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經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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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樹發出悲鳴,片片落葉堆疊成冊,其上金色大字赫然便是“創世天魔經”。大陣被破,此前妖魔所過之處的經卷盡皆成冊,落在“創世天魔經”旁,其中便有無淵一直叫嚷的“善樂坊逸經”。大陣不問妖魔,隻觀結局。即無法擺脫同大陣的連接,蘇弈也隻不過是個陣眼,無法更改慘敗獻經的結局。
灰衫人走上前,並沒有立刻拿走所有經卷,而是默然的看著古樹。
蘇弈悲愴道:“既已如此,何妨到底?”
突然大地震顫不已,如有千軍萬馬在地底奔騰,千樹萬樹冒出花蕾,瞬間暫放,異香撲鼻,那青白的花朵孤高玉潔,凜若冰霜。蘇弈孤注一擲,竟將大陣所有靈力全部吸了過來,取而代之。手中歪脖樹再度枝繁葉茂,花朵盛開,璀璨奪目。他揮舞著手杖猛然砸向地麵,冒著反噬之力將所有經卷盡皆毀掉。那些經卷化為白綠光點沒入地麵。
呂方怒道:“好個言而無信的樹妖,輸了便反悔。”
似是早知他會如此,灰衫人絲毫不驚訝,袍袖輕揮,消失不見。蘇弈揮舞著手杖,直飛衝天,去追灰衫人。無數飛花襲向灰衫人,灰衫人揮舞衣袖,裹挾著時空之力的光球撞向襲來的飛花,爆裂開來,撒下漫天花瓣雨。兩個人瞬間交手數十招,風雲變色,驚雷陣陣,山石崩塌。但見無限時空,一閃閃不時的出現裂隙,灰衫人此消彼現。時空好似被震碎的玻璃,被切割成無數片,倒映著蘇弈身影的時空碎塊呼嘯而至。蘇弈晃動法杖,方形葉片如箭矢般擊碎時空碎快,尤在前行射向灰衫人。灰衫人再度消失,瞬時蘇弈身後出現一個巨大的時空旋渦,瞬間將他吸入異時空,大行絞殺。一聲龍吟響徹天地,時空旋渦被震碎成數萬片,飄飄灑灑而下,無數妖魔遭殃。似龍形的青氣護體,蘇弈再度現身,刻不容緩襲向灰衫人。
能迫使主上使出時空攻擊術,對方非同小可。以呂方為首的方瓊、文冠、常璟四使立刻飛了過去。
受了蘇弈千百年操縱的大陣,一時像失去了主人的奴婢,不知如何是好,遠轉遲滯,威力大減。已然靠近陣眼的蕩屍蟲在地底翻湧,妖魔四處進犯,無數陣腳爆裂開來。所有妖魔和蕩屍蟲在方瓊的帶領下,從被蘇嫻燒爛的那一處缺口湧了進來。大陣幾近被毀,空中的蘇弈遭到反噬,被四使糾纏,沒能躲過灰衫人的一記重擊,時光波從它胸口穿過,留下一道裂隙,裂隙附近的皮肉開始樹皮化,好似分支的樹杈頂著人身。灰衫人這般有若神祇再現的天魔,奇聞功已不能轄製與他,蘇弈晃動法杖再度破釜沉舟,直接毀了大陣,收回了所有分支的力量,僅剩中心三百二十四格的棋陣保護本體。千樹萬樹瞬間幹枯,枯葉殘花飄飄落地,那清白高潔的花朵被踩入泥濘之中。光禿禿的枝幹收縮做一團,貼在地麵看起來像是一枚枚原型的棋子。
