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審訊 1981年1月17日上午,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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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敏麗被殺案已經過去十七年, 年代久遠,凶手已被處決,重新翻案困難重重。
朱飛鵬將之分關於戴敏麗的殘缺不全案卷放在一旁, 拿起另外一份關於翟欣蓮的案卷資料。翟欣蓮失蹤案事發日期為1981年, 在1983年嚴打中,因為涉及婦女兒童被拐受到重視, 再加上翟欣蓮家人堅持每年過來詢問,因此案卷一直保存完整。
同樣的,聽完朱飛鵬的說明之後,對這個案件有一定了解的趙向晚開始提問。
“第一,誰能證明賈慎獨1981年1月15日的火車回老家”
“有火車票為證。”
“火車票並非實名,他可以買兩張, 假裝15號離開學校,實則17號與翟欣蓮同行。”
“那這就不好說了。如果他和翟欣蓮坐的是同趟列車,上午1020發車,從星市坐車到達宜嶺車站大約需要九個小時,到達已是晚上七點半,已經沒有長途客運車了。明玉, 你把這一條記下來, 回頭等老高他們回來問清楚, 1981年1月17號晚上有沒有哪家旅館老板記得賈慎獨。”
何明玉響亮地回應了一聲“好。”
如果那天晚上賈慎獨有住宿記錄,並且帶著翟欣蓮,那就是非常重要的證據, 可以對賈慎獨進行拘傳審訊。
“第二, 賈慎獨老家還有誰家庭環境怎樣1981年春節前後家裏有沒有翻新是否發生異常”
朱飛鵬搖頭“當時沒人懷疑過賈慎獨,所以沒有人去昌漢縣麻源鄉賈家村調查。不過,你問的這些問題可以讓明玉記下, 提醒老高他們。”
何明玉記下第二點之後,補充道“關於賈慎獨的家庭環境,我在他的檔案裏倒是看到了一些。他是家中最小的一個,上麵有四個姐姐,農村裏像他這樣的情況,多半都是嬌慣著長大,事事依著他。”
趙向晚再問“他父母還在嗎姐姐姐夫都在當地生活,還是出來了關係怎麽樣”
何明玉搖頭“檔案裏隻簡單寫了家庭關係,但具體關係如何,還是得老高他們去問。好,這一點我也記下來,等老高他們到了之後聯係時提醒一下。”
趙向晚繼續提問“第三,翟欣蓮失蹤那一年有多大家裏條件怎樣在學校裏表現如何和賈慎獨的關係是否和諧有沒有表現出異常情況”
“翟欣蓮一家四口,父母在小縣城裏開了家副食店,弟弟比她小八歲,她失蹤時年紀哦,26歲了啊。”
26歲這一點讓趙向晚抬起頭“結婚了嗎”
朱飛鵬搖頭“沒有。翟欣蓮1979年考進湘省大學讀研,她是以同等學曆考進來的,之前在縣城建委工作,據她母親說,翟欣蓮性格比較尖銳,說話有點直,得罪了單位領導,於是想要換個環境重新開始。高校1978年研究生恢複招生考試之後,她便有了繼續讀書的打算,79年順利考上,讀了賈慎獨的研究生。”
趙向晚道“那個時候賈慎獨30歲出頭,與翟欣蓮年齡相差不大。戴敏麗死了也有些年頭,賈慎獨會不會對翟欣蓮這個研究生產生非份之想演繹一段校園師生戀”
朱飛鵬點點頭“有這個可能。”
趙向晚繼續問“如果翟欣蓮性格尖銳,說話直,那有沒有可能她無意中得罪了賈慎獨而不自知”
