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二章:赴約

字數:8158   加入書籤

A+A-


    沈雲綰和紫竹呆在屋內,許久都不見人回來。
    “小姐,您說這馬進在耍什麽花招?這都多久了,連個人影也不見!”
    紫竹故意跺了跺腳,聲音是刻意壓低過的,卻剛好能讓外邊的人聽到。
    “上百裏路都走過來了,也不缺這點耐心了。”
    沈雲綰端起茶,輕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這什麽茶葉,在家裏,就連下人都不喝。”沈雲綰冷下臉,抿直的嘴角透出了一抹淩厲。
    “小姐,奴婢就說這馬進別有居心,拿這種茶葉招待您,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裏。”
    紫竹說完,一掌劈開了桌子。
    院子外的守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這道四分五裂的聲音讓所有人神情一緊,不敢想象這一掌落到自己身上會是什麽樣。
    “好了,你也收著點脾氣,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
    “小姐,您性子就是太好了,什麽叫別人的地盤,那馬進當初就是一個簽了賣身契的奴才,要不是老爺開恩,歸還了他的賣身契,他哪有今天?!”
    “忘恩負義的狗賊,說是出去找接頭人,大半天了,連個人影都不見。還不知道憋著什麽壞水呢。這雜碎,最好別有歪心思,否則,我把他給活剮了!”
    紫竹罵罵咧咧地。
    院子裏的守衛你看我,我看你,他們也沒想到,馬掌櫃在這幽州城也算一號人物,從前竟是一個家奴。
    夥計從酒樓裏提了食盒回來,聽到屋子裏的罵聲,一時間進退兩難
    。
    還是紫竹朝著外邊喝道:“是誰鬼鬼祟祟的?還不趕緊滾進來!”
    夥計不敢耽擱,手裏提著兩個大食盒,點頭哈腰地進了屋子。
    “小姐,小人叫了鴛鴦樓的招牌菜,小姐您嚐嚐合不合胃口。”
    說完,趕緊把食盒打開,將盛放著菜肴的盤子端上桌,不一會兒,就擺了冷盤、熱盤等十二道大菜。
    隻這桌上的菜肴全都是濃油赤醬,也就隻有一盤炒青菜和一道蒸魚清淡些。
    接著,夥計又取出了一個酒壺。
    “這是鴛鴦樓自己釀的青梅酒,酸甜酸甜的,沒有多大酒勁,喝了一點也不醉人,咱們幽州城裏的夫人、小姐們最愛喝了。”
    “混賬東西,我們小姐還在給老爺、夫人守孝,哪裏能食葷腥,更何況你還拿酒過來,安的什麽心?!”
    紫竹揚起手,將桌上的菜肴全都灑落在地。
    耳畔頓時傳來“劈裏啪啦”的碎瓷聲。
    夥計心疼地咬了咬牙,鴛鴦樓的席麵最少也要八十兩銀子,這一桌花了一百二十兩。
    更別提除了菜肴,還要賠償鴛鴦樓被打碎的盤子。
    真是被寵壞的千金大小姐,父兄都死了,還以為能跟從前一樣呢!
    “趕緊去換一桌全素宴,還有,炒菜的油絕不能用葷油,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若是回來晚了,有你的好果子吃!”紫竹可是死人堆裏打過轉的,氣勢非比尋常。
    夥計雖然心裏不忿,受她氣勢所迫,不敢反駁,隻能朝著上頭的主
    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沈雲綰紅唇牽起,緩緩綻開一朵笑容,那張清秀有餘、美麗不足的容顏瞬間變得生動了起來。
    “說這些做什麽?原先在家裏,奴才若是沒最好事情,或是打上一頓提腳賣了,或是一張草席子裹了。”
    “哦,我忘了,這兒不是家裏,我這個郭家大小姐也早就今非昔比了。”
    夥計從她的話語裏感受到了撲麵而來的寒意,明明郭家小姐是笑著的,可這笑容卻叫人瘮得慌。
    夥計腿肚子有些發軟,找了個借口趕緊溜了。
    ……
    “掌櫃的,那郭小姐和她那丫鬟指桑罵槐的,而且還要素菜,就連炒菜的油也不能是葷油!”
    “兩個小娘們最好別落我手裏!”馬進一掌拍在桌子上,碗裏的羊肉湯撒出來大半。
    “這麽說,那些加了料的飯菜她們一口沒吃?”
    馬進更關心的是這個。
    “掌櫃的,那丫鬟是個暴脾氣,一看到上了葷菜,就連碗筷都給砸了,也是小的考慮不周!”
