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營養液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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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遞到他耳邊的,居然是一聲聲稚嫩如孩童般的清脆叫聲。
    甚至有點兒……嗲兮兮的。
    為什麽他的幻聽好像更嚴重了。
    難道是自己在地下摔了太多次,把腦子摔糊塗了?還是嬰麵魚的那幾下無形的意念攻擊傷害到了他的腦體。
    謝鬆原晃了晃腦袋,試圖摒除掉那陣奇怪的聲音。
    他戒備地望向那從通道前方襲來的一大團黑影,差點以為自己屋漏偏逢連夜雨,又遇上了新麻煩。
    結果那群黑影的目標似乎並不是他——
    或者說,攻擊目標不是他。
    一隻小巧的黑色蜘蛛驟然從地上騰空躍起,飛過謝鬆原的頭部上方。
    它的肚子上有一塊還沒長開的白色花紋:
    因為體型太小,那花紋還沒長成成年雌蛛身上那般的鬼臉,看著更像一朵皺巴巴的花兒。
    就好像什麽慢放動作一樣,謝鬆原看見那隻幼蛛在空中張開了八條毛茸茸的蛛腿,以此來掌控自己的飛行方向與速度,直直衝著易覃撲了過去。
    一邊飛撲,一邊又叫一聲:“媽媽!”
    下一刻,它抬起幾條細卻有力的蛛腿,在空中轉身起勢,口中再次發出一句嬌嫩的響亮威喝:“啊——噠!給你一拳!”
    說話間,小蜘蛛縱身躍入白花花的蟲堆,舍身炸蟲人,一下便把易覃半邊肩上的蟲子都衝散了。
    謝鬆原緩緩在心裏打出一個:“?”
    如果他沒聽錯,那個小孩兒一樣的聲音……是從小蜘蛛的嘴裏發出來的?
    什麽情況?
    微怔之間,更多大王幼體蛛趕到了現場。
    它們成堆成群地圍在謝鬆原身邊,蹬直了自己的毛腿,睜著圓滾滾的黑眼,在謝鬆原的旁邊轉來轉去,時不時和同伴抑揚頓挫地分享交流一下。
    “媽媽。”
    “找到媽媽!”
    “媽媽,人。媽媽,白色,沒有毛。”也有小蜘蛛的心中產生出了疑惑,怎麽看都覺得謝鬆原長得和它們不是一個品種。
    媽媽隻有四條腿,兩隻眼睛。隻有頭頂上才有毛。
    或許是因為它們也才剛出生不久,幼年大王蛛的話音相當稚嫩簡潔,需要謝鬆原稍作理解,好像剛開始牙牙學語的人類嬰兒。
    聽到這句話,它身邊的另一隻小蜘蛛直接跳了起來,朝這隻提出疑問的小蜘蛛扇了一巴掌。
    “媽媽,就是媽媽!媽媽吐絲!媽媽,抓蟲子給我們吃。”
    對方的話音裏無不透露出對另一隻蜘蛛的智商鄙夷。
    除了它們的媽媽,這附近哪裏還有人能織出這麽大的蛛網?沒有見識!
    它們的媽媽,隻不過是怕它們餓肚子,所以出來尋找食物。
    “媽媽遇到壞蟲。”
    “打他!”
