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更】

字數:9086   加入書籤

A+A-




    謝鬆原不動聲色地又掃了一圈周遭的環境,確認自己確實是進入了……一種大概或許,可以暫且稱之為宋池的“潛意識”的地方。
    宋池的腦域被具象化了。
    榕樹正中央的空洞對於宋池來說,大概就是對方心目中的安全屋。
    榕樹寬厚的樹幹和高大的樹冠將外界的危險和窺探都阻隔在外,他們在這裏偏安一隅。
    但與此同時,雙頭蛇那巨大的蛇尾依舊是潰爛而爬滿蜱蟲的,這說明在宋池的大腦深處,他始終在為自己和艾森的處境擔憂著。
    蛇身下方本該是地洞入口的地方,如今正是一片黑洞般反複能將人吞噬進去的黑暗——
    也許這在宋池的視角中意味著令人恐慌的未知與不確定。
    謝鬆原注意到,他手上拿著的那本書是蘇元凱的漫畫書。大概是因為因為在潛意識裏,蘇元凱也被他歸納成了比較親近的那一類朋友。
    畢竟在椋城這篇廣袤的雨林裏,也就隻有他們三個變種人可以經常見麵而已。
    謝鬆原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原來腦域進化到一定程度時,他甚至可以窺探到別人的內心嗎?
    他站在原地,對著麵前的場景端詳了兩秒,若有所思。
    這幅畫麵很奇妙。
    在現實世界中,在山洞裏,艾森是那個表麵看起來清醒的人。
    而在潛意識中,一切正恰恰相反——艾森陷入沉睡,看起來狀況不佳,看似弱勢的宋池反倒睜著眼睛。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謝鬆原很快回過神來,衝宋池精簡道:“這個不好說,有機會再解釋吧。你和艾森現在很危險,你必須醒過來。”
    “艾森?艾森他被……”宋池的臉上流露出驚異又慌張的神色,好像他先前一直都處在一種蒙昧的狀態,直到謝鬆原到來,他才終於從濃霧般的混沌中驚醒過來,奇怪地打量著周遭的裝飾和環境。
    宋池以一種夢囈般的語氣道:“我這是怎麽了?對了,我們剛才不是還在山洞裏,遇見了那群……那群變種人。”
    和謝鬆原猜的一樣,宋池的記憶還停留在雙頭蛇被控製住思維的前一刻。
    謝鬆原頷了頷首:“現在事情又有變化了。艾森已經被那些蜱蟲控製住,徹底發狂。包括你——其實也受到影響,意識陷入沉睡。現在趕過來幫忙的人和艾森打起來了,情況不太妙。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幫忙喚醒艾森,盡量減輕雙方的損傷。”
    宋池從桌子後邊站了起來,移動著自己的蛇身,跑向謝鬆原。
    “艾森他又和人打架了嗎?你等等,我現在就跟你一起出去……”
    宋池扔掉了手中的漫畫書。
    那書像是浮在無重力環境裏一樣,以一種異常緩慢的速度下墜。謝鬆原眨了眨眼睛,忽然不知道為什麽,伸手接住了它。
    漫畫書立刻消失——或者說淹沒在了謝鬆原的手心,邊角發出了淡淡的亮光。
    “?”謝鬆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算了,不重要。
    他反應過來,抓住了宋池的手臂,帶著他走出榕樹樹洞,靠近腦域周邊的白熾光幕。
    “過來,我帶你離開這裏。”
    天光大亮。
    ……
    蘇元凱焦慮地圍在宋池的脖頸上,不停探看著二哥的情況。
    倘若不是謝鬆原還在他身上掛著,他此時肯定已經開始在大蛇的身上繞起圈圈了。
    謝鬆原也不知道在做什麽,自從閉上了眼睛,就仿佛失去了意識一樣,連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該不會是因為打架太累,導致才剛停下來休息片刻,就真的睡著了吧。
    蘇元凱動著自己黑豆般的蛇眼,衝著謝鬆原呆呆地看了幾秒。
    然而就在這時,宋池的蛇身一記機械性地猛攻,朝著那正攀在艾森身上的刀疤男手下衝了過去,差點將纏在他身上的蘇元凱和謝鬆原一塊兒晃了下去。
    “二哥,你醒醒啊!”蘇元凱叫苦不迭,頂著鼓包的蛇腦袋看起來可憐又滑稽。
    也不知道他這三哥到底有沒有譜……
    雖然說對方好像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就變厲害了很多,但要說幫忙什麽的,別說那些長著鋒利大爪子的人打起他大哥來都吃力,更何況是時至如今還是一副人類模樣的謝鬆原。
    蘇元凱正胡思亂想著,身上的青年忽然身軀一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謝鬆原揉了揉太陽穴,說:“應該可以了。小蘇,帶我下去。”
    “下、下去?”蘇元凱剛想說你隻是明目張膽地小睡了一下而已,怎麽這就解決了?
