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壽誕風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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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怡自幼便拿嫡母做榜樣。
    二夫人出身淮安謝氏,真正的世族名門,其父祖幾輩皆在朝中為官。本人更是自小才名遠播,冠絕京城。又因為人淡泊清冷,似難以親近,便更添了幾分脫俗出塵之氣。
    而這份出塵和才氣正是嚴怡從小到大費盡心思去極力揣摩效仿的。
    還有嫡母的關懷慈愛,她自小煞費苦心,極力討好,隻為求嫡母的一句稱讚,卻終是求而不得的。
    她始終不明白,自己為表孝心曾讓丫鬟們冒著大雪摘盡園中梅花,又連夜刨開堅硬如鐵的凍土,為嫡母窖藏那梅花雪水,如此極雅極孝的行為,竟不但沒得一句稱讚,反而被淡淡地說了句“勞民傷財,為主不慈”。
    自己為學二夫人的清雅出塵,便日日朝飲晨露,夜啜香蜜,沐花臥柳,不沾纖塵,卻並未能讓嫡母引為知己,反敲打她“要清心寡欲,莫再生事”。
    姨娘說她是金尊玉貴的大家小姐,如何尊貴都不為過。那自己不過是在飯食上要求廚房不能油葷,但雞鴨魚肉色香味形皆不可失,不想卻引來嫡母的一場怒火。那次雖並未再找她去說什麽敲打的話,可那次卻把她身邊最機靈得用擅出主意的丫鬟給發賣了,連帶著她姨娘也吃了瓜落兒,被罰了半年的月錢。也是自那之後,嫡母對她再無他言,便是敲打都懶得敲打了……
    或許她姨娘說的是對的,這世上哪會有對庶出盡心盡力的嫡母?她和嫡母到底是隔了一層,自始對她掏心掏肺的隻有姨娘。
    便是那看似受寵的嚴惜又如何?大概不過是麵兒上看著好罷了,背地裏還不知受了多少搓磨?!即使大伯母現下和善可親,但誰知道暗裏打了什麽如意算盤?像她們這樣門戶的女孩兒,最大的用處可不就是聯姻?而她這樣的庶女又皆是嫡母手裏的棋子,為其親生的兒子鋪路架橋,嫁於何人全憑嫡母一句話。
    可,就連這樣的用處也換不來二夫人半點憐惜親近。她從未如嚴惜那般得過嫡母的半分好臉色,更不用說如嚴惜那般在嫡母麵前撒嬌耍賴。
    所以,當嚴怡看到二夫人親昵地牽著嚴恬的那一刻,她陡然變色,目光淬毒。那是她自小到大求而不得的親近。
    或許,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也曾經有過,可那份記憶太過遙遠模糊,終被百倍的不甘裹挾,化為如今這滿腔的怨毒哀歎。
    可嚴怡的哀怨並未引起任何人注意。二夫人邊走邊讓貼身丫鬟花影幫忙整理釵環儀容。嚴惜蹦蹦跳跳地去尋嚴恬說話。上回相見,這位大堂姐的機智和博學讓小丫頭頗生出幾分好感來。嚴恬則跟著如百靈一樣的小堂妹一路說笑著走向前院。大家都很歡喜,除了嚴怡。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不歡喜。
    ……
    嚴愉從莊子上一回來就聽說了秦主恩興師動眾地刨了方金堂的墳。如此最終倒算是把方玉廷給救下來了。這事兒外麵傳得不甚詳細,傳得最多的便什麽京兆尹神機妙算,提前派了個少年給秦主恩送去方玉廷同意開棺的書契?
    “少年”?嚴愉挑了挑眉,怎麽聽著有股子嚴恬的味兒?!
    嚴二公子扼腕歎息,隻覺得不在京城這幾日似頗錯過了幾場好戲……不是,頗有幾場大事未能替叔父、好友分憂。
    就這樣轉眼到了祖父的壽辰。當一大早兒秦主恩在定安侯府閃亮登場時,嚴二公子立馬就覺的自己草率了!什麽“錯過好戲”?“好戲”正在追著他舞!
    秦主恩把他那一臉的邋遢胡渣剃了個精光?!這是……要洗心革麵?不會是和嚴恬有關吧?完!要出大事兒!
    果然大事兒接踵而至,賀壽的賓客尚未到齊,襄寧長公主千歲竟擺了儀駕親自來定安侯府賀壽。這可真是鐵樹開花,難得一遇。要知道這位孀居的公主殿下可是極盡低調,從不輕易露麵。平日裏不是在宮裏陪伴太後娘娘,就是在冷月觀中學道修行。如今竟親自駕臨定安侯府……
    包括嚴愉在內的一眾人等皆先看向秦主恩。秦主恩頂著一張溜光水滑的俊俏小臉兩手一攤,甚是無辜。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問。
    媽蛋!嚴愉腹誹,這貨把胡子一剃,還真有種人模狗樣的好看。
    經過一陣兵荒馬亂,無論主人還是賓客,都跑到了大門口來接長公主的駕。嚴歌行站在前麵率領一眾孫男弟女行禮參拜。
    嚴恬偷眼看著襄寧公主扶著個嬤嬤的手款款下了大轎,心中忍不住暗暗讚歎,“好風儀!”隻是再垂眸間,一雙嵌了珍珠的青緞繡鞋正停在了石階前。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慈寧宮的幃幔後見到的那雙鞋……
    “哎喲,您看您……”秦主恩狗腿地一路小跑過來,“今天果然是黃道吉日,連您老都親自下凡了。”
    說著伸手去攙他娘,與此同時眼睛卻溜向了站在人群中的嚴恬。不過嚴恬此時正低眉順眼地恭立一旁,完全沒看見他那張剃得溜光水滑的小白臉。可站在她身旁的嚴怡卻陡然羞紅了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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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主瞅了他一眼,沒有搭理。而是先笑盈盈地叫起了眾人,隨後未等嚴歌行開口說什麽客套話,便先看向嚴恬笑道:“想必你就是嚴家的大小姐?”
