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開始其實沒認出程知勿來，之所以搭話也隻是出於好心，提醒一下對方鬼市的規矩，卻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裏碰上熟人。程知勿本來想問“你怎麽在這裏”，但話一到嘴邊，他就想起來幾秒前世界講給他聽的規矩，在鬼市不要問東西是哪兒來的，當然，也不能多打聽來客的事情。
    “介意一起麽？”程知勿轉而問到。那根抵在他唇前的手指收了回去，程知勿注意到那手指分外纖細靈巧，他猜想世界的真實身份大概是做什麽手工活計的。
    世界思慮了兩秒，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剛剛程知勿那一聲分貝略高的呼喊讓周圍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他，影影幢幢的輪廓都不約而同地朝著遠離程知勿的方向挪了幾步，使程知勿周圍出現了一片真空地帶，他們不喜歡不遵守規矩的家夥。
    這裏已經是沒什麽好看的了，那些攤主也不會願意跟不守規矩的人做交易。於是程知勿和世界並排朝鬼市更深處走去，在那黑燈瞎火的棚戶街裏，藏著寂靜的熱鬧集市，每一個人都是無聲的看客，腳步匆匆地來，又腳步匆匆地離開，仿佛飄散的鬼魂。也難怪這種地方會被稱作鬼市了，程知勿算是裏麵比較特立獨行的一個。
    兩人說是並排，但中間仍然隔了半個身子的距離，這是必要的。
    “你好像對這種地下集會很熟悉。”程知勿嚐試與世界閑聊，但對方隻回應了一聲淡淡的“嗯”。
    熱臉貼了冷屁股，程知勿倒也不覺得尷尬，繼續說道：“說起來……上次那個叫兔子的家夥怎麽樣了？”
    “傷勢很重，死了。”世界對這個話題倒是沒有回避。
    “那獵妖人呢？”
    “……也處理掉了。”
    世界說出了一個很模糊的回答，什麽叫被處理掉了？說不清楚，是殺死了？還是別的什麽？
    程知勿微微點頭，身旁的這家夥總給他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似乎是活躍在灰色地帶的老手，既不受妖理會管束，也不怎麽在意獵妖人的威脅。這種人一般都有不錯的綜合素質，畢竟稍微差一些的都死了。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程知勿每路過一個攤位都會上去看兩眼，但什麽都沒買。
    “你是在找什麽東西？”世界忍不住問道。
    程知勿的行為太明顯了，除了有目標地尋找之外，幾乎不可能像他這樣左顧右盼。
    程知勿猶豫了一下，回答說：“是，在找一本書，這裏不一定有，隻是試試看。”
    按說沒必要對萍水相逢的世界如此坦誠，但程知勿沒想到能在這裏碰到對方，所以此次來趟鬼市並沒有做什麽偽裝，完全是以本來麵目示人的，自然也被世界看了個真切，這會兒再遮遮掩掩就沒什麽用了。所以程知勿想了想，實話實說就實話實說吧。
    “書？”世界略微好奇。
    “一本名叫《火靈訣》的，嗯……技巧性書籍。”程知勿不太清楚妖怪能不能按照《火靈訣》指導的方法進行修煉，所以講得模糊了一些，以防對方看出自己不是妖怪來。
    “我建議你直接去褚先生那裏發布委托，比起在鬼市裏漫無目的地尋找要好得多，隻是褚先生得收一部分抽成，不低的抽成……忘了告訴你，褚先生就是這處鬼市的主人，當然，他也做一些感興趣的生意。”
    褚先生？程知勿想起了進入鬼市時自己用樹枝在空中畫出的那個圖案，現在想想，那圖案似乎就是一個“褚”字的模樣。
    “那位褚先生，他在哪裏？”程知勿問。
    世界抬起黑色大氅下的胳膊，水平伸出，指向兩人麵朝的方向，那是這條棚戶街的最深處，也是鬼市的盡頭。
    恍惚間，程知勿有種微妙的錯覺，四周盡是模糊的麵孔來來去去，被大霧籠罩的城市隻剩一點微光搖搖晃晃，目之所及皆是鬼魂似的幻影，而就在這番景象中，一隻手直直指向了黑暗深處，那裏明明什麽都沒有，但就是因為那隻手的存在，程知勿竟堅定不移地相信了往前走一定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說起來很漫長，但在外界的視角中，程知勿的這種錯覺從出現到消失也隻過去了不到一秒。
