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鬼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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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那話,隻覺得嗓子啞得厲害,從而一句話也說不出。我攥緊手中的信和書,拉了鬼切的袖子向門口中走去。
“小姐?”鬼切低下頭看我。
“收起來吧。”
“……”
鬼切順從地讓我扯著他離開,而小雪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這一次,仿若充斥了她所有的怨恨。
“神樂小姐不理你,是不想原諒你!你這樣的人,你們根本就不配得到原諒!”
待出了那些巫女們在的院子,我這才鬆開了手。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時,哥哥少有地來了我的庭院,坐在房間外邊的緣側,像是在等我,又不像是在等我。
見我回來了,起身便走。我覺得有些奇怪,便喊住他:“你是不是知道更多關於巫女的事情?”
哥哥攤了下手說:“你覺得呢?”
我抿緊唇:“你來我這裏做什麽?”
“檢驗一下預測的結果。”他從容地回答,“看來我今天晚上能在那個人麵前好好說一道了。”
“什麽?”我還沒從神樂的事情中緩過來。
“我忘了,你現在並不能去那個地方。”哥哥的木屐踩在雪裏,“如果你能來的話,我會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那個地方?我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場景,正覺得應該叫住他,轉身卻隻看見鬼切還站在我身後。
見我回頭,鬼切便蹲下來問我:“小姐還有什麽吩咐嗎?”
“這是你的主人全部安排好的麽?”我盯著他紅色的眸子問,“其實是想斷了我對神樂的思念,畢竟等他坐上了家主位置,神樂也要被神隱了。”
鬼切皺了下眉,回答我說:“小姐是想問,去看巫女的事情是不是主人安排的?鬼切想應該是。鬼切沒有能力能夠躲過那麽多戒備,帶著小姐直接進去。”
冬日冰冷的氣息被我吸入,清醒了頭腦:“不,我問的是,你的主人,為什麽會同意我進去那裏。”
鬼切微微低了頭。
“請回答我。”
我早就該明白,源賴光從來都沒有把我當作人類。之所以教我那麽多東西,隻是因為我的力量強大,對他有利。他必須把我完全控製住,不然我會像瘋狗一樣,反咬他一口。
“和小姐練習刀法的時候,小姐會時不時望向一個地方。鬼切認為那是很危險的動作,於是發現了小姐在看向禁地。”鬼切完全垂下了頭,“今天早上看到您在向那裏相望,這才明白,原來這是人類之間的思念。作為家族守護神的我,並不是馬上就能懂。向主人請求的時間晚了許多……”
抓著書信的手,忽然就鬆了力氣。不知是因為沒被監視的放鬆,還是覺得這是他自發地去做一件事,總之是鬆了一口氣。
雖說是源氏古刀守護神,但本質還是一個妖怪。不知內情的人隻認為他不過是一個武士,一個被源賴光培養得強大的武士。
“……為什麽?為什麽要為我做這些?”我不解地問,“你聽從你的主人的命令就可以了,我給不了你什麽。”
在源博雅的家中當侍女時,我從來沒想過別人對我好,究竟是為了什麽。
鬼切把頭偏向另一邊,語氣第一次沒那麽認真和嚴肅:“小姐給了鬼切很多……而且,鬼切大概是……想再看到小姐的笑容。”
除了吃驚,我想現在沒有什麽能夠描述我的心情了吧。笑容這種事情……對了,是那一次……衝著哥哥笑的時候,他剛好在我身邊。
“那種事情,直接和我說就好了。”我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總之……剛剛的事,很抱歉。”
“……小姐為何要道歉?”
“誒?”