    因想起了先前慈寧宮那倏然一瞥,嚴恬心裏反而有了些準備,故此一聽召喚忙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福禮,垂首回道:“回長公主殿下,小女嚴恬,於家中姊妹中行一。”
    “很好,”長公主點頭笑道,“是個沉穩爽利的孩子。”旋即伸手攜她,“今日便勞煩嚴大小姐作陪吧。”
    定安侯夫人和二夫人不禁對視一眼,隨即不敢怠慢,忙上前引路。老侯爺嚴歌行則一路陪同,眾人浩浩蕩蕩進了侯府。
    隻是誰也未見,跟在人群後麵的嚴怡盯著同秦主恩一左一右扶著長公主的嚴恬,眼中的怨毒幾欲溢出……
    長公主突然駕到打亂了定安侯府的壽宴,一時間頗有些兵荒馬亂。男人們聚在一起並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吃茶聽戲,全都齊刷刷地杵在二門外候著長公主的咐吩。
    女眷們則跟著呼啦啦湧進了內院。大部分人心裏皆盤算著如何在長公主麵前露個臉兒,若是能說上幾句話就再好不過。有那品級不低又自恃年高德劭的老夫人就想著見縫插針地說上幾句場麵話,卻因秦主恩和嚴恬隨侍左右,又有一大群宮娥侍女隔著,並未能找到機會。
    長公主倒也不生分,反而笑著對嚴歌行說道:“本宮這一來,竟攪擾了老侯爺的熱鬧。老侯爺還是快去前院安安心心地當壽星佬吧,莫在此地陪著,否則本宮心中實在不安。”說著又轉頭看了眼理直氣壯跟進內院的秦主恩,“你快扶著點兒老侯爺。順便去前院告訴眾賓客,如剛剛那般熱鬧自在才好,萬不可因本宮擾了大家的雅興。”
    這小子一路走來,心思全放在自己這個親娘身上……才怪!心思全放在自己這個親娘身邊的嚴恬身上!
    長公主強忍著才沒把擎著臉一路開屏的兒子踹飛。所以一有機會自然趕緊把這丟人現眼的玩意兒給打發走。
    臨走時,秦主恩忍不住又望了嚴恬一眼,可這丫頭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心中不禁失望至極。這丫頭到底瞅沒瞅見他的臉呀?!他這胡子不會白剃了吧……
    ……
    長公主素來喜靜,大伯母深知她的脾氣喜好,故而也不必請什麽示下,直接咐吩人將園子中的流光閣收拾出來請長公主小憩,待一會兒開席唱戲,再另請示下。
    其他人一眾賓館客女眷則被長媳孫氏招待著仍回宴客的大花廳莘榮堂喝茶敘話。連並著嚴怡、嚴惜因各自嫡母去陪了長公主,自己也不能再和閨閣密友玩鬧,隻得跟著長嫂規規矩矩地去招待賓客。
    不過嚴恬倒沒跟她們一起,而是被長公主攜著一路去了流光閣。
    流光閣,名副其實,流光溢彩富麗堂皇。嚴恬雖第一次進來,卻並不敢左顧右盼。她恭恭敬敬地接過了瑾嬤嬤手中的茶碗,先親自奉給長公主,隨後垂眸站到了兩位伯母的身後。此時閣中除了她們娘兒仨,便是長公主的心腹侍女,並無旁人。
    襄寧坐在主位上,也不急著喝那杯茶,而是先笑盈盈地仔細打量了嚴恬幾眼,隨後似是閑聊又似自語地道了一句:“倒也算得上寵辱不驚。”
    “殿下好興致。”不想長公主的話音未落,卻忽聽二夫人冷聲說道,“這麽大陣仗,又如此打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您看上我們家的女孩兒了呢。”
    這話裏的意思似乎不大好聽,長公主的兒子秦主恩可還未曾婚配呢。且這直筒筒的一句,別說是對著長公主,就算對著旁人語氣也算不得客氣,更何況還是當著嚴恬的麵兒……
    旁邊的大伯母不禁皺眉暗暗扯了她一把。嚴恬頓時羞了個大紅臉,心下頗有些不知所措。
    誰知,襄寧卻並不生氣,反而笑得意味深長,轉眼看向嚴恬道:“你且不用往心裏去,她這是替你打抱不平呢。你這位二伯母,向來冷心冷麵冷言冷語,卻不想你倒入了她的眼。
    “她這是見我一概不論,隻獨攜你進來,擔心外麵那幫子饒舌的夫人太太們此刻不知會怎麽編排你呢。需知樹大招風,我這番作派豈不是一下子把你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所以才開口呲兒我。這份怨氣是衝我不是衝你。
    “再者,她這話也是在給你提個醒兒,讓你對我多加提防。看,不過轉瞬你就因我受人非議,閨譽說不得也被我影響。如此我又能是個什麽好人?”
    此話一出,屋內立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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