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信禱之鯉·26 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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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再起時,安隅睜開眼。
被折疊進信禱之幣的世界澄澈明亮,不見餌城的昏暗,也無野外的白茫。
一身職業套裝的高挑女人快步進入街角咖啡店,在等咖啡的兩分鍾裏托腮對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她離開後,店長進後廚端了一大盤曲奇出來,笑眯眯地把它們一片一片擺成花瓣收入玻璃櫃。
背著貝斯的少女打著哈欠,用鑰匙擰開了街角酒吧門上鏽跡斑斑的鎖。
這裏像主城,但主城人的日子顯然沒這麽閑適。
街上人很少,除了突然出現的兩個異類外,隻有女人。
安隅和安扭頭看著彼此。
安隅歎氣,“看來還是走散了。”
——祝萄、寧、潮舞都不見蹤影。
安懨懨地與他對視,僵持幾秒後,他們同時轉回了頭。
又同時把被風吹掉的兜帽罩回了頭上。
“這條街有點眼熟,好像在主城見過。”安隅沿著長坡向下,“你有印象嗎”
安在他身邊走著,不出聲。
“這裏似乎離中央教堂不遠。”安隅又說。
又等過兩分鍾後,他歎氣道:“因為我剛來主城沒幾天,所以問你有沒有印象。”
安終於開口了。
“我沒見過主城。”
“……抱歉。”
安隅後知後覺地想起,安寧是餌城人,在山穀遇襲畸變後睜眼就在尖塔了。他們從未真正邁入人類主城。
這個藏在信禱之幣的世界裏,惱人的絮語更加清晰,腥臭味彌散在每一個角落,讓這個目之所及皆美好的世界格外詭譎。
安隅咬肌繃緊,努力壓抑心頭翻湧的不悅。
安輕輕捂了下耳朵,臉色有些蒼白。
他把兜帽往前拽了拽,“想找寧。”
安隅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你是自己提交的入隊申請嗎”
過了很久,安才懨懨答道:“已經後悔了。”
他們跟著路牌的指引走了十幾分鍾,果然找到了中央教堂。
教堂裏也空無一人,從教堂重新出發,沒多久,安隅出現在熟悉的街角,舉頭仰望那塊小小的招牌。
——希望麵包。
這是出售前的麵包店。
木門推動風鈴輕響,許雙雙在櫃台後探頭出來,笑道:“麵包售罄啦,這幾天我們麵包師傅沒來,不好意思啦!”
簡單聊過幾句後,安隅確定許雙雙的記憶倒退了。
她不認識他,一邊嘀咕著老板和麥蒂莫名曠工,一邊鍥而不舍地把電子時鍾上的日期從9月30日往後撥4天,可無論撥多少次,日期又會回到9月30日。
她嘀咕道:“這4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日曆好像壞了。”
這個世界的時間門被固定在9月30日,每一個進來的人記憶也倒退回各自的9月30日,但人們仍然會感到詫異,因為日子在流逝,可日曆永遠停滯在那一天。
安隅翻了翻任務情報——第一起失蹤人口上報發生在0月4日,而餌城判定人口失蹤的標準正是4天。第一例失蹤者是一個20歲的姑娘,叫沈荷,是4區一家包裝生產廠的普通女工。
她沒有親人,報案者是她同宿舍的工友,那個小姑娘在一個多月後也出現在了失蹤名單裏。
“你們是餌城來的人嗎”許雙雙把他們兩個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咋舌道:“白發白衣太不祥了,少出門吧,小心被狂熱分子拖進攝像頭死角裏打死!”
