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自問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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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明月下,臨淵斷崖前,一番談話之後,兩人都隻是喝酒。從沒有告訴過林月姓名的李老,難得放下平日心思,敞開了喝,半個時辰後,竟然醉了。
    其盤坐的身子歪歪斜斜,為了保持平衡,坐姿變成了地痞流氓模樣,雙腿伸開,一會兒又蜷縮起一條腿,把頭靠在膝蓋,一會兒又以手撐住下巴,臉色通紅,開始說起了胡話。
    “林月啊……你是不是覺得在你身上的算計不少?”
    不等對方答話,李老抬起頭整個身子朝前一傾,又猛然頓住,重重垂首,“你那些算個屁!”
    林月彎腰駝背,聳拉著頭,微笑看著他。
    李老忽然有了激昂情緒,伸出一指,隨著整個身體在半空畫圈,“你知道什麽樣的算計,算得上是殺人誅心?”
    他明顯沒有想知道對方答案的意思,自問自答:“是被賣了,還要笑著跟著輸錢,還數得心甘情願……老夫自幼習武,立誌做天下第一人,當年我在和家,可是數一數二的道胚……哼哼!你猜怎麽著?”
    林月也是哼了一聲,配合問道:“怎麽著?”
    “有人設計害我,讓我去了尋守一脈……最可氣的是,是他們能讓我心甘情願的做幾百年的尋守,看如今的樣子,恐怕要做到死的那天……”
    他垂下了手臂,淒慘地笑了一聲,低頭咕噥道:“若是取我性命,倒是短痛,可此番算計,讓我不得不為尋守一職,耗費大半輩子……”
    林月沒有醉酒說胡話的習慣,而且多次飲酒過後,其酒量見長,此時竟比李老清醒些,至少還沒開始搖晃起身子。
    聽對方言語,他微微一笑,輕聲說道:“我不知道李老一生多少坎坷,但不想做的事,不做便是。”
    半闔雙眼的李老,輕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搖頭,“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若無尋守,百姓難安……”
    林月為他倒酒,又給自己續上,以中指扣起土碗,停在眼前,“這樣不是更簡單?李老有大義,肯舍了私利,不如就順了義氣,也好過心口不一,心行不一……”
    說完稍微抬了抬酒碗,一口喝掉了。
    李老撇著嘴,似個賭氣的年輕人,“最難不過心關……這關我也不想過,反正化境無望,想通了,過著就無趣了。”
    還有這番言論?林月歪著頭想了想,一笑置之。他望向李老,說了句心裏話,“李老,其實現在我不覺得那些算計全是壞處,也沒放在心上了,當然,防備還是有的……我想說的是,九洲現今隻是個死水塘,習武之人不過都是在其中撲棱的魚罷了,隻是水還沒幹透,大魚已經露了背鰭,小魚還不自知……”
    李老忽然來了興致,一掃頹廢,嗬嗬一笑,探身問道:“林院長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見地,不知有何應對之策?”
    林月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問:“李老,若是在鬥法中,不知道敵人是誰,該如何應對?”
    依舊搖晃著身子的李老,隨口答道:“自然是找到敵人,或是跑嘛。”
    “若是發現對方不是敵人呢?”
    李老脫口而出:“那還打個屁!”
    林月歎了一口氣,一手托著腦袋平靜說道:“其他池塘的魚,跳過來搶魚食兒,可以算做敵人,可這自己身在的池塘,如何能算做敵人呢?”
    “所以呢?”
    林月突然直起腰身,“所以先解決搶食兒的魚再說吧!”
    李老輕哼一聲,說道:“林院長境界不高,口氣倒是不小。”
    他也不在意,眼睛轉了轉,轉移了話題,“不知李老有沒有興趣在扶月山當個客卿?晚輩對尋守一脈的理論很感興趣……”
    李老雖是半闔著眼睛,但此時林月分明看見其中有精光閃爍。
    片刻之後,李老斂容說道:“你小子不對勁……除非你告訴我真正的目的。”
    林月喊冤,“李老對晚輩偏見太深啊……我能有什麽目的,山門對聯寫著呢,探尋武學巔峰。”
    “不開玩笑?”