    小蜘蛛們交頭接耳,隻在謝鬆原的身邊停留了一陣,像在確認他是否還剩口氣。
    見到謝鬆原目前沒事,很快又從他身旁跑開,紛紛如同過江之鯽,一群接著一群地降落在易覃身上,口中不斷傳出各種哼哼哈哈、啊噠啊噠的語氣詞。
    ……伴隨著一陣陣被它們砸出去的乳白蟲雨,場麵無比喧鬧壯觀。
    易覃一見來者不善,整個身軀詭異地抖了抖,立刻又全部化身成蠕動變幻、不容易被抓住的蟲潮。
    他以為隻要變成這個身形莫測的形態,就可以對付並抵禦得了世界上絕大部分的敵手,卻不料幼年大王蛛們吃起高蛋白肥蟲起來,更是小菜一碟。
    它們也不像謝鬆原這樣,會因為怕髒、怕蟲子,不想被蟲子爬進身體而被限製行動。
    它們就是來吃蟲子的。
    這些幼蛛雖說是小蜘蛛,那也隻是相對於成年大王蛛而言。
    它們中的每一個隻要將蛛腿伸展開,都要比成年男人的手掌麵積還大,還要寬闊。
    它們一口就是幾十隻白胖的蟲子,一張嘴,就能直接在易覃的身上咬出一個空洞。
    就好像真的在撕下男人身上的肉。
    要論吞噬人類的速度,無論易覃身上的那群白蟲子有多麽強悍又迅速,在這群幼年大王蛛麵前,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花白的蟲子如同年久失修的牆麵掉下碎屑,窸窸窣窣地滾下易覃的身軀。
    易覃意識到幼蛛們的厲害,不想正麵和他們交鋒,連忙急急地抽身後退,從謝鬆原的身上離開。
    轉而局勢突變,被黑色的幼體蛛們瘋狂糾纏。
    “……”
    謝鬆原就這麽被晾在了旁邊。
    他一把掀開身上的蛛網,咳嗽著從地上站了起來,眼前依然有落在後麵的蜘蛛飛速跑過,似乎生怕自己來得再晚點,就沒有蟲子吃了。
    謝鬆原在原地緩了緩,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之前還追在他們身後“喊打喊殺”的小蜘蛛……就是神給他搬來的救兵。
    他剛才聽到的那些童聲,也是小蜘蛛們喊的沒錯。
    可是蜘蛛怎麽會開口對他說話?
    雖說生物之間都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但謝鬆原明顯不是蜘蛛,而且,蜘蛛之間是沒有通用語言的。
    那麽,他聽到的,難道是這些幼蛛的心理活動?
    再者說,這些東西為什麽會管他叫“媽媽”?
    謝鬆原有些淩亂。
    他回想起幼年蛛們剛才的對話。
    難道是他奪走了成年大王蛛的天賦的緣故,才會偶然擁有可以聽懂蜘蛛心聲的能力,小蜘蛛們也正因如此,才把他當成家長的?
    這不是認賊作父……媽嗎。
    趁著幼年大王蛛和易覃糾纏在一起的功夫,謝鬆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
    小桃的嘴巴還在流血。
    細細的血絲從它的嘴角縫隙中流了出來,小桃不複剛才威風凶狠的模樣,一張長滿了小排尖牙的嘴噘了又噘,擺出一個極委屈的下彎弧度。
    它好像被嚇到了,疼得在謝鬆原嘴裏“嗚嗚”地叫,如同受欺負的小狗,窩在謝鬆原的掌心裏,使勁去蹭他的肚子。
    謝鬆原隻好撓了撓小桃的“下巴”——大概是靠近他自己手掌肚的位置,哄它說:“很疼是吧?哦……哦。馬上就好了哦。”
    說完,兀自沉默了兩秒,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帶孩子的家長。
    遠處,一白一黑、顏色差別分明的兩團影子還在激烈爭鬥。
    謝鬆原觀察了一會兒,發現蜘蛛這邊也不是完全壓倒性的勝利。
    它們到底才從卵袋中出來沒多久,不像成年蛛那樣,擁有著成熟又老練的戰鬥經驗。
    與之相反的,易覃能在溪城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前期肯定少不了一番爭鬥掠奪,要論實戰能力,真不一定比這群以數量占據優勢的蜘蛛弱。
    這場戰鬥中的雙方都是“流體”的。它們看似是一個整體,裏邊卻包含著無數個小小個體的分工作戰。
    兩邊的蜘蛛和螞蟻幼蟲彼此滲入到對方的“軀幹”當中,從謝鬆原這個視角看去,就像是兩股突然被注入到水杯容器裏的黑白顏料,看似不可互相融合,卻又緊密地摻雜在一起。
    它們的身形此起彼伏,簡直就如同一團氣勢洶洶的旋風。
    一會兒白色在上,看著數量更多,一會兒黑色的又湧冒上來,覆蓋住了下方的白色。
    陸續有死掉的幼年大王蛛和白色幼蟲掉在地上,馬上就被凶殘的對手騰出心神,分食吃掉,以此來補充體力,畫麵堪稱殘忍又壯觀。
    如果不是他此刻還被困在地下,蟻穴又眼看著麵臨塌方危險,謝鬆原還是很有想要停下來觀察記錄的心思的。
    可他現在完全沒有那種心情。
    雖然來自於易覃的威脅看似是過去了,可眼下的真正危機還沒有結束。
    幼年大王蛛們拖住了易覃,謝鬆原卻依舊無處可去。
    他想要去找白袖,也知道對方現在估計也正尋找著自己,可這蟻穴內部的結構如此複雜,道路又這麽繁多,他們要如何才能碰上對方?