安隅:“……”
安:“……”
“麵包真沒了,我去給你們弄點飯吃吧,一看你們兩個就長期營養不良。”許雙雙嘟囔著起身進了後廚。
安隅到堂食區落座,抬手點亮了桌上的裝飾蠟燭。
安走過來,“去找寧。靠得足夠近時我會有感覺的。”
“你先坐下。”安隅道,“陪我試個東西。”
安的臉色有些難看,雖然他聽到的絮語聲很微弱,但足以擾亂他的精神。
他手動了下,一隻白色蝴蝶從袖口中飛出來,舒展著纖薄而寬大的白色翅膀,上麵有綠金花紋,在空中撲朔了兩下後便消失掉。
他咬了咬嘴唇,定定地看著安隅,見安隅沒有反應,轉身走到最裏麵去了。
蠟燭騰起一小撮火苗,安隅把桌上透明紙巾盒裏的紙巾全都掏出來,隻留下一張,然後挪遠了點,專注地看著它與蠟燭之間門的連線。
餘光裏,安把後背貼到牆角,抱住了膝蓋。
安隅忽然問道:“除了找寧之外,你嚐試過其他方式緩解不適嗎比如……封閉空間門”
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而後,他的視線忽然被安隅麵前的桌子吸引了——桌上的蠟燭在眼皮底下突然消失,下一瞬,紙巾盒裏的餐巾紙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個黑邊,黑邊四周似有若隱若現的火光,黑邊迅速蔓延,轉眼就吞掉了大半的紙。
紙巾盒在桌麵震動,裏麵像是有什麽不穩定的東西即將彈出來一樣。安隅定定地盯著那個紙巾盒,金眸中隱有赤色流轉。
許久,紙巾盒徹底安靜了下來。紙巾燃燒殆盡,盒中若有若無的那簇火亮也終於消匿了。
安怔道:“你的異能是……”
安隅閉上眼,緊繃的手臂放鬆下來,“空間門折疊。”
他對空間門折疊的第一個用法是瞬移,那是在生命威脅下應激觸發的——疊,但隻疊一下,靠瞬間門的折疊與彈開實現定點穿越。
直到剛才看到那枚信禱之幣,他才忽然意識到,也許他也能讓兩個點穩定地重疊,將原本的空間門在重疊點上穩定封存,就像是……
“空間門禁閉。”安隅補充道。
安看著他的眼神變了。
“什麽味啊”許雙雙忽然從後麵小跑出來,四處張望一圈,“什麽東西著了”
沒人回答,她一低頭看到了透明紙巾盒裏的黑灰,伸手道:“這什麽玩意……”
“別!——”
“啊!!!”
許雙雙一把將燙手的紙巾盒拋了出去,瘋狂吹著手,“什麽玩意啊怎麽這麽燙!!”
安隅:“……”
他到後廚熟練地翻出烤箱手套戴上,把地上的紙巾盒撿回桌麵,又把摔掉的蓋子小心翼翼拚好。
雖然這大概率是個虛幻世界,但這紙巾盒也算是他的資產了,包含在未來九千萬的店費裏。
金眸輕輕掃過紙巾盒,赤色一閃,那枚“消失”的蠟燭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回到了桌麵上。
吃飯時,許雙雙一直在手舞足蹈地講自己為明年籌備的婚禮。
她和未婚夫是大學同學,他們打算結婚第一年就要孩子,隻要一個,最好是女孩,因為研究證明女性平均基因熵要稍高於男性,超過主城門檻的概率就更大一點。
“不然的話,骨肉分離還是其次。”許雙雙忽然安靜下來,對著窗外空曠的街道歎了口氣,“我會覺得自己愧對主城啊。這幾年,主城的基因熵門檻一直在下降。全世界天生高基因熵的孩子越來越少了。”
安隅低頭給秦知律發消息。
-長官,我學到了一個空間門折疊的新玩法。大空間門在折疊後可以被收納進小空間門裏。回去可以陪我練習一下嗎
小圓圈轉啊轉,信號丟失,無法發送。
金眸中的一絲神采消散了,回歸冷漠。
安隅把終端揣起來,冷道:“廢物。”
許雙雙一頓,“你說誰呢”
“上峰。”
說是低等級任務,不該有時空失序區,結果呢。
情報就沒準過。
許雙雙愣了一會,小聲說,“這個也怪不了決策者吧,生出什麽孩子來還是要靠我們自己,不,應該是靠天意。你對上峰也太苛刻了點。”
安隅沉默,低頭往嘴裏扒了兩大口飯。
坐在旁邊的安一直沒動筷,外麵天色漸漸昏暗,絮語聲也仿佛越來越嘈雜。
