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章 絕無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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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為止,我大概都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認真上課,午休與雛子一起吃便當,放學後則與天王寺同學開讀書會。
途中。
放學後,當我打算在鞋櫃換穿鞋子時,見到一樣罕見的物品。
我的鞋櫃中放著一封信。
見到這封白色的信後,我反射性地闔上鞋櫃。
「騙人……?」
是情書。
……情書!!
不不不……怎麽可能。
貴皇學院的學生竟然會喜歡上我這種男生?
的確,我身為一名侍從,很注重儀容,但貴皇學院的學生多的是俊男美女,因此不可能因為長相而選擇我。
我的社會地位表麵上也隻是中堅企業的接班人,假使在一般高中或許令人向往,但貴皇學院中有一堆大企業領導人候補,我果然還是不懂刻意選擇我的原因。
「怎、怎麽辦,聯絡靜音小姐……」
我腦中一片混亂,當下就想與他人商量。
如果這裏是一般高中,我會先懷疑惡作劇的可能性,但這間學校肯定沒有學生會這麽無聊。
我深呼吸,再度打開鞋櫃。
七上八下地拿起那封信──
──挑戰書。
封麵上寫著出乎我意料的文字。
「……啥?」
我不禁定格了一分鍾之久,又緩緩地轉動大腦。
這是……惡作劇吧,至少情書的可能性消失了,我既開心又扼腕……不對,我原本就不抱期待,所以毫無問題,就當是這麽一回事吧。
我打開戰帖,上麵寫著集合時間與地點。
毫無開頭問候等閑話,隻寫著──放學後,道場見。
「……嗯?」
我看著秀麗的字跡,不禁納悶起來。
「這是……天王寺同學的字跡吧?」
由於我們一起開讀書會,所以我認得她的字跡。
她的字跡美得宛如書法家用心所寫,頗有個性強勢的她的風格。
總之,我如信上所寫,來到道場。
貴皇學院的體育館旁有一座道場,我打開大門,踏入裏麵。
天王寺同學身穿和服褲裝,跪坐於道場中央。
「你來了啊。」
她不疾不徐地睜開眼瞼,這麽說道。
「那個,天王寺同學,挑戰書是什麽意思……」
「請先去更衣室換衣服吧。」
我感到她的話裏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縱使一頭霧水,仍舊依循她的指示。
男更衣室有一套劍道服,因為我在此花家學過防身術,所以知道怎麽穿。
我更衣後,打算走出更衣室時,發現門旁有一把竹刀,應該帶著它比較好吧。我不明白天王寺同學的意圖,依然是不明所以,拿起了竹刀。
「天王寺同學,我照你所說的換好衣服了,這到底是──」
「──友成同學。」
她從跪坐的姿勢爬了起來,將手伸進日式褲裙內側。
「這是什麽?」
她拿出了三張照片。
我收了下來,見到上麵的內容──不禁睜大眼睛。
「這、這是……!?」
那是我今早與雛子一同離開此花家宅邸的照片。
這些照片仔細地從三種不同角度拍攝,顯示出照片上的人物毋庸置疑是我與雛子。
「這是今早讓我的部下去拍的……你好像和此花雛子住在同一個地方呢。」
我想起靜音小姐大喊「有奸細!」的事。
當時,她以自己多疑告終……原來真的有奸細。
「那個……因為家人之間有往來,所以拜訪了此花家……」
「……那我換個問題,你今天中午在哪裏、和誰一起度過午休?」
聽見這個問題,我徹底沉默了下來。
從今早起,她的懷疑便鐵證如山了,所以今天才一直觀察我與雛子吧。我雖然提防周遭是否有人影……但對方是媲美此花家的名門·天王寺家,一旦心生疑竇的話,便難以輕易搪塞過去。
「我就當你是默認了。」
她垂下視線說:
「也就是說,你──背叛了我吧?」
她這麽說道,眼神淩厲地瞪視我。
「我沒有、背叛你、的意思……」
「拿起竹刀。」
她用竹刀刀尖對準了我。
「我要──矯正你那扭曲的心性!!」
她朝我揮下竹刀。
「唔喔!?」
這一刀強而有力,根本不像是來自女生的攻擊。
我千鈞一發地避開,竹刀掠過我的鼻尖。
「天、天王寺同學,請等一下!」
「我不等!!」
她再度瞄準我的頭,揮刀逼近。
我們目前身上隻穿了和服褲裝,並未戴上防具,繼續下去的話,彼此都有可能受傷。
我趕緊拿橫竹刀,試圖防禦──她卻反手改變了竹刀的刀路。
「小手(譯注:日式劍道的攻擊部位名稱,指手腕的部位。)!!」
「痛……!?」
我的手腕竄過一陣刺痛。
她是認真的……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認真應戰,她是天王寺家的千金,如果我害她受傷的話,恐怕將引發嚴重問題。
「你……!」
天王寺同學揮舞竹刀說:
「你、你……!是在耍我嗎……!!」
她淚眼盈眶。
「我對此花雛子有強烈的競爭心……你假裝要幫我……私底下卻一直在偷偷地嘲笑我吧……!!」
我聽見她顫抖著嗓音所說的話後,終於察覺到了。
她──誤會我了。
「不、不是的!」
我邊擋下竹刀,邊說:
「我的確受此花家雇用!我為我隱瞞此事道歉!不過,我之所以和你一起讀書,是因為我想這麽做!和雛子沒有關係!!」
「滿嘴歪理……!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你這個叛徒!!」
她壓回我的竹刀。
她纖細的手臂到底在哪裏蘊藏了這麽大的力氣?我冷汗狂噴。
我對她說了謊,那……或許算是背叛。
我偽造身分、偽造經曆,隱瞞真心話。她明明信賴我,對我說出自己身為養女的事情……我卻背叛了她真摯的心意。
「天王寺同學……不是的,我真的沒有笑你。」
「你不用找藉口了!」
如她所說,我口中的話語全都是藉口。
我能理解她為什麽怒不可遏。
畢竟,她就是這麽深深地相信著我。
但我又如何?