“應該是鬼切向小姐道歉。鬼切沒有告知小姐就擅自做了決定……”
“那個不重要。”看著他有些沮喪的模樣,我突然有了個想法,“不過呢……我現在心情是還不錯,你要是想看笑容什麽的……現在就轉過頭來哦。”
鬼切掙紮了一會,最終還是看向我。
“不可思議,你居然臉紅了……你可是聞名源氏內外的寶刀誒……”我說出這幾句話後,鬼切更加不敢看我了。
就算過不了多久,自己也許會在退治中死去,又或者過不久就會聽到神樂被神隱的消息,至少現在而言,是這些壓抑的日子中,少有的快樂。
“呐,阿切,我想到了一個遊戲,你陪我玩好不好?”我走近了他問。
“……”可能還在糾結要不要看我,鬼切並沒有回答我。
我把手中的書信往他懷裏一塞:“你不說,我就當你默認了。”
我徑自身後跑去。我的院子很大,此時覆蓋了雪的院子更加空曠寂寥。我將手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
“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我撲過來了!”我大聲說,卻也不等鬼切回應,直接衝著他跑過去。
我用盡了全力撲在他懷裏,鬼切抱住了我,自己卻和我一起倒在了雪裏。
“小姐?”鬼切有些慌張,“您沒事吧?”
“沒事。”我抬起頭看他,笑了。
忽然一個東西從鬼切的衣服中掉了出來,滾到了雪上。細膩的刻紋勾勒出一隻胖胖的金魚,擱淺在雪中。
見我愣住了,鬼切問:“小姐需要看信嗎?這個好像是從信裏麵掉出來的。”
那是神樂最愛的金魚木雕。她最喜歡的哥哥,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小姐?”鬼切的聲音很輕,我從來不知道,在演習場打我打得那麽凶的他,說話會這樣顧及我的感受。
“沒關係……”我沒有去看金魚木雕,但是因為太難過,隻能先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阿切幫我念念吧。”
“是,小姐。”
哥哥說的那個地方,我終究不太明白,也不太敢確定。所以,我也沒有去成。無聊之下,我坐在緣側上一邊用小刀刻著櫻花,一邊聽鬼切念書。
源氏雖說陰陽術等正經書多,也架不住我多找幾遍。既然源氏都這樣對我了,我找幾本書,算不上過分。
妖怪的傳說從普通人的口裏說出,總是要多一分神秘。比之自己親眼見過的,倒要瑰麗鮮豔幾分。
當初看到源博雅送給神樂的金魚木雕,我以為木雕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直到今天下午,我才選定一塊木頭,開始了雕刻。
關乎兩年後的退治,我猜想源賴光此時還在想著更周密的計劃。小紫從九月就沒有出來過,我將其歸為蛇類都需要冬眠。
“紫姬,你把源氏當成了你的家嗎?”
這是我今天看到源賴光的第三次了。神樂在信中說,“他一個人說著那些話時,其實有點可憐”。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回答道:“仇恨不敢忘。”
“你要是從小待在我身邊。便不會這麽說。”源賴光提了兩壇酒坐下來,“鬼切,過來一起喝酒。”
我繼續手中的雕刻,掩飾我的情緒。而鬼切將書放在我的手邊,去給源賴光倒酒了。
“土蜘蛛?”源賴光翻了一下鬼切放在我手邊的書,“怎麽?你對它有興趣?”
“很遺憾,完全沒有。”我目不斜視。
源賴光伸手遞給我一杯酒:“遲早有一天,那家夥也會成為我的刀下鬼。”
遲疑了一下,我還是伸手接過,仰頭喝下去。滑膩的酒水入喉醇香,帶著濃鬱的梨花香味。
“人和鬼從來就沒有共生的時候,人類,才是最終勝者。”
放下杯子,也許是因為神樂說的那些話的緣故,我開口問:“有人理解了你的這些想法麽?”
“理解?”源賴光嗤笑了一聲,“那種東西根本不需要。十多年前,狐妖玉藻前火燒京都,源氏陰陽師損失巨大,最近幾年才有所起色。人類若是弱小,便隻會被妖怪殺掉。”
源賴光靠在了門上,一邊喝酒一邊看向庭院裏的景色。
“紫姬,知道我為什麽會把鬼切給你嗎?”
