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嫰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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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大福擋著臉從三人麵前灰溜溜地滑了過去,隻瞪眼兒愣裝不認識。若他不這麽鬼鬼祟祟的,或許嚴恬一行還注意不到他。可這一副做賊心虛外加撞見鬼的樣子,嚴恬想不注意他都難。
    轎子顫巍巍地從眼前掠過,然後好死不死,街邊吃茶撩閑的人群中便有那愛嚼舌頭的閑漢給嚴恬三人解了惑。
    “那不是長公主府的佟大爺嗎?這是從芳滿樓裏抬了什麽人出來?”
    眾人隨著那人的話兒抬頭看向不遠處的芳滿樓,然後又回頭追望一路狂奔的佟大福。
    有那消息靈通人士便忍不住開口顯擺自己剛聽來的新聞:“別瞎猜了!這位佟大爺家有悍妻,他可不敢從芳滿樓往回抬人!這抬的呀……”說著那人拖了個長音,果然引來周圍一片好奇催促之聲。
    賣關子的人十分得意,搖頭晃腦似一隻誇耀的公雞:“當然是長公主府裏的那位爺要的人!”
    “哦?恩爺?”
    “自然!我聽芳滿樓裏燒熱水的驢二頭說,這位爺口味還真是刁鑽,那些有前有後長開了的不要,偏偏贖了個剛滿十歲蘆柴杆兒一樣的黃毛丫頭回去……”
    “剛滿十歲?”有人不禁怪叫道,“乖乖,那能幹點兒什麽?”
    此話一出,立時引來一陣哄堂大笑。嚴文寬臉色沉了下來,拉著嚴恬就要逃離此地。方玉廷的臉色難看至極,邊逃邊忍不住瞪了那群人一眼。
    然而,耳朵還是比腿慢了幾分。那幫閑漢的野話硬生生地追著他們纏上來。
    “男人都愛嫰柳!這種勾欄裏調教出來的姑娘自是有千般花樣萬般手段。別看這小娘們兒才十歲,說不得有如何勾人攝魄的本事呢!否則怎麽會被那樣一等一的人物給贖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方玉廷此刻感覺自己仿佛掉進了糞坑裏,不光髒了耳朵,連眼睛、鼻子、頭發絲都受到了玷汙。
    這種厭惡與屈辱轉瞬又蒸騰成了憤怒,他皺起眉,緊抿嘴唇,轉頭看了眼嚴恬,半晌終是沒能忍住,說道:“那種地方的人皆是鮮廉寡恥、汙穢……淫蕩!秦主恩實在不堪!竟,竟喜歡這樣的下賤之人……真是,真是……”
    他不太會罵人,剛剛那些詞兒已算窮盡所有。故而一時間俊臉憋得通紅,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雖然知道方玉廷為人耿直,厭惡風塵,但嚴恬還是微微有些詫異。這件事情更應該讓人唏噓哀歎的難道不是“十歲”二字嗎?那孩子雖不知樣貌長相,可如此年幼,竟身陷泥沼,何其的可悲可憐可歎可惜!
    可方玉廷似乎隻注意到勾欄下賤,風塵可厭。這世間,人與人竟如此不同!
    她想起紅袖,雖相見時極力做出個從容不迫的樣子,可話語神情中仍浸染著悲苦自貶。
    “其實,流落風塵者,大多皆非本心所願。都是些苦命人,其中淒楚悲慘,絕非他人能體會揣測的。”
    方玉廷十分驚訝,他沒料到嚴恬會有如此辯白。為風塵女子嗎?這超出了他的認知,雖想開口反駁,卻又一時找不到說辭,隻能皺著眉沉默下來。
    嚴恬也沉默了下來。方玉廷的話中除了對風塵女子的不齒,還有對秦主恩的鄙夷。這一點她無話可說。但卻又不自覺地想起紅袖說過的,秦主恩“拿她們當人”的話。
    雖不知始末,可,或許其中另有什麽隱情呢?
    想到這兒,嚴恬不禁心中一驚,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想,似在替秦主恩開脫辯解……
    “小姐既能如此說,可見並不是個倨傲之人。”許是這一路上忍得太過辛苦,方玉廷索性一吐為快,他本就剛直,不擅轉彎抹角,“但小姐剛剛在趙家卻又對那趙姑娘說,‘往來之人非富即貴,必得出身名門望族’……那像方某這般,這般,被褫奪爵位,既無家族依仗,又無豪產傍身的布衣白丁,小姐……小姐可是覺得與我相交,有被辱沒?!”