    他微微吸了口氣，看了看那隻平平無奇的手，又看了看來來去去的人群。
    程知勿萬分確定，世界絕對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家夥，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讓自己產生這樣撥雲見日的感覺。
    在世界的指引下，兩人沉默地向前走著。
    程知勿發現，越往鬼市深處走，兩側的攤販就變得越少，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大，好像不願意讓其他人看到自己手中的商品一樣。並且攤位上擺出來的東西也越來越讓程知勿看不明白，奇怪的花草、滿是裂紋的骨頭等諸多材料是這裏的常見物品，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成品器具，那是具備不凡特性的道具，當然，價格也相當不凡。
    程知勿心下了然，這裏就算是鬼市的核心區了，能在這裏做交易的家夥，不管是商人還是顧客，都具有一定的實力。
    他按下心頭好奇的衝動，不停告誡自己：不買就不要去亂看，省得惹麻煩。
    終於，在走了五分鍾後，兩側的棚屋變得稀疏起來，一點光源在視線盡處幽幽明亮著，它隻照亮了不大的一片區域，在這片區域中，坐著一個奇怪的家夥：那是一名身型佝僂的中年人，戴著一頂竹編鬥笠，垂下的臉全都被鬥笠遮擋在了後麵，讓人看不見他的麵貌。一根長長的魚竿別在他的背上，斜斜地從一側肩頭伸出，而那盞燈就掛在魚竿的頂端。
    這名中年人就像是他頭上的那盞幽燈，形單影隻，卻又讓人無法忽略。
    “褚先生。”世界向其點頭。
    “兩位從鬼市那頭，一路走到這頭，是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褚先生的聲音沒有什麽特色，顯然是經過了刻意掩飾的。
    世界讓出半個身位給程知勿。
    “我需要一本書。”程知勿走到那燈光能輻射的最邊緣地帶，對褚先生講了一遍自己要的東西。
    “《火靈訣》？”褚先生咀嚼了兩遍這個名字。
    “有麽？”
    “別急，毛毛躁躁的小家夥。”
    程知勿感到一道視線隨著這句話從鬥笠後投了出來，落在自己身上，讓他有一種被蚊蟲包圍的不適感。而當他往後退出半步，離開那燈光籠罩的範圍後，這種感覺就即刻消失了。
    回到世界身側，程知勿不多催促，靜心觀察起褚先生的動作來。
    可他什麽也沒看出來，非要說有什麽變化的話，那就是那盞掛在魚竿上的燈以極微弱的幅度明滅了幾次。
    程知勿耐著性子，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幾分鍾後，褚先生突然動了。
    “有了。”鬥笠下的嘴唇向兩側一咧，輕聲呢喃出兩個字來。
    而與此同時，那盞掛在魚竿頂端的燈也在沒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情況下晃動起來，就好像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想要把它從魚竿上拽下來一樣。
    說時遲那時快，佝僂著身子盤膝坐在地上的褚先生猛然反手抓住背後的魚竿將其抽了出來，他雙手緊緊握著那支纖細到幾乎讓程知勿懷疑是否會隨時斷掉的竹製魚竿，身子往後傾去。奇怪的一幕發生了，褚先生並沒有因重心後移而仰倒在地，反而保持著不合理的傾斜度靜止在了那裏。
    不，不是靜止。程知勿注意到他的身子有微微的顫抖，渾身的肌肉都繃了起來，仿佛在與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角力。
    而那東西就來自緊緊繃起、彎如弦月的魚竿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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