他的手指輕輕摳著凳麵,連許雙雙都察覺到了他的焦慮,關心道:“你還好嗎飯菜不合胃口嗎”
安立即轉過頭,寬大的帽簷把頭遮得嚴嚴實實,連側臉都不給許雙雙。
安隅問許雙雙道:“你能聽到聲音嗎”
“什麽聲音哦,你說外麵這個嗎——”
許雙雙起身推開窗,對著夜色微笑起來。
晚風將詭譎的絮語和腥臭送進房間門,年輕的姑娘站在窗邊伸展雙臂,閉目陶醉道:“錦鯉神教的祈願之歌,信者在日落時齊聚祈願,祈願我們都能生出有高基因熵的寶寶,為家庭,為人類更好地存續——”
安立即起身到遠離窗邊的另一端去了。
那無盡的絮語帶給的安隅隻是煩躁,但他卻在噪聲中臉色越來越白,視線不安地在屋裏亂轉,最終落在角落的架子上。
那是用來晾曬器皿的儲物架,陳列著大大小小清洗幹淨的果醬罐。
安隅撚起一枚最小號的銀色罐子,是用來裝蜂蜜的,隻有四分之一巴掌大。
他把一張厚實的烘焙紙剪開,貼著罐子內壁鋪了好幾層,然後把小罐子在安眼前晃了下,“喜歡嗎”
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那就這個吧。”安隅說著,從櫃子裏翻出一根長長的橄欖色絲帶,在罐頸處繞了兩圈,打個結,抬手戴在了安的脖子上。
安立即伸手抓向那莫名其妙的玩意,卻見安隅眼皮輕抬,“別摘。”
淡淡的兩個字,安卻忽然覺得手臂很沉,在空中僵持片刻後,竟真的放下了。
安隅深吸一口氣,許久才和緩地又解釋道:“抱歉,這個之後也許會派上用場,先別摘。”
他說著,看向窗外迅速昏暗下去的天色,“我們應該快要跟寧匯合了。”
他們踩著日落,跟在許雙雙的身後來到了教堂背後的主城中心。
如果安隅沒記錯,這裏本應矗立著主城最高的一棟寫字樓,但此刻,那裏卻是一道通天的石膏雕柱——柱身上雕琢著一圈又一圈環繞向上的錦鯉,仰頭望去,望不見頂。
衝天的惡臭從雕柱下麵的地底散發出來——就在此刻他們的腳下。
甚至不需要去挖,安隅用腳尖碾了碾,那本應堅硬的石磚觸感軟塌,隔著薄薄一層石板,他仿佛踩在了什麽人的臉上。
暮色降臨,空曠的城市中忽然出現了一群女人。
她們都和許雙雙一樣年輕,得體的服裝舉止透露出主城人身份,她們從四麵而來,形成一個圓圈,步步靠近這根雕柱。
絮語聲不僅更大,也更為密集。安的身體開始顫栗,仿佛不受控地向後退。
在安快要退到身後的雕柱時,安隅伸手拉住了他。
“別後退。”他環視著靠近的人群,輕道:“你的意誌不像你想的那樣薄弱,不要輕易屈服。”
語落,他終於在人群中看見了祝萄和寧的身影,另一個方向,披散著瑰紅長發的潮舞也正走來。
在進入這個裏空間門後,他們都跟著不同的人,在日落之時,來到了相同的地方。
中央教堂忽然響起鍾聲——那是主城每晚夜禱的標誌。
身後那根通天的雕柱忽然亮起,血色的光暈點亮了夜晚,紅光映照著每一位信者的眼角眉梢,在所有人激動而虔誠的注視下,雕柱周圍忽然出現了一圈又一圈環繞漂浮的女人。
——她們就像祈願幣上鏤刻的錦鯉一樣首尾相連,雙眼緊閉,如水中之魚般繞著雕柱螺旋向上遊動,在紅光中攪起一圈又一圈無形的旋渦。
安隅抬頭向上望——高處的女人逐漸長出了鱗片和魚尾,再向上,她們已經和地下埋藏的裸屍沒什麽兩樣,下身完全魚尾化。
許雙雙此時已經走入祈願的人群,她站在最內圈,帶著憧憬的微笑仰望那雕柱。
她們集體唱誦道:“為更優質的生育,為更穩定的存續,為女性背負起應盡的責任。”
“請神賜予我高基因熵的後代,讓它得居主城,讓它為人類創造更高的價值。”
“此生微小,身體與精神,所愛與所求,皆可為後代獻祭。”
潮舞從人群中擠出來,皺眉道:“太荒唐了,主城的女人竟然會這麽想”
祝萄思忖道:“或許隻是有一點類似的想法,但在這裏被放大了。”
在無盡重複的祈願聲中,安也終於緩緩仰起頭,望著那通體散發紅光的雕柱。
雕柱四周漂浮的信者在那雙眼眸中遊動,他的嘴唇開始張張合合,盡管沒有發出聲音,眼神卻逐漸渙散。
寧迅速撥開人群往這邊跑來,“安!”