    謝鬆原在腦海裏敲了敲門:“說話。你不會又被切信號了吧?現在該怎麽辦?還有,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這些突然跑出來的蜘蛛又是怎麽回事?”
    神那邊隔了半晌才有回音:【蜘蛛?哦,看來它們已經到了。我之前就告訴你了,你多了一群孩子,你忘了?】
    【獲取任何生物天賦,都是有相對副作用的。比如你擁有了小桃,就會不時感到饑餓,想要瘋狂地不斷進食。你搞死了大王蛛,獲得了它的[絞絲]能力,就有責任,也有義務負責照顧它這些還沒達到完全成熟狀態就出袋的孩子。】
    謝鬆原詫異:“可大王蛛不是我殺的。”
    神語氣平平:【你不遇到危險,怎麽會叫我出手擺平。我不出手,角蜥怎麽會出現。角蜥不出現,大王蛛怎麽會死……追根究底,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你唯一的贖罪方法,就是替大王蛛照顧它的孩子。】
    謝鬆原:“……”
    【別掙紮了,不管你願不願意,答不答應,因為你現在身上正散發著大王蛛母體信息素的味道,它們會一直憑借著本能追在你身後,跟蹤你,尾隨你,緊追不舍……】
    “停。”謝鬆原說,“越來越像恐怖片了。”
    神頓了一下,還是繼續把剩下的話講完:【直到你承認它們的存在。】
    謝鬆原決定換一個話題:“先不聊這個。那另一件事呢,我為什麽會聽見那些蜘蛛說話?”
    【這更沒有什麽好奇怪的。你的身上出現了雌性大王蛛的器官,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已經成為了半個蜘蛛母體。你的身上散發著大王蛛的氣息,並且這些氣息會讓幼體蛛們覺得,你就是它們的媽媽。】
    【母體與子體之間,當然會出現心靈感應與信息交流,不信你試一試,你也可以和它們說話,而且,它們也聽得懂。】
    謝鬆原:“。”很好,很魔幻。
    不過神的這一番話,也給他帶來了一些靈感。
    那就試試。
    謝鬆原隨機叫住了幾隻溜溜達達從他麵前路過的小型大王蛛。
    小蜘蛛們發現媽媽在叫自己,驚呆了。
    幾隻毛茸茸的細腿輕巧又飛快地倒騰不停,熱情地飛奔到謝鬆原的麵前,高高立起身體,做出一個類似於立正稍息的姿勢。
    它們圓溜溜的烏黑眼睛直直地看向人類青年,歡呼道:“媽媽!”
    謝鬆原揉了揉太陽穴:“呃……大家好。請你們幫個忙,可以嗎?”
    片刻後,幾隻小蜘蛛兵分好幾路,好似聰明敏捷的士兵一般,矮又嬌小的身形迅速拐進謝鬆原麵前的幾條岔道中。
    按理來說,蜘蛛這種生物的方向感要比人類強多了,所以謝鬆原派它們出去尋找其他的失散人員。
    按照神的說法,因為它們彼此之間的生物信息素吸引,小蜘蛛們能感覺到他的所在——
    這也是為什麽它們可以一路從防空洞追到地下蟻巢,還能通過那麽複雜交錯的蟻穴通道,準確地找上門來。
    幼年蛛們出發後沒多久,謝鬆原就閉上了眼睛,試圖感受神所說的那種“心靈感應”。
    過了片刻,他的腦海中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一副簡陋的地圖。
    他的麵前是一塊光滑平整的黑屏,而在平麵上端,則赫然出現了幾條彩色的線。
    彩色線條們分成了幾條路線向前行進,代表著幾波小蜘蛛的路徑方向。
    他居然能感覺到……它們都去了哪裏。
    這種認知很奇妙,好像這些幼蛛確實和他之間存在著某種天然搭建起來的聯係通道。
    他完全可以順著這些路線,跟在幼蛛們的身後追出去——如果它們找到了人的話。
    這個新發現讓謝鬆原不禁精神一震。
    他回過頭,看了看那已經糾纏打鬥到蟻穴的通道入口,眼看著就要從洞口邊緣掉下去的蟲潮和蛛群。
    謝鬆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該不再浪費時間,離開這裏尋找白袖。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作為這群幼蛛口中的“媽媽”,讓它們來對付難纏又凶狠的易覃,自己卻狠心地將小蜘蛛們拋在後邊,實在有點……不太道德。
    況且,就算再自私點說,僅從自身的利益來考慮,他也覺得這些幼蛛很有用。
    光是看著腦海內這張模糊又粗糙的“地圖”,謝鬆原已經想出了好幾種應用方法。
    這種既能近戰暴力輸出,又能擔任探路偵查兵角色的幫手對目前的謝鬆原來說相當珍貴。
    讓它們和易覃“同歸於盡”,實在有些太過暴殄天物。
    但是……要怎麽才能讓它們擺脫易覃的蟲潮呢?