    “行了別廢話了,趕緊弄桌素菜送進去!”
    馬進忍著脾氣說道。
    ……
    夥計這一次的速度比上次快多了。
    沈雲綰看著被端上桌的銀絲麵,素炒菜心,素燒鵝,小蔥拌豆腐,油鹽炒銀芽,這次總算沒有再甩臉色了。
    “盆子呢?真是一點眼色也沒有,還不去打盆水,我好服侍小姐淨手!”紫竹惡狠狠地等了一眼夥計。
    夥計沒想到這倆人這麽些講究,匆忙打了一盆水
    進來。
    看著丫鬟眼裏的嫌棄,夥計的心裏“咯噔”了一下,唯恐這丫鬟繼續找茬。
    “姑娘,小的是去後院的水井裏打的水,幹淨著呢。”
    “囉嗦什麽,做你的事去!”
    紫竹一把從夥計手裏奪過銅盆,總算大發慈悲地放過了他。
    服侍沈雲綰淨了手,紫竹看著一桌加了料的飯菜,發現隻有銀絲麵是幹淨的。
    這銀絲麵裏一絲佐料也沒有,有可能是怕她們發現不對勁,也有可能是因為其他的菜肴裏已經加足了料,不愁放不倒她們兩人。
    “小姐,您嚐一嚐這油鹽炒銀芽,看著倒是很鮮嫩。”
    紫竹嘴裏說的是油鹽炒銀芽,遞給沈雲綰的卻是一碗銀絲麵。
    “你我親如姐妹,這一路若是沒有你,我就連骨頭渣都不剩了,一起坐下吃飯吧。”
    紫竹推辭了一番,可是見主子堅持,也就坐下了。
    院子外麵,貓著腰偷聽的夥計暗暗舒了一口氣。
    郭家大小姐就是一個弱質女流,就算沒有吃那些菜也不打緊,關鍵是她那個丫鬟。
    如今聽到丫鬟也上了桌,夥計這下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小姐,不好,飯菜有毒!”
    紫竹說完,“啪嘰”一下倒在了桌上。
    夥計聽見這道聲響,沒有貿然進入,而是豎著耳朵聽了好久,確認兩個人都倒下了,朝著院裏的守衛招了招手。
    打開簾子,夥計帶著人一擁而上。
    他比不上那些守衛有功夫在身,頓時落在後麵,誰知,門簾
    掀起,剛踏進屋子,一道鮮血如同水柱一般衝上半空,接著天女散花般落下。
    夥計運氣不好,被上空的血雨澆了一臉。
    突然的變故讓夥計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臉上的是什麽,他“啊”地尖叫了一聲,隻見一顆頭顱“咕嚕嚕”地滾在他的腳邊。
    有了這顆人頭開道,衝進屋裏的護院們唯恐自己沾上這人頭,自發地讓出一條路。
    那飛來的人頭就這麽砸在夥計的腳邊。
    看著地上紅彤彤、白花花的東西,夥計的胃裏猶如翻江倒海一般,兩腿一軟,跪在地上無聲幹嘔。
    “下一個該輪到誰呢?”紫竹手裏握著一把薄如蟬翼的長劍,精鋼打造的劍身在陽光下散發出耀眼的銀光,不像是殺人的東西,倒像是擺在多寶閣上的寶物。
    可是現在,誰都不敢掉以輕心了。
    這婢女剛剛動作太快,甚至都有了殘影,他們卻連她怎麽出手的都沒有看清。
    “你這夥計可真能耐,竟敢在飯菜裏給我們家小姐下毒,不如,下一個就輪到你好了。”
    紫竹彎起唇,露出一朵如花的笑靨,手裏的軟劍如同有了生命的銀蛇一般,朝著夥計逼近……
    夥計連忙矮下身:“飯菜裏有毒?小的真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小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暗算大小姐啊……”
    “你不敢,那馬進呢?”沈雲綰將手裏的茶杯用力擲在地上。
    一片清脆的碎瓷聲中,她的聲音如同碎金斷玉
    。
    “告訴馬進,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他若是再敢耍花招,就等著如我郭家一般,被狗皇帝抄家滅門!”