趙向晚記得自己曾故意戳賈慎獨的痛處如果弱者淘汰,那像你這麽矮小醜陋的人,為什麽沒有去死當時賈慎獨心裏想上一個這麽說我的人,已經被我掐死埋在老屋茅廁那口大缸底下,讓她天天被屎臭熏、日日被尿水淋。
由此可見賈慎獨內心陰暗、對容貌自卑,最恨旁人說他長得醜。按照翟欣蓮的個性,有可能言語間觸怒了賈慎獨,令他動了殺念。
想到今天在湘省大學調查的結果,趙向晚有了一個想法。
“賈慎獨這個人屬於錙銖必較的陰狠小人。才十八歲帶頭整朱成嶺老師,聽說朱老師遭了不少罪,不過因為有時代的因素,所以性格寬和的朱成嶺老師並沒有想過要回敬、踩低他。
聽說賈慎獨年輕時臉上長了很多青春痘,很醜,不得女孩子喜歡。好不容易娶了同鄉的漂亮姑娘戴敏麗,結果戴敏麗出軌。他明明可以離婚或者舉報來報複,但他卻用了更狠厲的方法,殺掉戴敏麗、嫁禍薑遇春。”
聽到這裏,何明玉打了個寒顫。
賈慎獨身為高校教師,按理應該為人師表,修德、修心、修行,沒想到他卻是個人麵獸行的無恥小人
趙向晚道“不管是朱成嶺,還是戴敏麗,賈慎獨的罪行並沒有得到懲罰,因此他膽子越來越大。他看上了秀氣、瘦小的翟欣蓮,以為她好操控,沒想到翟欣蓮是個嗆人的小辣椒,所以動了殺機,開始籌劃安排。”
朱飛鵬握拳在桌麵上重重捶了一記“可惡這樣的人,必須讓他的罪行曝光,必須抓捕歸案,不然還會有更多人被他戕害。”
他找到當年警察詢問翟欣蓮的同學、學院教學秘書、輔導員等的筆錄,快速翻看著相關資料,趙向晚、何明玉也加入查看的行列。刑偵筆錄的珍貴性,在這一刻顯示了出來,難怪學校老師、重案組老刑警們一再強調筆錄的重要。
“你們看這裏,賈老師對翟欣蓮平時挺關照的,不過翟欣蓮好像不太喜歡賈老師,旁人要是酸溜溜說賈老師給她開小灶,她便冷冷地哼一句你這麽喜歡,那你去”
“學校放寒假,所有研究生都要向導師報備,翟欣蓮當時沒有買票,因為導師說有任務,寫信回去說了要到小年左右才到家。後來賈老師說任務取消,幫她買好了車票。15號拿到車票的時候,翟欣蓮特別高興,因為春節期間往北的火車票特別難買,她高高興興收拾行李,說要給家裏人一個驚喜,就沒有發電報。”
1981年,長途電話很貴,翟欣蓮家裏開小副食店,估計也沒錢裝電話,翟欣蓮和家裏聯係一般都是寫信,急事發電報。15號拿到車票,17號出發,18號到家,如果15號寫信出去,恐怕信沒到、人已到,所以翟欣蓮才會說給家裏人一個驚喜。
聽到這裏,趙向晚內心有些沉重。那個年代交通、通訊都不方便,這才演繹出那麽多悲歡離合的故事。
賈慎獨也是利用這些漏洞,才一直逍遙法外。
討論到這裏,三人看法一致能否有所突破,還得看高廣強那一組的調查結果。賈慎獨老家那邊如果能夠找到證人,證明賈慎獨17號晚上到達昌漢縣、18號到達麻源鄉賈家村、並且同行者有翟欣蓮,那賈慎獨無從狡辯。
畢竟那麽大一個活人,總不能憑空消失了吧
當趙向晚拿出施桐拍攝的照片時,朱飛鵬與何明玉湊到照片跟前,拿出放大鏡看了半天,也沒辦法判斷那兩名京都專家身後那個穿格子呢大衣的男人,到底是不是賈慎獨。
實在是人像太小了。
三個人正在感歎,季昭伸過手來,從朱飛鵬手中將照片拿起,細細端詳。
趙向晚的內心忽然升起一絲希望“季昭,你能不能看出來,這張照片上的人是不是賈慎獨”
季昭的眼睛就像是掃描儀,精準無比,非常篤定地點了點頭。
是他。
趙向晚又驚又喜“你怎麽看出來的”
季昭的話依然簡潔。
骨相。
每個人的骨骼、體態都不同,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對於季昭而言,隻需一眼看過去,就能判斷出這個人是誰,哪怕隻是一個背影。
