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就此止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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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定安侯府按慣例煙花綻放鞭炮齊鳴,真真火樹銀花,熱鬧非凡。
    戚蘭風攙扶著白絮站在大門口,看著東南天際陣陣炫亮和劈劈啪啪的熱鬧一時有些迷惑。
    “這是……誰家辦喜事嗎?”戚蘭風道。
    “誒,小郎君!”白絮今日精神尚好,她伸手攔住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這是城裏哪家大喜呀?”
    “是定安侯府的老太爺做壽。”小孩兒兜了滿衣襟的啞炮糖果急急道,“說一會兒還要撒銅錢呢!不和你們說了,來不及了!”說著便像隻兔子似的竄回家先安置他的寶貝去了。
    “定安侯府?”白絮若有所思,問戚蘭風道,“之前說廷哥兒喜歡的姑娘是不是就出身定安侯府?”
    “是,你記得沒錯。”戚蘭風笑道,“是老定安侯第三子的獨女。說來這位嚴三爺的親娘就是當年同和康郡主打擂台的那位。雖說是個庶子,如今卻正經出息了,已坐到四品京兆尹的官職。”
    白絮皺起眉來:“咱們方家和嚴府是世交。嚴家老太爺做壽,咱們本應備一份禮送去才是。畢竟廷哥兒還在呢。”
    “啊?這,我倒是沒想到。”戚蘭風是大內侍衛出身,本就不通庶務。以前平國公府尚在時這些事更不用她去管。
    如今,平國公的爵位沒了,但方家的後人還在,這些禮數說起來是不應該丟的。更何況方玉廷還喜歡人家的姑娘。
    兩人趕忙進屋去尋方玉廷,見他正就著燭火在看兵法。
    “哥兒。”白絮如果今身子愈發虛弱,不過隻從門口進來這兩步路就已經氣喘籲籲,“今日是定安侯府嚴家老太爺的壽辰,咱們方家理應備份禮送去才是。”
    方玉廷放下兵書,起身先扶二位嬤嬤坐下,隨後坐回原位道:“不必。平國公府已然不在,我素來又和定安侯府無甚交情,如此突然送份壽禮過去反而唐突。”
    “如何會唐突?”白絮急得歎氣。她這兩日已然察覺到方玉廷不通庶務且孤拐固執的性子,“平國公府雖然不在,可你這方家後人仍在。嚴家與方家是幾代的世交,更別說你外曾祖柳大將軍與這兩姓祖上也是關係極好的同袍,皆出身當年大名鼎鼎的淩家軍。你既是方家人又有柳氏血脈,與嚴家是正經的世交故舊。如今嚴家老太爺做壽,按正理是應該親自去賀的。但如今這時辰,自然已是晚了,可補份壽禮卻還來得及……”
    “他們不會在乎的。”白絮話未說完便被方玉廷出言打斷。他垂下眼睛看不清情緒,“如今滿京城的人,除了前些日子的那場官司,誰還會在乎什麽方氏後人?再說我本就不像……大哥那樣,擅交際,自小便與那些高門子弟交好。我若這樣巴兒巴兒地上趕著攀交情,反輕賤了自己。”
    “這樣怎麽會是上趕著攀交情……”白絮越發著急,探起身子向前,想說那是情義禮數,是人情世故。且這些老親舊友皆是你祖上出生入死的兄弟親朋,個個忠義傳家,如何會像你想的那般勢利。
    可這些話尚未出口便被戚蘭風給攔了下來,她衝白絮使了個眼色。
    白絮不懂方玉廷。這孩子看著沉默寡言,木訥孤拐,可內心其實極為戒備敏感。
    這也難怪,他自小便在陸金桂手底下討生活,仰人鼻息,察言觀色,卻又履履碰壁。試想一個孩子若滿手捧著真心遞給他本以為會珍視的人,不想卻被一把打散,又踩上幾腳,被如此輕視虧待,周圍又皆是惡意,任誰也會滿身戒備地把自己封閉起來。如今又逢此大難,他心中除了敏感,恐怕還有那麽一絲自卑。好在方玉廷本心善良剛直,一路走來才未長歪,隻是性子太冷。
    白絮生來便是高門世仆,她眼中的主子們皆是練達世故,長袖善舞,遵循著高門間的處事之道。所以,她不會理解方玉廷的。
    戚蘭風想了想,然後柔聲對方玉廷道:“那你喜歡的那位姑娘呢?聽你說好像就是這嚴家的。給她祖父賀壽總是應該的。這也是做晚輩的禮數。”
    方玉廷聽到嚴恬,嘴角難得地挑起一絲笑來,可默了片刻卻問道:“我給她祖父送禮,她會知道嗎?”
    這……還真不好說。以嚴恬的情況定不會參與定安侯府的中饋,自然便不會知道今日有哪些賓客送了什麽禮。再者,她一年輕小姐,也自然不會親自去清點壽禮,做這些庫房下人的活計。
    “那既然她不知道,我為什麽要送?還不如直接送她喜歡的東西給她本人。”
    他的意思是,除了嚴恬,其他人都不要緊,包括嚴恬的長輩至親?
    這……邏輯上似乎也通……
    白絮捂嘴咳嗽了起來,她覺自己再待下去有可能會被氣死當場。
    真是愁人呀!該怎麽和他解釋這討好姑娘不隻是討好本人就可以的,還得討了姑娘家人的喜歡才行!