    一抬頭,卻見似乎陷入莫名沉睡狀態的宋池就在這時猛地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
    宋池在刹那間睜大了一雙圓滾滾的蛇眸,鞏膜上的灰霧散開,露出他原本的鮮豔瞳色。
    巨蛇張大的蛇吻急刹在了空中,僵硬地停住馬上就要咬到變種人身上的粗長獠牙。
    宋池有些迷茫地吐了吐信子,舔了一圈自己的上下顎。他低頭,看向身上的二人:“小蘇?……謝先生?你們怎麽來了?”
    謝鬆原的瞳孔微微動了動。
    原來如此。看來剛才那個和他在腦域中對話的人,應該確實就是宋池的潛意識沒錯。
    而他表麵上的意識,也就是現在這個正在和他們說話的宋池,其實是不知道他和另一個“宋池”曾經聊過天的。
    不過,不知道也更好。謝鬆原並不想再和人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擁有這樣的能力。
    謝鬆原沒有絲毫糾結和猶豫,避重就輕道:“長話短說,你和艾森都被蜱蟲控製了,不過他是主體,受控製的程度深——好在你醒了。我們現在在想辦法解決井下的那隻生物,但是艾森拚命阻攔。我想,勸阻他這件事情,還是由你來做最合適,效果也更好。我說得對嗎?”
    宋池還沒說話,蘇元凱就在一邊瘋狂點頭,長出了一口氣,說:“對對對!還好你終於醒了,二哥,我以為我溫柔善良的好二哥再也回不來了嗚嗚……”
    “……”宋池晃了晃自己的大蛇腦袋,下意識無視掉蘇元凱肉麻的話,對謝鬆原道,“我知道了!”
    身為同一具身體上的□□,宋池當然也能感覺到艾森此刻的感受。暴怒,狂躁,仿佛一團永不止息的旺盛火焰——那股燥熱令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感到害怕。
    仿佛喧囂著馬上就要噴薄而出的滾燙岩漿。
    又帶著死亡般的絕望。
    沒有疼痛,隻有麻木。艾森的思想就像暴躁的野獸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隻能在自己的腦海中橫衝直闖。
    宋池鼻腔一酸。他定了定神,朝著被眾人包圍的艾森衝了過去。
    山搖地晃。
    此刻的艾森正被好幾個人圍攻,以消耗他的體力。
    艾森勃然大怒,碩大無朋的蛇身高聳矗立,瘋狂地擺動著自己波浪般的逶迤肉/軀,愣是將兩三個變種人硬生生地甩了下去。
    宋池如旋風般衝了過去,一下就用自己修長的脖頸纏住對方的頸身,試圖攔住艾森的動作。
    “艾森!”
    還掛在宋池身上的蘇元凱和謝鬆原:“……”是不是把他們都忘了。
    巨大的蛇身凶狠交纏在一起,差點將兩人碾得喘不過氣。
    謝鬆原當機立斷,便衝著下方喊道:“貓貓!”
    不出半秒,一隻帶著黑色斑點的雪白大貓就應聲出現在他的眼底。
    白袖本來也就一直在附近的地上等著,就是怕謝鬆原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白袖仰著自己毛茸茸、圓乎乎的腦袋,努力仰視著位處高處的謝鬆原,嘴裏還拖著一個謝鬆原提前做好、交給他的蛛絲彈力墊。
    薄薄一層蛛絲套裏麵裝滿了空氣,變成了一個現成的充氣墊,可以達到緩衝作用。
    大貓時不時跟著宋池他們的身形而移動位置,因為嘴巴裏叼著充氣墊而含混不清,說:“我來了!謝鬆原,跳!”