方瓊大驚道:“紫寒少主,攻擊它的本體。快,快。”
話音剛落,方瓊被歪脖樹擊中,口吐鮮血倒飛而去,手中法杖一指蘇弈,無數鳶尾花若萬花筒般飛向蘇弈,落入他胸口的裂隙之中,炸裂開來,尋常妖魔必死無疑,蘇弈確安然無恙,隻是樹身上多了數道深深的劃痕。他一心隻想著殺了灰衫人,無視四使對自己的攻擊,忍著蝕骨之痛對灰衫人窮追不舍。
無淵在大陣外苟延殘喘,調息養傷,一眾妖魔為紫寒馬首是瞻。她一聲令下,山、醫、命、相、卜、術六魔列陣,四冠妖各施所長,五色瞳魔大展神通,在楊緋的調遣下合力攻擊那些保護蘇弈本體的樹木。萬千蕩屍蟲爬滿古樹,好似那古樹乃蟲子堆疊而成,湧動的蟲群奮力啃咬樹身,不斷有蟲子被綠光射殺,發出嗶嗶叭叭的聲音,立刻又有蕩屍蟲填補了空隙。地底的蕩屍蟲尤在撅著屁股死命的啃咬樹根,眼見著蘇弈本體千瘡百孔,不斷有漿液流出,竟似一個人哭泣的血淚。
四圍的棋陣被破後,所有妖魔奔向古樹。古樹的萬千根係破土而出,帶出一串串被穿起來的蕩屍蟲,如鞭子一般揮舞禦敵,砸的妖魔一頭一臉惡臭難聞的漿液。樹冠的葉片和飛花之上青色字符飄動,飛花賤玉般襲向眾妖魔。
李蛹和李蜂看著一串串似糖葫蘆般被穿起的子孫,勃然大怒。李蛹一聲蟲鳴,地底的蕩屍蟲都爬了出來,將樹根團團圍住,竟是要一點擊破,直接將它咬斷。眼見著李蛹和李蜂所在之處的樹根一塊塊的消失,露出了中空樹身,其內枝叉飛射而出,直接將最前方的李蜂頭顱貫穿。仇怨加深,李蛹顧不得什麽兩敗俱傷,命令兒孫們爬進中空的樹洞,要內外一同噬空它。玉石俱焚之勢,無數蕩屍蟲爆裂的同時,古樹的樹幹也紛紛被咬斷,掉落下來。像是拚的最後一搏一般,落下的枝葉做最後一擊,便枯萎凋零。
蘇弈本體千瘡百孔,行將倒塌之際,之前借助時空術跳來跳去,意在纏住蘇弈,拖延時間的五人忽然發起猛烈的攻擊。蘇弈胸口的裂隙越來越大,書翁的話再度在耳邊響起。
“你為樹妖便有了缺陷,威力劇增卻有了缺陷的大陣如何抵得過沒有缺陷的大陣?”
如果他不是自以為洞察了先機,幾次放蘇嫻下山,便不會引來滿山的妖魔。若他不試圖操控整個大陣,便不會弱化大陣之威,也不會如此輕易被人破了陣。若不是他心軟,想要救下蘇家人,連番出手相助,便不會被斕火再度重傷。棋局便是天契,若不是他不肯獻出經文,還毀了經文,違背契約,遭到重噬,大陣不必被毀,他也不會行將消亡。一切皆是他剛愎自用,作繭自縛,咎由自取。錐心刺骨的痛,讓他忘了反抗,再度被時光波重創,搖搖欲墜,落入本體。
灰衫男子飄飄落下,好似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你雖吸了大陣的所有靈力,卻也遭到了巨大的反噬之力,本體又接連受重創,你已沒有能力殺我。萬物皆有靈性,你既已有靈識,何必困與此地,若你歸順,我助你重啟曠古大陣。”
“哈哈哈哈,老夫不過是個盜賊,爾等確是魔鬼。”
灰衫人急道:“退!”