雖然季昭沒有見過賈慎獨,但顧之光上次過來匯報的時候帶來了幾張賈慎獨的工作昭,季昭已經記了下來。
所以說,專業人做專業事
沒想到,最重要的證據,最大的突破口,竟然落在季昭身上。
趙向晚歡呼一聲,激動地跳了起來,伸出手抱住季昭“太好了都不用等顧之光放大照片,你可以直接畫出來”
季昭被她抱了個滿懷,歡喜得一顆心砰砰亂跳,兩隻手拘謹地下垂著,一動不敢動。就怕自己一動,趙向晚便鬆開手,不再抱他。
今天在外麵跑了一整天,真是又累又熱又乏,可是問了一籮筐的話,記了一滿本子的筆記,一點實質性的突破都沒有。
1975年戴敏麗被殺案中,現場勘查記錄,沒有;賈慎獨的不在場證據,完美;薑遇春有口難辨,申冤無門。
1981年1月17日翟欣蓮失蹤案中,賈慎獨將自己摘得很幹淨,也沒人懷疑與他有關,最多隻有零星半點學生的反應,說賈慎獨與翟欣蓮關係不太好。但即使翟欣蓮不太喜歡賈慎獨,但依然尊重老師,服從導師安排。
1981年1月23日發生的施桐跳樓一案中,並沒有實際的證明能夠將施桐的死與賈慎獨聯係起來,唯一的一張照片隻能證明1月17號上午施桐到過火車站,不能證明施桐見過賈慎獨,也沒有人能證明賈慎獨在1月23日中午12點左右去過設計院。
你看,明明所有的懷疑都指向賈慎獨,趙向晚也從賈慎獨的內心獨白中能夠確定他有殺過人,但是由於時代久遠,完全找不到實際有效、一錘子將賈慎獨釘在恥辱柱上的證據。
現在,證據來了
季昭說,這張照片上指甲蓋大小的人影是賈慎獨。
趙向晚一時之間難掩心中激動,難得地熱情主動了一回,一把將季昭抱住。可是暖意滿懷之後,趙向晚感覺臉龐有些發熱,趕緊鬆開手,微笑而立,安靜地看著季昭。
這一個擁抱來得突然,季昭完全反應不過來。
可是,趙向晚洶湧澎湃的熱情與興奮,他準確地感受到了。
片刻的呆滯之後,季昭緩緩抬起手,舉著那張照片。
我來畫。
因為這張照片,趙向晚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季昭的內心升起熊熊的創作欲望,二話不說,轉身回到自己的繪圖桌前,投入到忘我的繪畫之中。
朱飛鵬、何明玉聽不到季昭心中所想,交換了一個眼神,有點糊塗,一起看著臉蛋紅紅的趙向晚“怎麽回事”
在他倆的印象中,趙向晚生性冷靜沉穩,不喜歡與人身體接觸,就算她在與季昭談戀愛,也不至於當眾如此主動熱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兩人決定問清楚。
趙向晚定了定心神,眼睛裏綻放著極亮的光芒“季昭說,從骨相上可以斷定這人是賈慎獨。雖然照片不夠清晰,但他可以畫出來。”
朱飛鵬與何明玉異口同聲“真是賈慎獨”
趙向晚非常信任季昭“是。”
朱飛鵬一拍大腿“好家夥,這貨拿出15號的火車票說已經離開星市回老家,實際上卻在17號出現在星市火車站廣場上,他在說謊”
何明玉也高興起來“太好了,終於有了點突破。”
重案組辦公室的日光燈很亮,照得屋子亮堂堂的。
屋子裏飄著一股鬆節油的味道,這是季昭在調色繪圖。
要將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畫成實景圖,需要非常細致、敏銳的觀察力,以及穩定、嫻熟的繪畫技巧。
季昭恰好都有。
