長安與河北,長安不定,朝廷難安,河北不定,天下難安。隻是這兩個地方拖得時間越長統一天下就越難。臣願馬上出發,為陛下安定長安。陛下也當早日派人安定河北,否則長安沒有根基,陛下也無法有安穩日子。”
    劉玄點頭道:“文叔說得很好,你且去準備,你先替我去安定……如何?”
    “好,我回去馬上準備,願隨時為陛下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