刹那間古樹似被車裂了般枝幹花葉向四麵八方急射,殘局陣腳接連爆破,同樣的粉身碎骨做最後一擊。所有妖魔四散逃離,附著在古樹身上的蕩屍蟲群來不及逃離,竟是真的同古樹玉石俱焚了。但見整個大陣彌漫起輕霧般白綠的光芒,刹那間呈旋渦狀,呼嘯著咻乎鑽入古樹所在的地下。
眾妖魔望著一望無際枯黃死寂的密林,一時不敢向前。灰衫人徐徐向前,看著隻剩了半截裂開的樹幹,道:“竹玨,再探探。”
“稟主上,所有樹木都死了。”
“連根拔起。”
竹玨、蘭萱和鬆墨立聯合施法,樹根比它的樹冠還要龐大,幾個妖費了幾番手腳也未能將樹根拔起,隻是將它推到,露出部分根須。
根須層層疊疊的包裹著一個方形的東西,鬆墨將其上的根須盡皆斬斷,露出白玉相見四四方方的一枚法器,四方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獸雕像,圍著中心一枚墨玉圓盤,形似棋子,法器底部則是個乾坤八卦圖。通身透著渾厚之力,像是上古之物。
方瓊高興道:“主上,先前那些綠光應就是沒入這法器之中,這便是經核了吧?”
灰衫男子不置可否,將法器受了起來。他緩緩步入千瘡百孔的大陣,月光撒下一片清冷的光輝。萬千枯幹的根須拖起一枚枚黑白兩色的棋子,這才是曠古大陣的真容。蘇弈當年為了取而代之,將這些陣腳用根須包裹著拖入了地下。楊緋想要拾起一枚來看看,棋子立刻碎裂成數塊,其內布滿了細細的根須。卻原來蘇弈同大陣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能分離。
無淵似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竊竊道:“大哥……”
灰衫男子看不出悲喜,沒有應無淵,緩緩步入時空裂隙。
一魔上前道:“稟呂使,黑沙教死傷過半,除卻成年的蕩屍蟲,其他蟲師全軍覆沒。”
遠處的李蛹帶著大郎們還在泄憤的啃著枯幹的古樹遺體,已報斷子絕孫之仇。
呂常無視無淵,揮手給了鶴甕一掌。
“誰讓你擅自做主的?”
鶴甕跪地道:“屬下也隻是以為蘇嫻被困在奇聞閣中。蘇慶柏無論如何不肯道出那幾人的去向……”
“抓一個丫頭需要傾巢出動,你的差事辦的越來越不濟了,看來應該再回山裏呆上千年了。”
黑瞳道:“呂使,若能帶回天魔經和關於善樂坊的經卷,豈不也有助我們成事。鶴甕亦是一片衷心。”
“怕是你的衷心用錯了地方。曠古大陣豈是爾等能闖的?”
紫寒怎會不知呂方那一掌最想打的是她的父親,憤憤道:“不能闖不也闖了,且我們勝了。”
“若非主上出手,還能有命在這裏廢話。”
清河道:“呂方,你不過一個傳令狗,莫要太過囂張。”
“損了黑沙教,斷了蕩屍蟲,你是要助主上,還是害主上?莫要忘了當年是誰苦求主上出山的?”
鶴甕立刻道:“千錯萬錯都是屬下的錯。”
清河四顧,不見灰衫人身影,低低嘟囔道:“大伯既然在附近,為何不早些出手,我們也不至於損傷慘重至此。”
呂方懶得同這些蠢貨爭論。
一向溫和示人的文冠道:“若是無淵少主一早就隨你們入了奇聞閣,怕你們當時便要同蘇家人同歸於盡了。當他們以為是最後搏命一擊時,便已使出了全力。以至於無淵教主出現時,他們已無力再重啟奇聞閣陣法,你們才沒有全軍覆沒。同樣的道理,隻有當那樹妖以為你們全部被困住,放手一搏。主上久觀棋局,才有機會勘破大陣玄機,出奇製勝。曠古大陣實非我等能覬覦的。這也是為何主上明言不可入曠古大陣的道理,若非那樹妖愚魯,我們怕是要全部葬身於此。”
“天魔經和善樂坊經有助我們成大事,自然要放手一搏,何錯之有?”
呂方道:“無淵教主,你可知為何千百年來鮮少有妖魔闖入曠古大陣,甚至奇聞閣嗎?”
“有話邊說,何必賣弄?”