趙向晚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端著杯子坐在季昭對麵,看著他工作。
朱飛鵬與何明玉等了一個小時,卻發現季昭半點沒有挪窩的跡象,右手依然拿著油畫筆,在畫架上勾勒、描畫,覺得挺沒意思,便回宿舍洗洗刷刷,等到一身清爽再回到辦公室,發現辦公桌上放著兩張油彩未幹的圖畫。
兩張
朱飛鵬湊近來看,不由得瞳孔一縮,叫了一聲“好家夥”
不像是手繪,完全就是兩張一模一樣的16寸的放大照片。
火車站廣場前,尖頂的鍾樓、兩名表情嚴肅的京都專家、擁擠的人群和從施桐家裏拿回來的照片纖毫不差。
兩張看上去一模一樣的圖片,唯一不同的,是專家身後的那道穿著格子大衣的瘦小人影,一個和照片保持一致,後腦勺對著鏡頭,而另一個則把頭略偏了一偏,露出半張臉來。
就是這半張臉,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這人是賈慎獨
雖然是黑白照片,但因為顏色不同,灰度會有所變化,這個人側臉看得出來有一點點地包天,眼睛微眯,鼻頭略塌,臉頰還有幾點深深淺淺的痘印,隻要是見過賈慎獨的人,都能認出來
朱飛鵬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季昭,你這也太厲害了吧”
如果把那張露出半邊臉的照片拿出去,恐怕湘省大學建築學院的師生看到了,誰都會說一句這不就是賈老師嗎
朱飛鵬激動地在屋子裏開始轉圈圈。
誰說沒有證據這不就是證據嗎
就算有過微小改動,但隻要在審訊中拿出來,絕對可以擊破賈慎獨的心理防線
朱飛鵬與何明玉擊掌歡呼“太好了”
趙向晚與季昭相視一笑。
接下來,不斷有新的消息傳來。
祝康、艾輝來到翟欣蓮老家調查,得知翟欣蓮的父親因病去世,其母親與弟弟一直保留著翟欣蓮的房間,等待她回到家來。
翟欣蓮的母親見到警察,淚眼婆娑,哀求他們一定要找回翟欣蓮,她哭著說隻要人回來就好,不管被拐到哪裏,不管是不是結婚生子,不管身體是不是有了殘疾,隻要她活著,一切都好。
祝康與艾輝心裏很不是滋味,帶回來幾張翟欣蓮的生活照,並一再保證隻要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翟母與弟弟。
高廣強、黃元德來到賈慎獨老家調查時,卻遇到了阻礙。
賈慎獨是地方名人,都知道他年少有才,考進省城大學,留校當了老師,然後成為全國聞名的大教授,賈家村的人一提起賈慎獨,都豎大拇指稱讚。
“賈慎獨那可是我們村裏最有出息的人”
“他這名字取得好,是我們村裏老秀才取的,特別有文化,所以他從小就像是文曲星下凡,特別會讀書。”
“他賺了錢之後也沒忘記村裏人,從麻源鄉到賈家村那條水泥路,就是他出錢修的,有良心喲。”
問及1981年春節前的事情,所有人都警惕起來。
“1981年啊好像是回來了,聽說是大學放寒假,有什麽不對”
“和誰一起回來的一個人。”
“這都過去十幾年的事情了,你們警察吃飽飯沒事幹吧”
高廣強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刑警,知道越是偏僻鄉村,村民越團結,有些婦女被拐案之所以很難偵破,就是因為這裏的人抱成團,對外封鎖消息。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高廣強道“有村民提到過,賈慎獨81年春節前的確翻修過老屋。那年他爺爺得了病,賈慎獨回來後說風水出了問題,得翻修茅廁和豬圈,折騰了一陣。”