我說沒背叛她,這和雛子沒有關係……結果,當我說謊時,就等於我不相信她了。
她是否是一名不值得信任的人呢?
不是,反而沒有人比她更值得信任吧,無論我說什麽,她必定會隨時保持端正的態度。
「我承認我有說謊。」
我格開她的竹刀,這麽說道。
「也承認我有事隱瞞,不過……那不是為了傷害你。」
「我說不用找藉口了!」
她目前方寸大亂,所以聽不進我的話。
等她冷靜後,必定能理解。她雖然懷疑我陰險地霸淩她……但是否有人會隻為了這點小事,而每天與對方共度課後時光,又接受嚴格的課程呢?
「隻有這點是真的。」
「所以說,我無法相信你──」
她語畢,再度揮下竹刀。
在這之前,我伸出右手,握住了她的竹刀。
「……是真的。」
我最真實的自我說道。
我握緊竹刀,下定決心。
全部說出來吧。
就像她相信我一樣──我也想相信她。
「好了,我就聽聽你的辯解吧。」
天王寺同學恢複冷靜,筆直地瞪著我道。
我們麵對麵跪坐於道場中央,四周籠罩著緊張的氣氛。
「其實──」
我誠實地說出自己的遭遇。
自己並非中堅企業的接班人,平常在此花家當傭人,說明了一切來龍去脈。
然而──我唯獨並未告知她關於雛子的本性。
隻有這一點不可泄漏,這強烈關係到整體此花家的隱情。而且,如果是我個人的事也就算了,但我不想擅自透露雛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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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聽著我的說明,頻頻點頭。
「其實你不是企業接班人,而是窮人家的長子,現在擔任此花雛子的侍從,而作為工作的一環,也成為我們學校的學生。然後,你之所以對此默不作聲,是不想給收留自己的此花家添麻煩……這雖然讓人難以置信,卻又合情合理。」
她露出釋懷的神情。
之後,她又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詐欺師。」
──簡短地說道。
「你是詐欺師。」
「……如你所說。」
我無話可說,隻能低頭致歉。
「……你的語氣。」
「欸?」
「你那語氣也是在演戲吧?你在擋下我的竹刀時,語氣好像不一樣。」
「……對。」
這雖然並非演戲那麽了不起的事,但的確不同於我平時的語氣。
縱使身為貴皇學院的學生,也並非所有人都那麽畢恭畢敬。實際上,我的同學·大正與旭同學無論對誰,語氣都相當平易近人。
「用你原本的語氣。」
「……可是。」
「我叫你用。」
這句話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
無論如何,既然事已至此,我再怎麽修飾辭藻也無濟於事。
「……我知道了。」
當我死了心,並恢複平時的說話口吻後,她便杏眼圓睜說:
「你的語氣……真的是這樣呢。」
她正經八百地這麽說,再度眼神淩厲地望著我。
「對我發誓,你今後不會再對我說謊,不隻是說話,態度也是。」
她繼續說:
「要是你願意遵守你的誓言,我也保證會維持我們之前的關係。」
「……可以嗎?和過去一樣。」
「我說過了,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信心……你與其說是為了自己,不如說是尊重此花家的意願,而必須貫徹你的謊言,所以我也無法輕易否認你的堅持。」
縱使麵對這種狀況,她依然是一名徹頭徹尾的正人君子。
實際上,她也不會說出將造成他人損失的話吧,她能依照情況,區別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你有所隱瞞也無可奈何;不過,之後如果遇到不能說的事,請老實告訴我,這就是不說謊。」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對你說謊了。」
當我這麽說後,她露出宛如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表情,說道:
「機會難得,就更改個稱呼吧……當我們兩人獨處時,你也可以叫我美麗喔。」
「欸?」
「……你那臉意外的表情是怎樣啦,你要感到與有榮焉啊。」
她不滿地嘟起唇瓣。
「我也會叫你伊月同學……就當這是我要和真實的你溝通的暗號。」
原來如此,這或許相當方便。
當有旁人在時,就用一如往常的稱謂,在彼此都能放鬆時,則更改稱呼。尤其我已經與雛子建立起這種關係,所以也不會覺得不對勁。
「那就……美麗。」
我試著喊了她的名字。
此時,她的臉轉眼間愈來愈紅。