    謝鬆原看準機會,直接鬆開了那一直纏繞在自己和蘇元凱之間的蛛繩,放心地縱身一躍。
    下一秒,他整個人摔到了彈簧墊上,感覺像是在玩蹦蹦床,甚至將謝鬆原的身體都震得稍微騰空起來。
    有點意思。
    謝鬆原剛落到墊子上沒多久,白袖就直接半跳上蛛絲墊,用縮著指甲的毛茸茸大爪子將他扒拉了下來。
    雪豹本來想下意識地叼著謝鬆原的衣領,一低頭看見謝鬆原那修長的後頸,發現自己無從下嘴,才想起來青年的衣服都已經變成不知道飄落在哪的碎布片了。
    白袖:“……”可惡。
    謝鬆原回身抱住白袖,在他脖頸處的絨毛間蹭了蹭,跳了下來。
    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劇烈而又響亮的:“砰!”
    蘇元凱大叫著“讓讓讓讓”,轟然砸在了頗具彈性的蛛絲墊上,這才發現下邊根本沒人。
    謝鬆原站在墊子旁,正在和白袖小聲說話:“沒事了。嗯?交給他應該沒問題吧……”
    蘇元凱:“……”沒有人在意的小蘇的世界出現了。
    他吸了吸鼻子,也扭動著身體,從墊子上爬了下來。
    宋池順利蘇醒,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一件巨大的好事。
    這就意味著有了宋池幫他們牽製住艾森,洞內的這些人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和機會去解決榕樹井下的水蛭。
    不過,這也不代表他們可以徹底對山洞裏的這隻雙頭蛇撒手不管。
    艾森的實力本就不弱,再加上他此刻心中的凶殘獸性正被激發到極致,就算是宋池出麵,也隻能勉強做到分散火力,而不是完全熄火。
    華南虎咆哮一聲,終於找到時機撤退,銳利的爪子毫不顧忌地在巨蛇身上一蹬,跳到地麵,撞起一陣塵土。
    在他身後,蜜獾也緊跟著跳了下來,留下其他幾個手下繼續吸引艾森的注意力。
    華南虎——或者說刀疤男劇烈地咳嗽了兩下,朝著謝鬆原他們走了過來,語速飛快,嗓音有些嚴肅:
    “話不多說,前因後果我已經大概聽老梁講過了,我隻說結論。一,我們必須要把洞裏的那隻水蛭殺死。第二,洞裏的汙染源我們要拿走,不管你們同不同意。如果不同意,那我們的談話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華南虎的語氣很果斷,決絕,甚至是不容反駁的。
    謝鬆原和白袖互相看了看,白袖沒有說話,謝鬆原聳了聳肩道:“我們沒有異議。不過作為交換,你們是不是也應該盡可能多地告訴一些關於‘汙染源’的事?當然,我知道現在情況緊急,時間來不及讓你們解釋太多,但是事後——”
    “可以。”刀疤男一口應下,倒是回答得很幹脆,“任何不涉及機密消息的細節,我們都可以向你們分享。”
    “所以,我們是不是該想想要怎麽解決那個井下的東西了?”
    *
    樹下地洞中的夜光蘑菇還在持續地散發著光芒。
    蜜獾調整了一下身上那個在戰鬥中歪到一邊去的胸包,從裏邊掏出了個手電筒,“啪嗒”,從井邊往下照,直接明晃晃地映亮了洞內那隻巨碩的水蛭。
    這隻水蛭和謝鬆原他們上回看見時不一樣,居然已經醒了,正在洞內焦慮地小範圍踱著步。
    它肥滾滾的扁圓身體不斷地蠕動拱顫,從這慌亂的動作中也足以看出這隻水蛭此時那並不算安穩的心情。
    大概是艾森已經掙脫了束縛,整個蛇身都徹底跳到了地麵上的緣故,那原本被艾森和宋池用來困住水蛭的榕樹根藤也明顯地萎靡下來,失去效用,徑直被色彩斑斕鮮豔的水蛭掙脫開去,變成枯枝。
    預想中的新一批蜱蟲似乎沒有出現。
    直到被手電筒的燈光打亮,謝鬆原他們才赫然發現,這個井下的地麵上,在那淺淺的溪水內部,竟然鋪滿了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的蜱蟲蟲卵!