趙向晚暗暗點頭對了那茅廁底下,埋著翟欣蓮的屍骨。
可是,用什麽辦法讓大家相信這一點,並通過合理合規的方法去開挖呢
何明玉問“村裏人團結不說實話,但昌漢縣城應該不至於都偏向賈慎獨吧17號晚上在縣城下車之後,總得找旅館落腳吧難道沒有人知道賈慎獨在哪裏休息”
高廣強搖頭“我問過,賈慎獨有一個姐姐嫁到昌漢縣火車站附近,在那裏做點小生意,他應該是在他姐姐家落腳。”
何明玉繼續問“那他那個姐姐呢”
高廣強道“也奇怪,1981年之後,賈家像被詛咒過一樣,賈慎獨的爺爺奶奶、母親先後去世,那個在火車站做小生意的三姐也重病去世。”
“那他三姐夫呢”
“聽說還著孩子們離開了昌漢縣,如果要找的話,還得請當地公安局協查。”
“其餘幾個姐姐呢”
“還剩下大姐、二姐和四姐,三個姐姐都嫁得不遠,話裏話外很維護賈慎獨,對1981年春節的事情都說不太記得了。”
高廣強皺眉道“賈慎獨的老家恐怕還得再去一趟,我的感覺呢,他的家人、村裏人似乎都知道些什麽,但是不肯說。但現在我們什麽證據都沒有,也不好過深地交流。所以我和黃元德先回來,等大家碰過頭之後再來製定下一步工作計劃。”
黃元德補充“是的,我和老高的判斷一樣,村裏人有事瞞著。”
高廣強道“我們這次到賈家村調查,恐怕已經驚動了賈慎獨,我的建議是,尋找證據,迅速對賈慎獨進行傳喚。”
重案一組迅速行動,將賈慎獨“請”到市局。
傳喚時間不能超過十二個小時,重案一組所有人都知道,這將是一場硬仗
戴敏麗被殺案的資料;
翟欣蓮失蹤案的卷宗;
施桐自殺案的所有調查記錄。
全部文字材料都整整齊齊撂在桌麵,以便於隨時調閱。
賈慎獨被帶到市局之時,正在辦公室奮筆疾書,看到警察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
坐在審訊室裏的鐵椅中,看著牆上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嘴角依然帶著嘲諷的微笑。
隻有看到坐在一旁的趙向晚時,他的表情才有了一絲變化。
這個姑娘,曾經罵過我醜,我記得。我現在正做項目沒時間對付她,如果讓我找到機會,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前麵說要對付“她”,後麵變得讓“你”死得難看。賈慎獨這種內心的轉換,說明他已經將趙向晚列為“必死”名單。
趙向晚聽到他惡毒的心聲,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在心裏默默地回了一句你不會再有機會
許嵩嶺已經升任局長,這次的主審是高廣強、朱飛鵬,做筆錄的是何明玉,而趙向晚則坐在何明玉身旁,隨時協助。
高廣強第一個拋出來的問題,並不在賈慎獨意料之中。
“你和戴敏麗是怎麽認識的”
賈慎獨聽到這個問題,有些恍神,機械性的回答“1974年年底的時候,我回老家,村裏人幫忙介紹的。我看她漂亮純樸,便同意交往,很快就訂了親,把她從鄉下帶了出來。”
高廣強年過五十,麵容慈祥,一身警服穿在身上,給人的感覺很有親和力,他問話的態度也有點像拉家常,從某種程度上舒緩了賈慎獨的警惕心。
“戴敏麗能夠從農村來到城市,還能夠在大學安排個正式工作,都是你的功勞,對吧”
賈慎獨的情緒有了一些波動,眼瞼微微抽動“對。”