    “山門宗旨,豈是兒戲?”
    李老狐疑問道:“這是你的應對之策?”
    林月點了點頭。
    “我再考慮考慮。”
    “好!晚輩等著李老。”
    北淵海風驟然變大,吹亂二人長發,不過心思又都放在了酒上,沒有去在意。
    ……
    翌日一大早,林月在自己房中醒來,愣了片刻,才起身驅散了酒氣,朝集賢殿趕去。
    一路禦劍飛行,見東邊絢麗霞光,眼下扶月山欣欣向榮,頓覺神清氣爽,不由加快了速度。
    於集賢殿外落地,徑直朝顧清姈所在房間走去。
    顧清姈已在集賢殿伏案許久,見他來了,抬眉打了聲招呼,又把目光放在眼下。
    林月走到其對麵坐下,笑著開口,“小先生,還有哪些事需要我來決斷?我想在今日辦完,安心修行去了。”
    說完之後,自覺十分不妥,這不是明擺著要當甩手掌櫃麽……不過顧清姈沒有給他改口的機會,以一種不言自明的眼神盯著他,看得他有些心虛。
    顧清姈緩緩開口:“三件事,祖師堂畫像如何掛?書院山門何時開?尚先生送書你要不要?”
    “尚先生送書?”林月詫異問道:“差人來問了?”
    “嗯,其弟子上門拜訪了,說是要送出全部的書。”
    林月聽後更加詫異,眉頭緊鎖,注視顧清姈片刻之後,又垂眉思量起來。他首先想到的,是那句“我於低處,載世人登高。”
    隻是幾個呼吸間,他便抬起頭望向顧清姈,眉頭已經舒展開,似已有了決定,他平靜說道:“其實我不想接那句話的,先生也說過,我沒有那個心的話,即便是落在我身上之後,也會再次落在地上……”
    “所以,書不要就是了。”顧清姈替他說出了決定。
    兩人相視一笑。
    “至於祖師堂畫像,我是如此想的,隻掛先生的……劍道殿也掛先生的,武學殿,則是有了哪家客卿,就掛哪家的祖師,當然,讀書人一脈的也要掛。開山門的時間,你們定吧,完工之後即可,到時候傳書於我……我不會走太遠的,就在臨淵洲。”
    顧清姈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又要出門?”
    “嗯,預感越來越強烈,先沉下心修行一段時間……哦,勞煩小先生替我給山師府講一聲,在山門一側的溪水邊,建個小酒坊。還有,也替我告訴小白他們,我閉關修行了。”
    顧清姈疑惑問道:“為何不自己說?”
    “不想耽擱了。”他簡短答道。
    見顧清姈緩緩點頭,他又是一笑,能有人托付身家,是件大幸事。
    自己定不能負了他們的托付。
    ……
    暫且放下書院事宜,林月出了扶月山地界,沿著北淵大海海岸禦劍飛了半天,在一處冰岸落下,此地是在冰崖下方,有凶獸活動的痕跡,但未見其身影,想來是摘星之前的驅趕,還在發揮作用。
    在崖壁敲落幾塊玄冰,隨意搭成一間隻有三麵牆的低矮屋子,又將隨身帶著的舊衣袍折成四四方方,當做墊子鋪在裏麵,然後盤坐下來。
    北淵海水似未有流動,海岸不見層浪,寧靜異常。林月坐直身子,直勾勾盯著海麵,擺脫掉其他心緒,隻思量自身武學路徑一事。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昨晚李老問應對之策,讓他也想通了當下自己的目標是什麽,是保證臨月書院能順利經營下去,是在妖國失去了理智的大妖衝過來時,能守下扶月山。
    其間重點,是在自己的戰力。
    至於建立書院之前的初心,說是長生,說是廣授教化,他承認,廣授教化是說的場麵話,現在更多的是能庇護自己在意之人。探究武學這個目標沒變,為了提升修為,為了應對之策。
    如建造書院一樣,他現在的思路,是按照實用來的。他思考著如何能順利應對種種劫難,最直接的答案,是提升戰力。
    戰力與境界關係大嗎?他在心中問到自己。
    大!那境界不高,戰力能不能高?