    大王蛛們和白色的螞蟻幼蟲實在糾纏得太緊了,幾乎可以說是密不透風,讓人連可以插/入進去的縫隙都找不到。
    謝鬆原正愁無處下手,再一眨眼的功夫,他剛才的擔憂就成真了。
    易覃和幼蛛們打得太過凶猛投入,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距離懸崖隻有一步之遙。
    易覃生怕謝鬆原趁機逃跑,每隔上一段時間,都會想方設法地找到幼年大王蛛之間的薄弱漏洞,試圖從它們當中突圍出去。
    然而每當他那由白色肥蟲組成的手臂剛在大王蛛的包圍下突圍不到半米,馬上又會被已經吃得上頭的幼蛛們迅速發現,把他鬼鬼祟祟的蟲身重新覆蓋。
    易覃越發被這些難纏又難打的臭蜘蛛激得暴怒煩躁。
    他不明白,這些死蜘蛛為什麽明明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都能陰魂不散地從防空洞內追過來。正如他不明白為什麽它們會為了自己認定的“媽媽”變得如此瘋狂又失去理智。
    蟲形男人怒吼一聲,奮力地一頭紮進蛛群之中,濺起一團淡淡的血霧。
    估計是根本沒有空隙去看腳下的路,它們打著打著,居然同時腳下一空,從洞口滾落下去。
    謝鬆原:“……”
    他跑到洞邊,朝下眺望。
    那團黑白交織的“霧”在下落過程中砸在一塊從土壁中凸起的石塊上,頓從正中間四分五裂開來,於空中紛紛摔散,掉落到地麵各處。
    此時,蟻巢洞穴內的震動還在繼續,甚至愈演愈烈。
    謝鬆原不知道這種震感究竟來自何處——地底嗎?可蟻後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麽還會出現這種現象?
    那條先前就出現了的縫隙開始不斷擴大。
    它逐漸變寬、變長,在洞穴內部的地麵上顯現出黑黢黢的截斷麵。
    像是有什麽來自深處的某種力量在撬開這塊地下的泥土層,露出了它森嚴的無底巨口,要把所有東西吞沒。
    地麵呈現出了傾斜的姿態,一麵高,一麵低。
    所有堆積在高處的物品全都在咕嚕嚕地順著傾斜麵向下滾落,包括堆放在洞穴角落裏的、被蟻後吃空了的物資箱,還有那些在之前的戰鬥中死去的生物屍體,以及蟻後本蟲。
    謝鬆原眼睜睜地看著,蟻後肥圓臃腫的身形在地麵上費力地重重滾動幾圈,“砰”的一聲,直接砸進那道黑沉沉的縫隙裏。
    它肚子還有部分殘餘的幼年嬰麵魚,以及許多還沒來得及孵化出來的,成千上萬的粉色魚卵。
    小嬰麵魚們驚恐地在死去的蟻後腹部中掙紮起來,拚命用頭頂著它肥厚的肚皮,想要掙脫束縛,逃出生天。
    結果還是徒勞無功,最後跟著那它們曾經賴以為生、無限風光的“培養皿”一起墜入深淵。
    與之一塊兒掉進去的,還有那經由白袖好不容易組裝起來的簡易□□。
    “噗通!……”
    不知是不是謝鬆原的錯覺,他居然在那道縫隙的下方,聽見了一聲聲沉悶的重物落水聲。
    ……下麵是有水的嗎?謝鬆原一怔。
    然而他也無暇細想那麽多。
    眼看著,那些幼年蛛也要掉下去了。
    它們天生就是攀爬的好手,原本應該不受什麽影響。但地麵上的震感太過強烈,總是將這些輕飄飄的幼蛛反複震到空中,再讓它們墜落下去,情況看著很不樂觀。
    謝鬆原在這時忽而想起了什麽。
    對了,他可以用蛛絲。
    青年飛快從手心中釋放出一條麻繩粗細的長長蛛絲,一路從洞口邊垂了下去,搭在洞穴的地麵上。
    幼年大王蛛見到媽媽來救它們了,自然是一片驚喜,紛紛跳到謝鬆原遞下去的蛛絲上端,頓時輕鬆得如履平地,沿著那根繩子飛速攀爬上來。