    哦,估計這些話他也不會懂的。反倒有可能會瞪著眼睛問你:我又不喜歡她的長輩親朋,要他們喜歡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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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人情世故這種東西該怎麽給他講明白?原本世家大族之間最平常的事,怎麽到了廷哥兒這兒就沒有人情,全剩事故了呢?!他這份為人處世,簡直就像街上乞丐身上的百納衣,碎得沒一塊好地兒了。白絮都不知道該從何處給他縫補。
    ……
    夜色漸深,嚴家小院。
    嚴文寬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女兒,傍晚在定安侯府匆匆用過家宴便告罪回家。不想女兒已然先一步從公主府回來,可臉上卻不見他所預想的欣喜嬌羞,反而波瀾不起,極為冷靜。
    嚴文寬卻知道,女兒這是在難過。年少喪妻,獨自照顧幼女,這對別的男人來說太難太苦幾乎不可能撐下來,可嚴文寬卻堅持了下來,且樂在其中。除了對愛妻的深情追思外,還因嚴恬自幼便極孝順懂事,深知老父不易,從來扮喜不扮憂,有時甚至彩衣娛親,隻為博父親一笑。所以嚴恬從小就快樂飛揚,是他的開心果。
    可,人不會總是快樂飛揚的。嚴恬當然也會傷心難過,雖每次她都強忍,麵上幾乎看不出痕跡,可嚴文寬作為父親,卻還是每每皆能準確感知。就如今天,恬恬正在傷心,而且極其傷心。
    故事不長,不過是從下午離開定安侯府講起,嚴恬卻講得十分艱難。
    真是奇怪,隻是一小段過往罷了,何時她連話都講不明白了?
    真是奇怪,她似乎力氣也變小了,為何使了百倍的力氣卻才勉強繃住了眼淚?自己可是一向極擅隱藏情緒。但今日卻似乎格外的難,格外的費力?那一次,她麵對那麽大一堆的銀票和地契都能做到波瀾不驚……
    那麽一大堆呢……
    真是奇怪,她好像是生了病,不然為何心這麽疼呢?可她一向強壯,騎馬射箭,上牆爬樹,比男孩子都迅捷靈敏,就如那次騎馬……就如那次爬牆……
    還有……
    嚴恬陡然捂住胸口,毫無征兆地一頭撲倒在地。嚴文寬當即嚇得魂飛魄散,跳起來飛跨一步伸手來扶。“嘩啦啦”茶碗打翻碎了一地。門外的小珠、胡嬸聽見聲響一起跑了進來。
    此刻嚴文寬坐在地上,像小時候一樣抱住嚴恬,眼眶發紅,卻強扯出一個笑來,吩咐道:“沒事。去給小姐熱碗牛乳。多加糖!”
    話音未落,嚴恬便伏在父親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什麽是父母?父母便是這千萬般苦中的那勺糖……
    ……
    嚴文寬很後悔沒能早點和嚴恬談一談。以前雖然他也有諸般擔憂,可卻仍心存僥幸。秦主恩恐怕是這世上最離經叛道天馬行空的男人,也許也是最能理解和包容同樣離經叛道天馬行空的嚴恬。
    他很早之前以為隻要有個可控的男人,再保女兒衣食無憂平安一生便好,於是他找到了田雙全。可後來發現,那樣的男人會是嚴恬的累贅,會是束住她的繩索。和田雙全在一起,嚴恬永遠不會快樂。
    這世上,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奇怪,明明同樣的鼻子眼睛,可你就隻同他呆在一起才會快樂,也隻願意和他呆在一起。若是別人便沉悶壓抑,怎麽也快樂不起來,甚至相看兩厭,甚至彼此生怨,甚至寧獨坐寒地也不願回家和那人共處暖室……
    嚴文寬不敢冒這個險,於是他放棄了田雙全。可他同樣也不敢冒另一個險,所以他不敢放棄秦主恩,雖然他身上有太多太多的……“缺點”和隱患。他尚未來得及和嚴恬談及的“缺點”和隱患。他也確實不知該如何去談……
    今日,他卻被迫要來談這個話題。也要談一些……男人的真相。或許還有一些機鋒禪語,關於選擇和舍棄……
    “女兒,你可知道,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就如一朵花必會凋謝,一片葉會有蟲咬的痕跡,一束陽光不會始終照耀在你的身上。若如此,便隻能看你要選擇什麽,然後舍棄什麽。若選擇此時的豔妍芬芳,便要舍棄花朵的長久陪伴。若選擇新綠的愉悅清馨,便要舍棄葉的完美無瑕。若選擇溫暖與明亮,便要舍棄光的固守堅持。若,選擇以後,便要舍棄從前……”
    “可,父親,人真的會如同一朵花、一片葉、一束光那麽簡單嗎?我以為的以後就真的是以後嗎?那我,又會不會變成另一個從前?”
    “這……超出了我的判斷,畢竟未來有太多的不可預測……”
    “父親,我好生羨慕母親。她一定是個得上蒼眷顧的女子,所以才遇到了父親。”
    “那上蒼一定極恨我,薄待於我。就這樣早早地把她接回了天上,扔下你和我在這世間。唉,眾生皆苦。自古情深不壽,慧極必傷。我反而想你平庸一點兒,受挫一點兒,也許這樣磕磕絆絆卻終能走得長長遠遠。”
    “爹爹,我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但依心所想,依心而行,一切隨緣隨心總是對的。”
    “我的心似乎告訴我,就此止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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