    沈雲綰的神情殺氣凜凜。
    夥計這一次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
    “不是說讓你準備的無色無味的毒藥嗎?她們是怎麽識破的?”馬進臉色鐵青。
    “這個小的也不知道,掌櫃的,這兩個女人瘋得厲害。小的衝進去,就看到胡三的頭飛到半空,一下滾到小的腳邊,別說小的,就是兄弟們也都被這一手給震住了。”
    竟然能被兩個女子嚇唬住,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馬進不肯去找接頭人,就是不想在對方眼裏落下一個無能的印象,可現在,馬進驚覺自己已經兜不住了。
    “去找蔣大人。”馬進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就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小姐,您餓不餓?要不要奴婢去弄點吃的來。”
    太子妃如今懷著小殿下,今個兒一整天,也就吃了一碗銀絲麵,這可把紫竹給心疼壞了。
    “我還不餓,別急,馬進應該很快就到了。”
    沈雲綰話語方歇,耳畔便傳來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等到人進了屋,沈雲綰發現正是消失了許久的馬進。
    “馬掌櫃,事情辦妥了嗎?”沈雲綰端起茶輕抿了一口,唇畔的笑容比陽春三月的春風還要柔和。
    馬進咧了咧嘴角:“大小姐放心,事情辦妥了,那人答應見您一麵。但他行事謹慎,讓我轉
    告您,見麵的地點得由他來訂。”
    “哦?地點在哪裏?”沈雲綰懶懶地抬起了眼簾,眼底的情緒讓馬進看不懂。
    馬進看不明白,索性拋之了腦後。
    “大小姐,就在鴛鴦樓。”
    “鴛鴦樓?好啊,本小姐答應他的邀約了,就是不知道會麵的時間是幾時?”
    “大小姐,那人說,天黑之後,讓您去鴛鴦樓的‘雅蘭軒’,您去了那兒就什麽都明白了。”
    “先是拖延時間,再是下毒,馬掌櫃,希望我這一次沒有新錯你。”
    聞言,馬進如同炸了毛的貓:“大小姐冤枉啊,老爺對我有大恩,並且這麽多年一直不求回報,我又怎麽會給大小姐下毒?那我還是人嗎?”
    “知人知麵不知心,這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心思,馬掌櫃覺得我還能相信你嗎?”
    馬進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卻被沈雲綰的眼神所阻止。
    那一眼的淩厲,讓馬進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馬掌櫃就不用遮遮掩掩了,郭家這艘船已經沉了,難怪你想著自保。”
    “但是不要緊,我現在就隻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為父兄複仇,馬掌櫃若是不能讓我如願,我這婢女可就要血濺三尺了。”
    馬進沒忘記方才被拿出去的那顆頭顱,一雙眼睛睜著,死不瞑目,馬進生生打了一個寒戰。
    ……
    金烏西沉,幽州城的家家戶戶亮起了燈,也就這裏是府城,若是下麵的縣,連點蠟燭的都沒有幾家人舍得
    。
    在馬進的引領下,沈雲綰和紫竹來到了一處人聲鼎沸的地方,牌匾上刻著鴛鴦樓三個大字,
    “幾位客官……”負責接待的店小二出來迎接,卻被馬進一個眼神所阻止。
    “別廢話了,我們訂了三樓的雅蘭軒。”
    “呦,是馬爺您啊。”他們這一行人太多,馬進又站在後頭,還是小二聽出了馬進的聲音,可見他是這裏的常客。
    “馬爺裏麵請。”
    馬進聽著這一聲平日裏聽慣了的稱呼,還是第一次這麽尷尬。
    他就怕郭小姐不顧顏麵地在門口鬧起來,說些不中聽的話,以後自己可就沒臉在幽州城行走了。
    好在這郭小姐還沒有任性到這種地步。
    就這麽沉默無聲的,馬進帶著沈雲綰和紫竹兩人上了三樓,走向走廊最裏頭。
    “雅蘭軒就在最裏麵。”
    聞言,沈雲綰和紫竹不著痕跡地交換了一道眼神,選在最裏頭的包廂,這是布下了天羅地網,想要“甕中捉鱉”啊。
    可惜,就是不知道誰才是這隻鱉了。
    “想不到馬掌櫃在幽州城這麽有麵子,就連鴛鴦樓負責迎客的小二都要叫你一聲‘馬爺’。”
    “大小姐別聽這些人瞎說,小人算哪門子的爺。這都是店小二為了招攬生意,嘴上就跟抹了蜜似的。”
    “哦,是這樣啊。”沈雲綰意味深長地說道,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她這模棱兩可的態度讓馬進心裏有些沒底。
    還要再解釋,馬進一抬頭,發現雅蘭軒
    已經到了。
    他隻好把話憋回去。
    接下來就不幹自己的事了。
    自己投鼠忌器,處處被這小賤人牽製,裏麵的人可有的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