“一旦你踏入奇聞閣,你的身前身後事便已化作逸聞經,落入閣中,你想要天下人盡知你的目的所在嗎?”
無淵心虛的不再說話。
呂方道:“再去蘇宅看看有沒有可以帶走的東西,不能漏掉一個蘇家人,記住,要活著帶去給主上。”
眾妖魔紛紛飛入蘇宅。
鶴甕接連重傷,沒有再入蘇宅,跟在呂方身後。
“聽說你還要求玄經?”
“屬下以為玄經中必然有善樂坊的陣法圖。”
“或許也有如何破解生死契的辦法。”
鶴甕慌忙道:“屬下不敢。”
“莫忘了當年你是如何活過來的。”
“呂使救命之恩,鶴甕不敢忘。”
“這裏交給你們了,主上受傷了,我們先走了。”
鶴甕驚道:“主上受傷了?”
呂方沒有回答他,豈止是主上,他們四人盡皆受到了重創,急需療傷。隻不過配合著主上做戲,勉強支撐,讓蘇弈錯以為已無轉機,而自爆而亡。
楊緋忽然道:“師傅,弟子知錯了,帶徒兒走吧?”
方瓊看向呂方,道:“呂使,我這徒兒命苦,可否念在……”
呂方走近一步,低聲道:“你能騙的了他,確騙不過主上,他畢竟是主上的弟弟,好自為之。”
楊緋心虛的不再說話。她此前故意激無淵入陣。別人看不出,鶴甕和呂方幾人不可能不知。方瓊心下大為不忍,拿出一枚逃遁法器道:“且再忍耐一些時日,這個留給你,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
楊緋忍淚切齒道:“多謝師傅。”
呂方、常璟、方瓊、文冠四使穿過時空裂隙離開。
隨著上麵的人不斷拔動樹根,蘇嫻從那不知為何物冰涼涼的玉器上跌入下方,雖知有著無數妖魔的上方更危險,卻還是下意識的抓住了包裹住玉盤下端的一根樹根,隨著上麵人的力量加劇,樹根被扯斷,蘇嫻落入地底深淵,被樹根帶起的土掩埋在地下,手裏還抓著半截樹根,樹根下好似還墜著什麽東西。
外邊沒有了聲音,蘇嫻施法拓出一塊四方空間,這才來得及看手中抓著的樹根,隻見樹根下麵結著一枚黑乎乎的東西,似果核,又似一枚種子。她用手碰了碰它,一縷綠光隨著她手的離開,好似被牽引出來一般,綠光越來越多,一個虛幻人形的蘇弈出現在她麵前。
蘇嫻淚目道:“你沒有死?我要如何救你?”
“不過是一縷元神碎片而已。”蘇弈望著手舉著經核的蘇嫻,慘笑道:“原來你我一樣,即是大陣之天劫,亦是轉機。今後重建大陣隻能靠你一人了。”
剛剛失了所有親人,已是淒慘,如今將毀陣之責也落在自己頭上,蘇嫻難免不滿。
“方才你們的話我也都聽到了,雖是我引來了妖魔,可若不是你幹擾大陣,也不會是現在這個結局。就讓他們入了陣,拿走經文又如何?大陣被毀分明是你的錯,如何要怪我?”
蘇弈忍不住一陣失望,這樣的蘇嫻何堪大用,轉而又釋然一笑。他又過慮了,天機無量,豈是人力所能妄斷?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講的那個故事嗎?”
