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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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不過是通普的一頓晚膳,隻三位主子享用,可公主府的排場豈是尋常的高門可比?瑾嬤嬤帶著人擺了滿滿當當的一桌子的菜。且無論葷素冷熱都是雙數,席間多見百合、蓮子這樣的菜品,連魚肉湯品中也多用這兩樣來配。
    嚴恬一見便心下明白,忍不住雙頰飛紅,被別在衣襟上的那枝並蒂朱槿一襯,更顯得人麵桃花相映紅。
    坐在主位上的長公主心尖尖兒卻忍不住一疼,但隨即默念兩句:身外之物!都是身外之物!
    倒是秦主恩,此刻滿麵春風,渾身喜氣洋洋,看著嚴恬,從剛才到現在,嘴角就沒撂下過。襄寧簡直都沒眼看。平日裏倒也知道這小子有時候跟根木頭一樣憨,但沒想到會是個實心兒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小子還真有點兒手段,也不知剛剛唧唧咕咕和人家姑娘說了些什麽,這就算是應下了?
    年華灼灼豔桃李,結發簪花配君子。雖未簪花結發,可這算不算佩花定情?
    襄寧心中高興,舉筷去讓嚴恬:“也不知你的喜好口味。不過沒關係,我讓瑾娘記下,下次來多做些你愛吃的菜。”
    嚴恬簡直羞得抬不起頭來,卻也趕忙起身行禮:“謝殿下。”
    “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謹。”
    襄寧的意思是,長公主府與嚴府沾著親呢。可聽在秦主恩耳朵裏卻變了意思:
    “對,對,都是一家人,見什麽外呀。”
    襄寧抽了抽嘴角,誰說這貨是個實心兒木頭的?她收到回剛剛的話。
    嚴恬此刻都快熟透了,連耳朵尖兒都紅得滴血。
    怎麽就接了秦主恩遞過來的花呢?她自己都一時想不明白。初時明明是在清清楚楚地拒絕,告訴他自己並不適合成為一個妻子。可怎麽最終他就把自己說服了?
    是從哪一句開始呢?是“既遇見,我便不想放手”?還是“若以後的人生沒有你……不過隻是行屍走肉,日子索然無味”?又或者是“我們都是這紅塵世俗的反叛”?再或者是“我陪著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她不知自己是否算被秦主恩說服。她隻是剛剛在心中設想了一下,若未來的日子裏都有秦主恩……那她,應該是極歡喜的。
    那少年不知何時來,不知何時去,卻已然不為她所控,不知何時駐紮心頭。
    若以後的日子有他,一個共同的世俗反叛,一個離經叛道的盟友,一個浪跡天涯的夥伴……
    嚴恬忽而明白了她對他的感受,那是於這萬丈紅塵茫茫人海中,竟得遇一個如此相像、如此契合的同類的感覺。就如於伯牙與鍾子期那樣的知音相惜。有的人終其一生未曾得遇。而她,似乎運氣不錯。
    所以,她,算是心動了吧。
    ……
    火燒雲鋪滿了半邊天際,與另一半湛藍晴空一對比,頭頂的那整片天空似乎就變成了個讓人捉摸不透的雙麵美人兒。一半熱情似火,一半卻清冷自持。餘暉夕照是她的華衫麗裙,西垂烏金是嵌墜裙上的碩大明珠,光彩奪目,熱情張揚。那半麵晴空被這斑斕熱鬧一襯,卻立時顯得分外清冷通透,如一張清麗絕俗又冷若冰霜的素淨俏臉。
    嚴恬坐在小轎裏,微微揭起窗簾,眼看著公主府朱紅的門框徐徐從她眼前掠過,然後是漢白玉的石獅、青石條的台階……
    外麵晚風清爽,夕陽正好,正好的還有她此時的心情。
    公主府的女官和風親帶一隊護衛護在轎側。原本秦主恩主動請纓要送嚴恬回去,卻被長公主笑罵他莫要招搖再給女兒家添不必要的麻煩。可此刻這公主府的女官護衛跟轎,似乎也並不如何低調。
    嚴恬垂眸一笑,她知道襄寧長公主是好心。女官護衛相送,大不了說一句嚴家大小姐入了長公主的眼,二人交好罷了。可若是秦主恩相送,那這一夜間卻不知要被傳成什麽樣子,編出多少故事。