    嚴恬再次被方玉廷的話震驚到。這回連嚴文寬都忍不住側目。
    嚴恬不由得歎氣:“方公子實在是多心了。剛剛所言不過皆是為了從趙魚兒口中問出真相,並非家父及嚴恬本意。隻能算是審案中一些小小手段罷了。
    “那趙魚兒連京兆尹年初換任都不知,一看便是個不出門庭不諳世事的……單純性子。”
    說到此處嚴恬的思緒不自覺地就跑偏了,想起曾在洛州鄉下見過的那些村婦,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日隻滿眼黃土、灶台,有些人活了一輩子甚至還不知道每月十五月亮會圓,隻以為上元、中秋才能得見圓月……人若活成如此見識,便又是一個可憐可歎。可這世上的女人卻又大多皆是如此。
    “與這樣的人說得多了深了,恐怕她不會理解。唯有用她理解的方式來說話,方才能取信。因此我才故作倨傲,畢竟在她眼中,京兆尹已算高不可攀的‘大官’了,傲氣淩人才是再正常不過。”
    方玉廷不笨,隻是性子孤拐些而已,嚴恬如此一說,他當下也便明白了,反倒因為剛剛的狐疑而有幾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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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恬心事重重,說完便默不作聲。嚴文寬看著女兒,心中歎氣,卻無可奈何,隻能默默陪女兒走了一路。
    ……
    是夜,雀兒橋胡同兒的方家小院。
    方玉廷坐在燈下盯著燭火發呆。戚蘭風去西廂安置了白絮後,回來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禁有些擔心:“玉廷,這是怎麽了?可是今日出門後和嚴家小姐鬧別扭了?”
    “嬤嬤。”被打斷思緒的方玉廷先站起身來扶戚蘭風坐下,隨後想了想,道,“我總覺得我同嚴大小姐有些……”半天卻不知該如何形容,“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就是她說的話,有時我並不是很明白。”
    “啊?這是什麽意思?”戚蘭風也聽了個滿頭霧水,“嚴大小姐說了什麽你聽不明白的話?難道是蠻語?”
    “不,不是蠻語。”方玉廷隻覺得越說越亂,想了想卻又搖頭道,“也沒什麽,後來也就都聽明白了。”
    戚蘭風搖頭笑道:“你呀,從小到大一向性子直,定是說了什麽姑娘不愛聽的話被人家,姑娘頂了回來。和姑娘相處可不敢像以前那樣直通通的,得順著姑娘家說才是。”
    方玉廷聽後先點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也並不是……”想了想,卻實在不知從何說起,“嬤嬤,從小你就告訴我,那些青樓勾欄的風塵女子皆鮮廉寡恥,道德敗壞。可……她們真的如此不堪嗎?真就沒有一點的可憐之處?想來那些誤入青樓的女子本就非其所願……”
    “玉廷!你怎麽突然為什麽青樓女子說起話來了?”戚蘭風一下子就急了,“你可別是去逛青樓了吧?那是什麽地方?這世上最肮髒下作的地方!自小我怎麽教你的?那裏麵的人鮮廉寡恥,人盡可夫,個個是索錢的鬼狐,剔骨的鋼刀。你這種小郎君若被那裏麵的壞女人勾了魂兒去,這一輩子可就完了……”
    “我知道了嬤嬤。”見戚蘭風越說越激動,方玉廷趕緊開口攔道,“我一直記著您的教導,並沒有去那種地方。隻是,隻是隨口一提罷了……”
    “真的?”戚蘭風疑道。
    “自然是真的。”雖然方玉廷仍滿心疑惑,可他此刻卻不想再深究了。
    這一夜似乎很平靜,方玉廷枕著那滿懷的少年心事沉沉睡去。隻是他卻不知,京城的另一邊,嚴恬正轟轟烈烈地扛起鋤頭,又要去扒人家的墳頭……
    ……
    辦個差都能在大街上碰見嚴恬,大福覺得自己和這位恬姑娘真是上輩子深深積怨,這輩子大大有緣。不能說八字相合吧,也隻能說是相生相克了。
    既然遇見了自然就得趕緊稟報,更何況還是在辦那種差事的情況下。他家九袋長老的那點兒本就捉襟見肘的名聲,現下恐怕早已資不抵債。
    然而出乎意料,秦主恩聽完稟報後當場表示情緒穩定。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也不怕再添這一瓢。
    不過大福心裏暗暗嘀咕,他們家爺這頭死豬不會是被恬姑娘把心給燙熟了吧。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哀大莫過於心死?!
    然而事實教育了大福,雖然他的發量感人,但依舊屬於頭發不長,見識短了。秦主恩的情緒穩定,一般是建立在胸有成竹的基礎上。嚴恬不見他、不聽他解釋。沒有關係!自然有人會幫他去見嚴恬,替他去解釋!
    ……
    時間往回倒,當嚴恬與父親、方玉廷從趙家回來時,早已過了晌午。三人馬馬虎虎吃了頓不知是午飯還是晚飯的餐食後,方玉廷拱手告辭。
    送走客人,嚴恬換了身衣服便去了父親的書房,一起商議如何才能拿到臧高升的口供。
    此時,日影西斜,暮色漸至。嚴文寬剛想吩咐來人掌燈,卻忽見孫伯急匆匆進來稟報:“老爺,小姐,今兒一大早來堵咱們家門的那個紅?姑娘,她又來了!”
    ……
    夕陽的餘暉正好,點點的金光披灑在紅?桃紅色的大氅上,柔媚而又平和。此時的她,猶如一個腳踏七彩祥雲的蓋世英雄,來親自解救秦大俠於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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