蘇嫻點了點頭。蘇弈又把後半段故事講了出來。
正如蘇弈之前所言,曠古大陣確是萬年前蘇氏先祖借助天時地利建起的奇陣。曠古大陣布局龐大,先時還可用仙法掩蓋,隨著大陣力量不斷增大,作為陣腳的棋子不斷增加,已無法再掩藏。若大喇喇的將大陣擺在那裏,必然會招來禍患,被居心叵測之人毀掉。蘇家先祖便生了以樹林遮蓋之意,然而撒播下的種子盡皆被大陣碾碎,方圓萬裏寸草不生。蘇家人不得已修建奇聞閣,造百座雲梯樓閣,視為拜經的百個關口,複又雲霧鎖山,故作迷陣。讓世人以為奇聞閣中就是曠古大陣,前此種種皆為掩蓋山後之大陣。蘇家人借由秘法,將大陣中的經文映照在奇聞閣,除卻作為掩護大陣的盾牌之用,亦是為了方便蘇家人閱經。蘇家人遵照古訓,除卻窮凶極惡之人,人仙妖魔皆可闖關閱經。
一千年後,一顆嫩苗破土而出。又經過幾千年,奇木成林,蘇家人隻道倉天不負苦心人,幾千年努力終於實現。大陣即為天成,自有自保的本能,蘇家人依舊秉承無為而治,順其自然之祖訓,輕易不入陣。直到蘇家號稱書翁的先祖發現奇聞閣的經卷開始有缺失,部分經卷字跡消失,才驚覺大陣出現了紕漏。他多次入陣探查,才發覺那中心的奇木隨著幾千年的進化生出了樹靈,且根係遍布大陣底下,滿山皆是他的支脈所發的樹木,它伴隨大陣幾千年,漸漸融為大陣的一部分,竟已吸吮了大陣一半的靈力。
再精巧的布局,總有被人識破之時。曾有一位上神越過奇聞閣,直接闖入了曠古陣,隻為詢問妻兒的下落。後來又先後有幾個妖魔闖入曠古大陣。那幾次,大陣受到了重創,經過了幾百年才自動修複。蘇弈無法理解蘇家人至大陣於不顧,甚至放任妖魔入奇聞閣閱經。他閱遍所有經卷,自負天下之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偷窺玄經,知道了千年後蘇家和大陣必有一場天劫。既然蘇家不但不能保護大陣,甚至成了它的束縛。他便要收回焚經閣中所有的經卷,擔起保護經文和大陣的責任,並付諸了行動,開始操控大陣運轉。
書翁同樹靈兜兜轉轉較量了幾番,不是它的對手,便開始日日入林同他辨經,說道,對弈。樹靈自負博覽群經,世事洞察,勘破天機,確沒能辯過書翁。麵對書翁的當頭喝問,啞口無言。最後它同意配合書翁,再不傷及自己本體的前提下,將自己偷來的大陣之力還回去,也不再驅使大陣運轉,順其自然。兩個人開始施展禁術,試圖歸還大陣靈力。就在樹靈就要將靈力悉數還回大陣之時,他透過玄經看到了自己歸還靈力後的下場,身死魂滅,而大陣終究因為蘇家後人的無能而毀於一旦。他認為這是大陣透露給他的天機,甚至誤認為書翁如此,就是要誆騙他,讓他歸還大陣之力,好讓蘇家人繼續獨占大陣。他毅然決然收回失去的靈力,並重傷了書翁。幾日後,書翁因偷施禁術遭了反噬,又被蘇弈重傷,鬱鬱而終。
蘇弈狂躁不甘,卻發現自己再也無法走出大陣。他沒了可以爭論的摯友,甚至吵架的人,千年怨恨,千年狂躁,千年愧悔,千年沉寂,千年頓悟。他參禪問道,閱遍奇經,思慮著前塵過往,在心中反反複複同書翁辯論。他早已知書翁並非有心要害他,隻是他的能力不足以讓他改天換命。若要躲過天劫,除卻讓他操控大陣,他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而書翁的話時長縈繞耳邊,讓他猶豫著沒有立刻去實施。又過了千年後,蘇家又出現一位驚豔絕絕之人,便是蘇慶柏之父蘇鼎文。