    然而,一對男女的身影陡然闖進了眼簾,立刻將她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南來的春風夾帶著一絲清甜的水汽,卷著甜糯的嬌聲軟語就這樣不經商量地直直撞進了嚴恬的耳朵裏:“青玉梳籠,爺今夜好歹來芳滿樓捧個場,就當偏疼紅袖了。”
    梳籠,芳滿樓,紅袖……
    嚴恬不是個不諳世事的深宅閨閣,之前洛州錢二蘆案她曾與風塵女子有過接觸,自然知道什麽叫“梳籠”,而那幾個香豔的名字又分別代表了什麽。
    公主府圍牆下的暗影裏,一對男女極親密地站在一處,秦主恩的聲音中似乎透著一絲急切:“我晩上定到!你趕緊回……”
    “去”字未等出口,便被迎麵風給陡然拍了回來。嚴恬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波瀾不起地從他麵門上悄然劃過。之所以波瀾不起是因為已然冰凍三尺,不光無波無瀾更無生氣溫度。秦主恩當即被凍在了原地。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他本想兩句話趕緊把紅袖打發走,可誰知嚴恬的轎子怎麽就那麽快地從府裏出來了?!管車馬的管事都他媽是幹什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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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激靈靈一嚇不要緊,秦主恩頓時覺得混沌初開,蒙昧立除,他猶如天助陡然得了一種神力——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死期!
    待反應過來時,小轎已然走出數丈之外。秦主恩立時扒拉開紅袖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卻不想迎麵遇上小珠去而複返。
    “秦公子!”小珠繃著一張嚴肅的小臉堵住去路,“我家小姐讓我給您帶幾句話兒,呃……‘孤舟遠客非一路,山窮水盡各自行。天涯獨闖君莫問,自此相忘不留名’。”說罷她將手裏的東西往秦主恩懷裏一塞,轉身就走。是那枝原本別在嚴恬衣襟上的並蒂朱槿。
    “什麽,什麽‘孤舟遠客非一路’?”秦主恩急了,當即發起瘋來,邊追邊喊,“我們就是一路人!什麽‘各自行’!什麽‘相忘不留名’!嚴恬!嚴恬!你給我說清楚……”
    “公子!”去路再一次被堵住,是和風,“您這樣太難看了!”
    “你起開!爺的媳婦兒都快沒了!我還管什麽難看不難看?!”秦主恩徹底發了狂,伸手扒拉開和風就要繼續向前衝。
    “公子!”和風雖被甩了一個趔趄卻立時回身一把大力拽住秦主恩,滿麵焦急,口氣中甚至帶了一絲嚴厲,“您自己不管不顧可以,可嚴大小姐呢?您在大街上這麽一鬧,嚴大小姐可還有閨譽?”
    事關嚴恬,秦主恩僅存的一絲理智硬生生地將他暴走的身體拉了回來。拿著並蒂朱槿的手頹然垂下,隻不過一【表情】,整個人便似脫了全身的力氣。他失魂落魄地看著那頂載著嚴恬的小轎漸遠行漸遠,一向瀲灩的黑眸此刻竟真的繚繞起了一層氤氳水霧。
    和風歎了口氣,福身一禮,便匆匆趕上前麵的隊伍。她不能讓這倆人當街鬧起來成為全京城的談資。這不僅是為保全二人的臉麵,更是為他二人日後留得一線。
    站在牆下的紅袖此刻自然不敢再去上前招惹,可卻滿心驚訝。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秦主恩。在她的印象中,這位京城頂級的王孫公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能人。擺得平黑白兩道,鎮得住官府綠林。交友廣泛,出手闊綽,有手段,有謀略,也頗有幾分渾不吝的無畏和豪氣!