我看了眼坐得十分恭敬的鬼切,他見我看他,卻依然麵不改色,隻是端著酒杯微微低頭。
“因為他的忠誠?”我又想到了自己之前那個猜測,“正是因為那樣,你才會放心。我有人看著,再怎麽樣,也不敢出逃源家和胡作非為。”
“這確實是一個原因。”源賴光轉了頭看我,“因為你們兩個十分相似。一旦認定了一個事物,便全力去做。很可惜,你並沒有他的覺悟高。現在的你,依然處於混沌中,不知真正的善惡。”
真正的善惡?像他那樣就是善了嗎?
“假以時日,我會讓你明白,我所走的路,才是最正確的那條路。”源賴光仰頭又喝了一杯酒。
假以時日?說不定退治完了我就死了呢。反正哥哥在這裏過得也挺好的,就算出了什麽差錯,隻要哥哥還有利用的價值,源賴光就不會放棄他。
沒什麽心情聽他再講話,我拿著木雕起身了。
“小姐要休息了嗎?”鬼切見我起身問。
源賴光坐直了身體說:“鬼切,我讓你調查的事情怎麽樣了?”
調查的事情,確有那麽一件事……不過源賴光派給鬼切做的事也不少。
“已經知道了真相。”
不出所料,以鬼切的實力,想要查明一件事,是相當簡單……
“說說看吧。”源賴光轉過頭看我,“反正也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
“十三年前,京都有一位夫人懷孕兩年未生。終有一天,夫人生下一名男孩。家裏人都很高興,但剩下那個孩子始終沒出來。一年後,孩子破腹而出,直接將自己的母親吃了。有人說,男孩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那位夫人是一隻妖怪,孩子破腹的一瞬間,源氏的陰陽師們就都趕到那裏了。不知是為了保護孩子,還是出於本能,妖怪將陰陽師悉數吃下。”
我隱約覺得事情不太對勁,轉過頭看向源賴光時,他隻看著我問:“紫姬,你覺得那個破腹的孩子,是不是為源氏鏟除了一個大妖?”
巫女服的寬大袖子中,我的指尖有些顫抖。
“你覺得呢?鬼切?”
“鬼切認為那個破腹而出的孩子,為源氏立下大功。因為在此之前,那位夫人居住的地方附近,經常有人消失。”鬼切理所當然地回答。
因為鬼切他不知道我的身世……也不知道我是半人半妖,在他眼裏,我隻是源氏一位學習刀法和陰陽術的高貴小姐。
“做得好。”源賴光滿意地看著我,又像在誇獎鬼切說,“紫姬,控製好自己的情緒,你才有可能活下去。”
我尚且不知道鬼切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不過,故事的契合度這麽高,我不得不懷疑那就是蛇妖空栗的故事。那樣也能解釋哥哥如此厭惡我的原因。
是夜。
“小姐睡不著嗎?”鬼切的聲音從竹簾外傳來。
我摟著衣服走到外邊來,靠著門邊坐著的鬼切微微抬頭看我。
“你今天說的話,你的主人,到底讓你調查了什麽?”
“因為京都中的人,都懷疑夕少爺是那妖怪之子,於是,主人便派我去調查了一番。”鬼切這樣說,最後卻微微鬆了口氣,“結果當然不是。如果是的話,那小姐也是妖怪之子。”
“我不像麽?”
“小姐……”鬼切眨了幾下眼,又挪開眼神,小聲說道,“小姐怎麽看,也隻是個普通人類。”
是因為封印而察覺不到妖氣麽?還是因為別的?
“是麽?”我有些失落卻有些慶幸地說。
仿佛是察覺到了我的失落,鬼切看向我,明亮的月光下,緋紅在他臉上漫開。
“鬼切的意思是,小姐在鬼切心裏,和主人一樣高貴聖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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