高廣強的眼中透著同情“那她為什麽不感恩你的付出,反而要找個年輕小夥子”
賈慎獨抬起頭,目光與高廣強相對“那,你要問她。”
高廣強沒有生氣,溫和地回答“可惜,她已經死了,我也沒辦法問到她。”
賈慎獨的目光裏帶著陰惻惻的味道“是啊,已經死了。”
該死沒廉恥的女人,死得好,死得妙敢拿我當跳板進城,再找個小白臉鬼混,那就不要怪我無情無義。
高廣強不急不惱,繼續問“你什麽時候知道她與薑遇春有私情的”
這個問題裏,其實有個陷阱。
當年賈慎獨說過,在戴敏麗被殺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她出軌,因此才會有後麵的憤怒表現。
賈慎獨記性很好,似笑非笑地看著高廣強“直到那天晚上戴敏麗沒有回家,我和隔壁鄰居們一起去尋人,才知道她和薑遇春勾搭成奸。”
不愧是大學教授,事情過去十七年,回答問題依然無懈可擊。
高廣強點頭“嗯”了一聲,“發現屍體的小樹林距離人行道有多遠”
賈慎獨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以前沒有問過他,目光無意識地轉向右上方,這代表思考,某些時候代表編造謊言“二、三十米左右吧。”
高廣強態度很誠懇“當時是淩晨,天黑,又冷,大家都順著路找,你怎麽想到往那裏去找”
賈慎獨的目光一凜,整個人坐直了一些,看來,高廣強的問題正擊中了他的內心,讓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趙向晚回想走訪餘衡時,問到三個不合理第一,教學向來態度應付的賈慎獨從11月底開始每天固定晚上六點半出門,九點半回家,好像是特意給戴敏麗機會。第二,要麵子的賈慎獨大張旗鼓地帶著隔壁鄰居到薑遇春宿舍,好像是演給大家看的。第三,那麽多人都沒想到要去西北角那個小樹林,偏偏賈慎獨找到了那裏。
當時沒人懷疑賈慎獨,畢竟那個年代偷情本就會坐牢,他找人把戴敏麗、薑遇春一捆扭送到派出所,就能達到報複的目的,何必多此一舉去殺人因此這些不合理,也就沒有人提起。
現在終於借高廣強之口把問題拋出來,趙向晚身體向後一靠,後背貼著椅背,安靜等待著賈慎獨的答案。
這狗警察眼睛好毒沒有人質疑過這個問題,應該怎麽答難道說我趁著上廁所的間隙出來,守在這段路上,等那過來,一把將她拖到路邊,一根褲腰帶就勒死了她我為什麽能找到她當然是因為我把她藏在那裏,等著那些蠢貨們發現,隻可惜走過兩遍這條路,沒一個人發現。當時隻怕被人看到,後來倒是怕人看不到。
趙向晚鳳眼微眯,收斂住眼中寒光狗東西,果然是他殺的
賈慎獨幹笑了一笑“警察同誌,事情過去十幾年,凶手早已伏法,你突然問這麽細的問題,還真是不記得了。那個小樹林就在路邊不遠,也許是手電筒的光晃過去的時候我看到了什麽也許是找了那麽久一直沒看到人我下意識地往黑處、暗處看總之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讓我們找到敏麗的屍體,把薑遇春這個凶手抓住”
高廣強有他審訊的特點,那就是穩。
不管賈慎獨怎麽回話,高廣強總是不急不慢,按照他自己的節奏慢慢詢問。
“你真覺得,凶手是薑遇春”
“當然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有人殺了戴敏麗,然後嫁禍薑遇春”
“就是他殺的。”