    能!大劍修王傾瀾,禦境即可劍挑十數頭大妖。
    可能效仿?
    不知。但練劍之後可知。
    如何練劍?
    生死之戰,不管哪家路子,能殺敵即可。
    自己又會哪些?
    《劍一決》、文字之力、竹風、大熊、紅苓的本命功法。
    可夠出劍?
    夠!
    他忽然爆發出全身靈氣,轟然聲響,震開方才搭建的冰石小屋,起身大笑一聲,朗聲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這句世俗之言說完,他自己也是一愣,撇了撇嘴,重新念道:“仰天大笑出門去,不成劍修誓不歸!”
    隨即拿出長劍出鞘,一步躍了上去,禦劍而去,繼續沿著海岸,找尋凶獸。
    ……
    成崎山成崎觀,老觀主關清坐在破舊小屋主位,從容自若,看著門口進來的大和尚,臉上露出淺笑。
    廣言和尚沒有像其他客人一樣,坐在老觀主對坐,而是挨在其右手一側,坐姿隨意。
    對著端來茶的白猿笑著點頭之後,廣言和尚才開口,“老觀主沒有收取新弟子?”
    關清緩緩回道:“收了一個,現在不在觀內。”
    和尚作驚訝臉色,“那可得見見,送個見麵禮什麽的。”
    老觀主麵色不變,“其剛突破至實境,我讓他和其大師兄去接手一座和觀,你就不要去打攪了。”
    和尚笑嘻嘻地點了點頭,“老觀主做主,不去了。”
    “你閉關多年,可有收獲?”關清沒有直接探查他的修為,但從其表麵氣象,就可見其修為精進了不少。
    一身灰色僧衣的廣言和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回答道:“有,但不多,和老觀主比,還差一線,和張掌教比,也還差了一線。”
    關清點頭,讚揚道:“倒是不錯。”
    廣言和尚驚喜得很,“呀!能得您老讚賞,看來我真是不錯!”
    說完之後,他又垮下了臉,以右手撐著腦袋,靠在桌上,苦著臉看著關清問道:“老觀主啊,真有化境大妖殺過來,可咋辦啊?”
    他沒有停頓的意思,繼續說道:“我知道能勉強一戰的,也就那麽幾位,您老,和家另外兩位掌教,我家師門的一個大和尚,現存的大劍修,餘仲和我加起來算一個,倒是還有個林雲,可張掌教說他已經死了……藏著的不算,就當他們都死了……有一頭化境大妖,我覺得我們可能都打不過啊!”
    關清始終是一副淡淡笑意,聽聞此話,緩緩開口說道:“我在樓觀台看了,並無化境。”
    大和尚一下子來了精神,直挺起腰身,急忙問道:“可是真的?”
    “呸!”他低頭自己啐了自己一口,咕噥道:“老觀主說的自然是真的……”隨後抬起頭看向對方,“這是不是說,我們勝算大得很?”
    關清搖了搖頭,“這個沒看清。”
    廣言和尚泄了氣,又趴在了桌上。老觀主說沒看清,那就是勝負難料。
    “哦,聽張掌教說,老觀主挺看好林雲押注的年輕人?”他偏頭問道。
    老觀主打了個啞謎:“是也不是,因果難料。”
    大和尚皺了皺眉頭,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搭在桌上的手臂,似自言自語,“到底該怎麽辦?您說因果難料,我覺得是因果不顯,種因不得果,卻又憑空生出了果……”
    關清微笑說道:“這不是已經有了答案?”
    廣言和尚精神大振,直起身喝了一口茶,笑道:“不愧是老觀主!既然因果難料,那就不去管那結果了,既然種因不得果,那就不去管那因了,說句俗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死了算求。”
    老觀主笑了笑,沒有接話。
    ……
    六合洲六合觀塔樓頂,一身黑袍的張至誠今日沒有坐在棋盤前,而是麵向北方負手看景。
    樓上風景依舊,人卻有些失神。
    此時有疾風,吹得他衣袍擺動作響,佇立良久,他吐出一口綿長氣息。
    “罷了,還是去見一見吧。”他自言自語道。
    做好了決定,風也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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