她不發一語,狀似在極力壓抑自己慌亂的心情。
「美麗?」
「還、還是算了吧。」
「欸?」
她以指梢玩著金色發絲,別開視線說:
「因、因為我無法保持冷靜……你還是照之前那樣叫就好,但我會叫你伊月同學。」
我聞言,應了一聲「喔」。如果她覺得這樣比較好,那我倒是無所謂。
「總之,從今天開始,不可以再說謊了。為了維持公平的關係,我也不會對你說謊……你想問什麽的話,就盡管問吧。」
「就算你這麽說……」
即便突然這麽要求我,我也無法馬上就想出疑問。
我原本這麽心想,卻想到過去某件感到好奇的事,但……我判斷目前不應提出這問題。
「……我沒有想問的。」
「你剛才眼神遊移喔。」
她並未漏看我猶豫的瞬間。
「真是的,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好客氣的?」
「不……應該說我其實也沒那麽好奇啦……」
「我說了我們之間絕無謊言,而且,要是你在這種狀況下跟我客氣的話,我反而會很好奇……請你盡情地問吧。」
「……那麽。」
既然她本人都這麽說了,我也就老實地問吧。
「你的頭發……是染的吧?」
「──!」
當我問出口後,她口中發出一聲詭異的氣息。
「這、這、這、這問題真是白目……!!」
「……呃,因為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好奇了。」
「真、真沒想到我這麽快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你果然是詐欺師……!!」
這應該不是我的錯吧。
「……染喔。」
「欸?」
「我有染啦!你有什麽意見嗎!?」
她麵紅耳赤地道。
我沒有什麽意見,所以搖了搖頭。她見狀,似乎恢複了冷靜,臉上的紅暈逐漸褪去。
「……我想擁有符合天王寺家長女形象的外表,從小就把頭發染成金色了……語氣也是。」
「啊,這語氣果然是故意的呢。」
「這不是當然嗎……然後,我也騎虎難下了。」
她五味雜陳地表示。
身為一個認識平時的她的人,或許難以想像她一頭黑發,且用一般口吻說話的模樣,會不禁擔心她是不是吃錯什麽髒東西。
「……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我發現還必須問一個問題。
「除了你之外,還有人知道我在此花家工作嗎?」
「不,隻有我而已,調查全是我個人委托的……最先懷疑你的人是我媽媽,但我會敷衍過去的。」
「……這樣啊。」
當我正想說「謝謝」時……卻不禁沉默不語。
「怎麽了?」
「不……仔細想想,既然我的真正身分被揭穿,就無法再留在這所學校了。」
「……」
我無法不告訴雛子與靜音小姐這件事。
我相信天王寺同學,而且現在也堅信她絕對不會去散布謠言。
然而……華嚴先生必定不會原諒我。
當我思及此,發現她露出哀傷的神情。
「對、對不起,因為我逼問你……我沒想這麽多。」
「……不,這不是你的錯。」
由於她產生誤解了,我立刻糾正她。
她對此事毫無責任,畢竟──
「因為我也不想再對你說謊了。」
我沒有信心目前能正常地露出笑容。
人有旦夕禍福。
要等今天回到宅邸後,才能得知我的處分。
「伊月同學,你今天也接受天王寺小姐的指導,辛苦了。」
當我回到宅邸後,靜音小姐出來迎接我。
我有義務向她報告今天發生的事,我因為過度緊張而握緊拳頭,深呼吸後開口道:
「那個……靜音小姐,我有話對您說。」
「真巧呢,我也是。」
「欸?」
她似乎也有事找我。
我心中沒底,不過……今天應該是我的事比較嚴重。
「那麽,先說說你的事吧。」
「……是。」
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今天發生的插曲。
天王寺同學發現我的身分了,而且,這還是──出於我自願之下。我雖然感到緊張,卻有如贖罪般地仔細說明。
「我沒有說出雛子真正的個性,但那之外的……幾乎都跟她說了。」
「……這樣啊。」
她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很高興你這麽誠實。」
「……欸?」
我擔憂不知會接受何種處分,她卻露出讚歎似的表情。我不瞭解她的意思,睜大了雙眼。
「天王寺美麗小姐剛才來電,希望不要讓你退學。」
聞言,我大為震驚。
「我聽說了大致的狀況……她說因為自己不夠冷靜,過度懷疑你的動機,所以深深反省,還主張這次的責任都在她身上。」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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