    易覃看到,那早已爬滿蟲子的臉上不由露出一抹又是嫉妒、又是驚訝的喜色。
    他就說,為什麽這些蜘蛛隻攻擊他,而不去攻擊謝鬆原。原來謝鬆原不僅擁有了那隻大蜘蛛的能力,還獲得了這些幼年蜘蛛的庇護。
    這個人憑什麽這麽幸運!
    易覃禁不住眯了眯眼睛。
    ……但是也無藥可救的愚蠢。
    謝鬆原居然會因為這些臭蟲而放下蛛絲,就為了救它們上來。這個舉動給了他可乘之機。
    遇到相同險境的易覃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洶湧的蟲潮瘋了般地席卷上來,試圖混入幼蛛群中,一起爬上洞口。
    易覃的算盤原本打得很好。
    就算謝鬆原發現了他又如何?大不了玉石俱焚,他和這群蜘蛛一起去死。
    但隻要對方有著哪怕一點的猶豫,他就能在短短幾秒內,迅速爬上蛛絲,再給謝鬆原一個迎頭痛擊的教訓,告訴他和自己作對的下場究竟有多麽慘烈,他心軟的舉動又是多麽蠢笨。
    這一回,他不會再手下留情,他要在第一瞬間就狠狠扼住謝鬆原的喉嚨,吃空對方的心髒!
    等他上去。
    等他上,上……
    咦?上不動。
    易覃驚愕地垂眸,發現自己“身體”底部的白色蟲子都在蛛絲上粘得結結實實,舉步維艱。
    他被謝鬆原的蛛絲黏住了。
    易覃抬起頭,隻見謝鬆原對他露出一個帶著嘲弄的淡淡笑容,語氣輕巧道:“沒想到吧?蛛絲隻有蜘蛛能走。”
    易覃:“……”一時間竟因自己愚蠢的疏忽而無言以對。
    謝鬆原體內的蛛絲有好幾種,他當然使用的是黏性最強、當初大王蛛用來捕獵他們這群人的那一類。
    不得不說,雖然自己被困在蛛絲裏、黏得渾身上下都不能動彈的感覺很糟糕,但當他擁有了大王蛛的能力,不再具備這種困擾後,就又開始有閑心看別人吃癟了。
    易覃也確實忘乎所以。
    自從徹底轉換成紅火蟻變種人,擁有了蟲潮這一第三形態,並且還在防空洞內獲取了來自角蜥的能力,他一度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在末世中橫著走了。
    畢竟,就連眼前這些他們先前唯恐避之不及的大王蛛幼蟲,他隻要使出全力,也能與之打個平手。
    這般恐怖的實力如此發展下去,日後必定會越來越強大。到時候,他根本不愁打不過誰。
    潛意識裏,易覃依舊沒有將這群幼年蜘蛛放在眼裏。
    在他看來,謝鬆原不過是個過分幸運、混吃等死的花瓶,居然撞了狗屎大運,能接二連三地獲得如此奇遇。
    不過,也隻是暫時的而已。
    易覃篤信不疑,謝鬆原不過還是這些能力的中轉站,他的出現,就像是小說中那些特意來給主角提供金手指和特殊道具的炮灰一樣。
    很快,不管是這些該死的蜘蛛,還是他手上那張奇特的嘴,都將屬於易覃。
    所以當易覃看見那根垂下來的蛛絲,以及自如攀爬在上邊的幼蛛時,他竟然因為一時得意忘形而忘了,這些蛛絲具有多強大的威力。
    那攤蟲潮肉眼可見地顏色暗淡下來,灰溜溜地從蛛絲上墜落下去。
    趁著自己還沒有太多“肌膚”被黏液粘得動彈不得的時候,易覃趕緊離開了蛛絲,竄出去了足二米遠。
    他惡狠狠地盯著洞口邊的謝鬆原,仿佛要用自己陰冷的目光直接將對方身上的肉給剜下來。
    謝鬆原依舊衝他微笑,被男人掐過的脖頸邊露出猙獰的紅痕。
    易覃不會就這麽輕易放棄——他還沒有走到死胡同。
    渾身蠕動著的蟲人倏然獰笑一下,重新變成一隻巨大的紅火蟻雄蟲模樣。
    緊接著,他巨大的沉重鉗齒猛地一下重重插進泥土,開始瘋狂地在地麵上挖掘起來!