——他伸手撲向安的一瞬,安已經閉上了眼,腳尖輕盈觸地,銜接在最後一個女人身後漂浮而起。
緊隨其後,站在最內圈的祈願者接一連三地騰空,向那根雕柱漂浮去。許雙雙念誦完最後一句,也終於閉上眼,融入了那浩浩蕩蕩向上旋轉遊動的信者。
隨著遊柱者數量增加,詭秘的絮語更加嘈雜。
青筋在安隅的手臂上暴起,那雙金眸中的紅光愈濃。
清涼的氣味忽然覆蓋住了周圍的腥臭。
詭異的紅光幾乎燎到寧的發梢,可他周身卻忽然生出一方寧靜的氣場。
一隻又一隻藍色閃蝶從衣袖中飛出,在空中忽閃著熒熒的光點,他在自己創造出的那片霧氣般的光暈後微笑,幾隻藍色閃蝶向上飛舞,飛到閉眼遊動的安身邊,落在他的唇上,翅膀翕動。
安睜開了眼。
橄欖色的眼瞳有片刻失神,而後又重新灌注回神采。
潮舞伸展出瑰色的長發,托著安的身體,讓他輕柔落地。
寧立即蹲下抱住了安。
安的兜帽幾乎把寧的頭也罩住了,安隅聽不清他在對安說什麽,隻看到安從寬大的袖子中伸出手,緊緊抓住了寧後背的衣服。
精神淨化的蝴蝶隻拉下了剛漂浮上去的幾個人,被拉下的人神情渙散,轉眼又沒入祈願者中,再次開始唱誦。
片刻後,她們果然又回到了柱子上。
安隅抬頭仰望,紅光的源頭似乎在柱頂——視野盡頭完全被刺眼的紅光籠罩,就像在藏匿著什麽。
“潮舞。”他說道:“我想上去看看。”
潮舞是巨海藻畸變——她的長發不僅可以迅速增殖,還能結成堅韌的網。
安吃力地起身,站在了安隅身後。
雖然麵色慘白,但他沒有忘記自己治療係輔助者的身份。
安隅卻道:“絮語的根源在上麵,越向上,你受到的精神汙染就會越嚴重。”
寧說,“請放心,我會盯……”
“要不,剛好讓我試一下新嚐試的能力吧。”安隅打斷他道。
祝萄忽然皺眉,“我怎麽有種不祥的預感……你又覺醒了新異能”
“不算。”安隅搖頭,“隻是學習到了一個新玩法。”
安的神情忽然有一絲警惕。
他下意識伸手摸向安隅掛在他胸口的那枚小小的果醬罐。
還沒來得及摘,安隅已經伸手觸碰了身後詭譎的雕柱。
那隻白皙瘦削的手臂半截沒入紅光,金眸中赤色流轉,瞳心縮緊的一瞬,安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隻剩下一枚係著長長橄欖色飄帶的小罐子從空中墜落。
安隅指尖輕動,小罐子從幾米之外倏然出現在他掌心。
很聽話,但又很抗拒。
罐子在手心震動個不停。安隅思索了片刻,雙手攏住罐子,就像在捂著安的耳朵。
“別亂動,裏麵應該會很清淨。”安隅說著,把小罐子掛上脖子,讓它垂在身前。
片刻後,小罐子終於安靜下來。
寧怔怔地看著他。
祝萄和潮舞也目瞪口呆。
唯有安隅自己輕輕勾了勾唇,似乎對異能效果很滿意。
長官說得對,開關已經按下,他可以靠學習和摸索逐漸覺醒,畸種的刺激或許能幫一點忙,但根源還是自我掌控。
“你有點……嚇人。”潮舞抱緊了自己的頭發。
“雖然我還見過你更恐怖的時候,但——”祝萄咽了口吐沫,“很難說當初和現在,哪個更讓人背後發毛。”
安隅看向寧,解釋道:“密閉空間門會帶來平靜,而且就算受到精神汙染,他也沒辦法繞著雕柱轉圈了。對了,空間門折疊應該不會幹擾你們的意念相通吧”
“空間門……折疊”寧愣了許久,“倒是不會……”
“他有什麽想說的嗎”安隅問道,“我在罐子裏鋪了些隔音的紙,有效果嗎”
“他說……”寧頓了下,“有效果。但是……”
“但是什麽”
寧歎了口氣,“他以後都不會出你的任務了。”
“他說,他討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