他頗有幾分似當年的書翁,隻是書翁一身經卷之氣,蘇鼎文確是柔中帶剛。蘇弈對於害死書翁之事,耿懷了幾千年,對自己先前想法的猶豫不決,讓他再度被蘇鼎文大義凜然的說辭說服,願意身死靈力回歸大陣。隻是蘇鼎文並沒有書翁的曠世之才,無法讓蘇弈將靈力歸還回去。他又想要將蘇弈同大陣之力合二為一,最後也沒能成功,最後抱憾離世。再後來蘇慶柏繼承父親遺誌,幾番進入大陣。蘇弈沒有現身見他,書翁那般堪比創陣先祖之人都不能成事,小小的蘇慶柏又能如何?幾千年的沉淪,讓他變得心軟,不忍再見蘇家人因這死物而妄死。不是要無為而治嗎,又為何要修複?這是他想反問書翁的話,隻是摯友已不在。見不到蘇弈,蘇慶柏自作主張,以奇聞閣同大陣的連接之力,施展乾坤挪移之術,意外的將蘇弈同大陣連通,即已結為一體,大陣自當回複天威之力。隻是雖是連同了,大陣同蘇弈的力量依舊是分而劃之。蘇慶柏因此受了反噬重創,法力再不能精進。而蘇弈由此變成了孩童模樣,妖力也大不如前。
卞機補完那一卦後,蘇弈便知大劫在即,他即是大陣之靈,豈能不知玄機中的天象。若要守好大陣就要同蘇家人一起禦敵,盡量不讓大陣暴露。黑沙教中人被困在奇聞閣時,那些汁液和根係便是他的本體。本可以將黑沙教之人斬草除根,確沒想到黃雀在後,無淵又再度出現。那一站它亦是受了斕火重創。等無淵他們闖入樹林之時,他想要困住無淵等人玉石俱焚,確又生了意外。好在上天自有安排,滿山樹木被毀之時,所有大陣的靈力盡皆回到了那枚果核之中。
在自曝本體,元神消散之前,蘇弈眼前一晃而過無數畫麵。他看到一位慈祥的老人潑灑出無數種子,盡皆被大陣碾碎成粉,其中有一粒恰好落在了法器的青龍龍眼之中,躲過了大陣的絞殺。千年以往,嫩芽破殼而出,隨著大陣的波動,東倒西搖的旋轉,弱小的軀幹倔強而努力的不斷向上攀登,最後破土而出。一晃眼,大樹繁花開盡,地底生出一枚果實,所有靈力注入其中。他欣慰一笑,原來他不隻是樹靈,亦是大陣之靈,經核之來源。若他沒有收了所有大陣之靈力,便不能催生出經核。即為經核如何能看到經核之經卷。既為曠古奇陣,豈能不預見未來之險,留下機緣。這便是他氤氳而生的契機,亦是大陣也許能重豈之生機。困惑千年的謎團盡皆解開,他很想對書翁說,他錯了,自己才是對的。隻是一切似乎不重要了。
蘇奕望著眼前的蘇嫻萬般擔憂。她雖得了經核,便真能重建大陣嗎?
“你戾氣過重,自私短視,今後當修心養性,勤加修煉。去尋你的那幾個朋友吧,他們會幫你。”
蘇嫻心下不滿,卻也知他存著這一縷殘念,就是為了告訴自己這些,眼見著他就要消失於這個世上了。蘇嫻點了點頭。
蘇弈越變越小,飛入果核,果核咻乎轉進了蘇嫻腦中。眉心處傳來一陣劇痛,頭腦一陣轟鳴,最後歸於平靜,蘇嫻摸了摸額間的傷疤,愣了一會兒,開始費力的爬出地麵。
天色微亮,蘇宅一片死寂。蘇嫻悄悄的靠近,想找找看還有沒有親人的屍首,好將他們都埋起來。突然身後一雙手捂住了她的嘴,將她帶到了暗處。
幾個妖魔走了過去。原來鶴甕留了一批妖魔看守焚經閣,就是要看是否有蘇家人再回來。
人聲漸行漸遠,捂住她雙手的手鬆開。
“想活命就不要出聲,等他們走了,你再離開。”
蘇嫻看著玉如辰道:“是你。”
“可記住你仇人的臉了?”
蘇嫻呆愣愣的不知要說什麽。
“你比我幸運,至少你還知道你的仇人是誰。好自珍重!”
玉如辰轉身離開。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