    螞蟻天生善於打洞。
    不出片刻,易覃的身邊就出現一堆高高摞起的鬆散泥土。
    他的上半身飛快地鑽進了自己用那堅硬的嘴巴和牙齒開拓出來的泥洞,再然後,就連整個身子都隱沒在了洞裏。
    謝鬆原覺得有點不妙。
    地下洞穴的振幅越來越大了。
    最後一隻小蜘蛛順著蛛絲爬了上來,謝鬆原直接將沾了蟲子的“繩索”切斷,帶著一群幼蛛返身往蟻巢深處跑。
    他調出儲存在頭腦中的簡陋地圖,發現之前派出去的幾波大王幼蛛裏,似乎有幾波沒找到人,已經在原路返回。
    其中有幾波則明顯發出了不一樣的特殊信號——謝鬆原立刻來了精神。
    他觀察了一下這些由幼蛛們身上發出的信號。
    那些無功而返的幼蛛,信號相對平穩,在黑色的地圖上,呈現出平和的綠色或者藍色。
    而那些明顯感覺到有情況的,在地上則顯示為暖色係,將這些情緒變化的程度從低等級排到高等級,剛好是黃、橙、紅。
    感覺,小蜘蛛似乎正特別急切地想和謝鬆原分享著什麽。
    隻不過可能因為距離太遠,謝鬆原感知不出對方身上的具體情緒和心理活動,隻能猜個大概。
    謝鬆原猶豫了一下,開始沿著顏色最深的那條路徑走。
    保佑對方是白袖吧,他想。蟻穴看起來馬上就要塌了,他們不剩多少時間。
    盡管身體已經相當疲憊,謝鬆原還是在七拐八彎的蟻穴通道裏奔跑起來。
    毛茸茸的小蜘蛛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不知道的人乍一看去,還會以為謝鬆原正被一群吃人的凶惡蜘蛛所追趕著。
    ……事實上,如果謝鬆原不是謝鬆原,此刻的他估計也確實已死無全屍了。
    上天不負有心人。跑著跑著,謝鬆原猛然迎麵撞上一道也正疾奔而來的高大身影。
    謝鬆原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
    居然真的是白袖!
    他鬆了口氣,要走上去。通道對麵的那隻漂亮大貓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匆匆一瞥之間,白袖除了隱約望見一道高挑的人影之外,率先看到的就是對方身後那黑壓壓的可怖蛛群。
    他的體力已經不足以讓他和這麽多的變異生物搏鬥了。
    直到那跑在最前麵的青年衝他揮了揮手,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白袖臉上的驚詫和防備才頓時消散於無形。
    雪豹揚起的前腿一頓,呆住一瞬,定了定神,看清了謝鬆原那張熟悉的麵孔。
    大貓立刻幾步衝到謝鬆原的麵前,伸出自己粉乎乎的舌頭,在謝鬆原的臉頰上重重地舔了一下,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水意,仿佛在確認著什麽。
    “你剛才怎麽樣了?我還以為你已經——”雪豹睜著一雙透明清澈的藍色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是怎麽從易覃手下逃出來的?”