    可,就是這樣一個滿身匪氣的男人,竟會讓她看見此刻這一幕,倒頗像……一隻被丟棄的大狗……
    她搖了搖頭,把腦子裏的那隻委屈巴巴的大狗甩了出去。
    嚴大小姐?紅袖也轉頭看向那頂遠去的小轎。是叫……嚴恬嗎?那,一定是位極漂亮的千金小姐吧。
    她似乎明白了秦主恩為何會突然改了性子,一連那長時間沒有去芳滿樓。也似乎明白了原本負責傳遞消息的佟大福這兩日為何偏偏拒傳她的消息……
    佟大福表示:姑奶奶您猜得真對!
    刨完方金堂的墳後,大福曾暗戳戳地問過二祿、三壽。如今按他們家九袋長老這勢頭,以後像紅袖姑娘那幫子紅粉知己們可該怎麽辦?不想話未說完,便立時被三壽一拳錘進地裏。二祿貌似老謀深算地搖著扇子慢悠悠地跟他咬文嚼字:“兄弟,別說我沒提醒你,以後少說這話,否則你這後半輩子可真禍福不定呀。”
    果然,如今他的福氣大概隻剩下每年請哪班和尚超渡了!
    其實,佟大福本不想替紅袖傳話的,可紅袖卻去求了他的新婚婆娘苟氏。苟氏一家子都是唱小戲的,曾到芳滿樓裏教過姑娘們,於是便與紅袖這麽認識了。
    事後,當大福得知自己捅了這麽大一個馬蜂窩時,他表示:閻王讓我三更死,我這是收拾收拾準備二更就過去了。
    ……
    “孤舟遠客非一路,山窮水盡各自行。天涯獨闖君莫問,自此相忘不留名。”襄寧拿著和風抄的小箋一字字念道,臨了竟忍不住噗嗤一笑,“果然是個寶貝!這丫頭的才思竟也不錯。不過隻一息間,就作了首還挺工整的‘拒情詩’。如此,我反倒怕阿恩配不上人家了。”
    “您還笑呢?!”瑾嬤嬤此刻著急上火,“阿恩剛剛回府時就半死不活的,現在把自己關在屋裏一直沒出來,敲門也不應!若不是和風回來複命,咱們還不知道原來有這麽一場子官司。現下可如何是好?!阿恩都那樣了,可別再出個好歹!”
    襄寧看著瑾嬤嬤挑了挑眉:“你放心,他不是個心眼兒窄的。再說,這能怪誰?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隻能怪他自己!
    “唉,我本還打算這兩日去向嚴文寬提親呢。如今看來暫時也不用了,沒得前腳提親,後腳被拒的。那公主府豈不被人笑掉大牙?”
    “您怎麽還有心思說笑呀?!”瑾嬤嬤一時竟不知道該說誰更不著調,“阿恩之前在洛州就被那嚴家丫頭拒過一次,如今好不容易說和了,卻又出了這樣的事!他本來就眼界高,難得看上一個對眼兒的。若這個黃了,那我真不知道以後還有什麽樣兒的能入他的眼……”
    “你以為他能讓這事兒就輕易地黃了?”襄寧看著瑾嬤嬤,臉上的笑意頗有幾分狡黠,“你太小看那小子了。我生的,我清楚。他這會兒看著半死不活,可心裏說不定憋著什麽招兒呢。從小到大,他可沒那麽容易認輸,凡事莫不是越挫越勇,越難越衝。這才練就了那一身精靈古怪的手段來。
    “其實,我倒覺得這事兒出個岔頭也好,正好給他個教訓!孩子大了太叛逆,當娘的實在是管不住。但,這不早晚就來了個能收拾他的人?!
    “將來等他有了子女就好知道了,當父母的,哪有那麽容易?!唉,真是,冤冤相報何時了……”
    瑾嬤嬤此刻簡直是,抬頭一個大晴天——整個一個大無語無雨)。說來阿恩那跳脫的性格,還真能從他親娘身上找出幾分痕跡來。
    “你呀,就別擔心!”襄寧看著瑾嬤嬤又是著急又是無語的表情,忍不住安慰她道,“這事兒沒那麽糟。你以為那丫頭心裏就好受了?嗬,今兒晚上呀,這倆人,誰也別想睡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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