    那些蜱蟲卵幾乎顆顆都有葡萄那麽大,顏色土黃,如果不仔細看,甚至可能會以為這是某種魚的魚卵。
    它們靜靜地沉積在水麵下方,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應該都是那些生活在雙頭蛇身上的蜱蟲遺留下來的幼卵。
    彩色水蛭被巨型蟒蛇身上的新鮮血液喂養慣了,應該是嬌慣得很的。
    它雖然是雜食動物,但還是最愛吸血。
    然而此刻雙頭蛇“逃”出樹洞,那些原本連接在水蛭和蜱蟲間的血線也斷了。
    它失去了洞內唯一資源豐富、為它所用的大血包,難免感到饑餓難忍,竟是實在忍耐不住腹中火燒火燎的空洞,吭哧、吭哧地咀嚼吞食起那些水下的蟲卵,聊以充饑。
    水蛭的模樣看著有些狼狽。它步履蹣跚地在溪水中滾動著,焦急又匆忙地一口口啃著蟲卵。
    忽然間,水蛭像是感受到了來自頭頂的目光,凶狠地抬起自己那甚至根本看不出眼睛的“腦袋”,看向上方的幾人。
    那一瞬間,眾人終於看見了這隻水蛭的全貌。
    它的首尾都是圓形的吸盤形狀,那正對著眾人的“腦袋”其實更應該說是水蛭的嘴巴。它從吸盤表麵上略微凹陷下去的口器是它可以自由掀開唇瓣的y型顎部。
    水蛭的顎共分三片,在y字的每一個分叉中都有一條顎片。當吸食獵物的血液時,水蛭就用這三條顎片頂入對方的皮膚,進而將自己的整個口部吸盤都緊緊貼附在獵物的身體上端,取食血液。
    這隻神秘莫測、顏色瑰麗的碩大水蛭發現了敵人的到來,猶作困獸之鬥,衝著頭頂上方的人們呲牙咧嘴,惡狠狠地掀開它那幾片肥厚的顎片唇瓣,霎時間,露出口器內部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尖銳利齒!
    水蛭衝他們發出了憤怒的嘶吼!
    在場的眾人無不麵色微變。
    這哪裏還是吸血的水蛭,分明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全自動去皮機。
    這水蛭吸盤型的口器直徑比一個方向盤還大,那嘴裏鯊魚一樣的牙齒更如同強力的刮肉板,一旦被它命中,咬上一口,這一排排的密集牙齒估計能直接把人骨頭上的肉都刮下來。
    而在它的背上……
    白袖用自己的貓……不,豹爪接連揉了揉眼睛,這才確定自己沒看錯,語氣帶著詫異:“這是什麽,一顆長在水蛭身上的大腦?”
    他們之前看見過的暗紅光源,就是從這顆“大腦”散發出的幽光。
    這詭異的玩意兒似乎是直接從水蛭的肚子裏長出來的,一路穿透了水蛭的背部,在它的身上“破殼而出”。
    水蛭走到哪,這顆大腦就跟到哪,詭譎怪誕,看起來令人覺得不祥又可怖。
    “不。”謝鬆原卻像是突然看出了什麽,呢喃著糾正他,“這應該是一朵……蘑菇。”
    一種可以長在其他生物身上的,像是腦花一樣的菌類。
    而且也是一種夜光蘑菇。
    這就解釋了為什麽它會發光。
    這顆大腦蘑菇的菌蓋是深紅色的,又帶一點點橘,觀察差起來像是接近腐壞質地的肉,長著和人類大腦一樣的溝和回。
    這些時而鼓突彎曲、時而褶皺下陷的紋路十分仿生,簡直能夠以假亂真,甚至完美複製出了那種多汁又軟彈的肉/感。
    刀疤男情不自禁地放輕了自己的呼吸,斬釘截鐵道:“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那個‘汙染源’。”
    l
    請記住本書首發域名:。101novel.com手機版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