    頓了一下,白袖沒等謝鬆原回答,又緊接著問:“你這是……”
    看著他身後那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蜘蛛,大貓的眼皮不由跳了跳,強忍住想轉身跑開的生理反應。
    如果不是沒有在謝鬆原的臉上發現什麽過於驚慌的表情,對方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逃跑,白袖估計早就一下叼起謝鬆原的後頸,帶著他跑路去了。
    聞見新鮮的肉味,生性暴虐的小蜘蛛們又開始蠢蠢欲動。
    它們好奇地望著那隻站在媽媽麵前的地上生物,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些著向往的饞意。
    隻可惜媽媽已經提前通過意念警告過它們,讓它們不可以吃人。
    小蜘蛛們的臉上紛紛現出惋惜的神色。
    媽媽變了,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白袖的反應速度也不慢,他愣了愣,道:“是因為你的變種能力?”
    “……”謝鬆原暫時還不打算和白袖解釋什麽變種不變種的問題,至少現在的白袖看上去對這些幼蛛還算接受……應該吧。
    “也可以這麽說。”
    他含混道:“總之你放心,它們不會傷害我的。剛才就是因為它們突然跳出來幫我,我才能擺脫掉易覃。”
    聽見謝鬆原這麽一說,白袖“唔”了一聲,看向這些大王幼蛛的眼神一下就好了不少。
    他點點頭,像是也想起了什麽:“怪不得。我剛才在路上突然看見了兩隻這種蜘蛛,還在奇怪,它們之前明明還在防空洞裏,又是怎麽過來的。”
    “其實,是我派它們過來找你的。”謝鬆原想了想,覺得自己沒必要對白袖隱瞞這一點,“得到那隻蜘蛛的能力後,我發現,我可以感覺到這些蜘蛛的方位。”
    雪豹的臉上刹那閃過一絲驚詫的神色。
    他一開始還覺得不可思議,後來轉念一想,自己今天已經連更驚世駭俗的蟲人都見過,相比起來,謝鬆原這個還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起碼,謝鬆原不會整個人變成一堆蜘蛛。
    而誰能想象,這些凶殘得轉瞬間就能將一個成年男人骨架啃空了的蜘蛛,居然也會和人類相安無事。
    白袖怎麽說也是見過世麵的人,很快又將自己詫異的表情抹去,沉吟著說:“是麽……可為什麽那兩隻蜘蛛後麵又不見了?我本來還想試試能不能跟在它們身後,找到出去的通道。”
    謝鬆原:“……可能是因為它們害怕吧。”
    試著代入一下,如果他自己是一隻小蜘蛛,本來奉媽媽的命令過來找貓,那身型是他們無數倍的、有著鋒利大爪子的貓貓卻反過來要追他,謝鬆原也會嚇得魂飛魄散。
    這些幼年大王蛛雖然凶殘,但多還是依賴於群體作戰。一旦讓它們單打獨鬥,就隻有麵對著白袖的利爪等死的份了。
    話音剛落,兩隻瑟瑟發抖的小蜘蛛就從角落裏互相推搡著冒了出來。戰戰兢兢,但不敢說話。
    媽媽的朋友,好凶。
    白袖:“……唔。”但是毫無歉意。
    謝鬆原:“……算了,你們歸隊吧。”
    兩隻小蜘蛛又委委屈屈地走了。
    他們頭頂的通道再次開始猛烈搖晃。
    謝鬆原和白袖對視一眼,回歸正題:“趕快走。易覃會鑽洞……我總感覺他後麵還會追上來。我們得在蟻穴徹底塌掉之前離開這裏。”
    可是他們該往哪走?
    謝鬆原又一次和小蜘蛛們溝通,試圖得到一條能夠通往地麵的途徑。
    然而小蜘蛛遺憾地告訴他,它們一直都待在底下,從來沒有到地上生活過,不認識路。
    沒辦法,隻能先隨便找一條路亂跑了。
    震感中心來源自蟻後位處的洞穴內部,逐層向外擴散。他們隻要不斷往外邊跑,總要比待在原地不動強。
    白袖把謝鬆原扔在自己的背上,好節省更多時間,蜘蛛們就在他們身後一路狂奔。
    直到他們忽然撞上了一群顯然也在慌亂逃竄的紅火蟻。
    謝鬆原眼睛一亮:“跟著它們!”
    這些螞蟻肯定知道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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