“戴敏麗出軌,看上比你有力量、比你長得好看的小夥子,你作為她的枕邊人,竟然一點端倪都不知道我是不信的。”
賈慎獨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高廣強慢悠悠地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戴敏麗當初看上你,願意和你結婚,是因為看上你是城裏人,能夠把她帶到城裏,吃上城市統銷糧。目的達到之後,她在花圃上班看上一起工作的精壯小夥。薑遇春雖然是個臨時工,但架不住他長得好啊,我聽說他倆床上還挺協調,不少人都看得出來兩人郞有情妾有意,背後議論紛紛,難道你就沒聽說些什麽”
賈慎獨的目光裏似乎帶著毒刺,死死盯著高廣強。
他怎麽敢呢就這樣把這些醜事說出來。那就是個不要臉的女人她該死我殺了她又怎樣哼敢過河拆橋算計我,老子讓你沒命享這個福敢和我的老婆上床,老子讓你背一世罵名吃槍子兒
趙向晚已經能夠確認賈慎獨殺人,現在關鍵是要找出有用的線索。聽他一直在內心咒罵,拿出一支鋼筆,輕輕拔動筆帽,發出輕輕而有節奏的“哢嗒哢嗒”之聲。
高廣強聽到這一聲哢嗒聲,加快了問話節奏。
“紅圍巾真是戴敏麗的”
“是的。”
哢嗒、哢嗒。
“藍色棉毛衫真是薑遇春的”
“是的。”
哢嗒、哢嗒。
“戴敏麗是你殺的”
“是的。”
哢嗒、哢嗒。
高廣強忽然停下問話,看著賈慎獨。
賈慎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實話,張口結舌,憤怒地叫了起來“不是不是我沒有戴敏麗是薑遇春殺的,這個法院都已經審過,怎麽可能錯誤。”
高廣強板著臉“剛才你已承認殺人事實。”
賈慎獨陡然站起,卻發現自己雙手被手銬固定在鐵椅上,氣得叫了起來“誰讓你們銬我的我是大學教授,是國家高級人才,我犯了什麽事,你們要銬我我承認了什麽我什麽也沒有承認是你們在那裏哢嗒哢嗒地吵,害得我神智不清,所以才說錯了話。”
高廣強的麵色漸漸沉了下去“為了防止你做出自殘或行凶,我們有權力把你銬起來。你放心,你做過什麽,老天都記著呢。”
賈慎獨開始心慌,他用手捶著椅子扶手,發出“哐、哐”聲響,冰冷的手銬閃著寒光,讓他感覺到了不妙。
我做了那麽多你們所說的惡事,從來就沒有得到一絲懲罰。
朱從嶺那麽有名的教授,我說打就打、說吐口水就吐口水,反剪雙手、剃陰陽頭,那又怎麽樣沒有一個人敢與我對抗後來朱老師一死,我做過的那些事便封存起來,拿項目、評職稱、帶研究生,誰敢當麵嗆一句
戴敏麗喜歡年輕漂亮小夥子哈哈,我讓他們黃泉路上結夫妻。怎麽樣呢沒有一個人覺得是我殺的,連法院都站在我這邊。
這年頭,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隻要你夠惡,就沒人能欺負到你
在高校那個相對單純的環境裏,麵對的都是溫良、寬厚的知識分子,陰狠的賈慎獨憑著那點小聰明、小手段混得順風順水。今天被警察抓住審訊,麵對著一屋子的橄欖綠,他終於感覺到了國法的尊嚴。
“你們要做什麽不要搞那套嚴刑逼供你們問戴敏麗的事做什麽人都死了十幾年,法院已經審理認定凶手,現在休要逼我承認什麽。她是薑遇春殺的我和她感情很好,敏麗怎麽可能舍得和我分手我要學曆有學曆,要文化有文化,豈是薑遇春那個窮小子、臨時工能比的敏麗不想和他好,薑遇春所以動手殺人,他才是凶手”
色厲內荏。
趙向晚看出來了賈慎獨此刻內心已經發虛。
哢嗒、哢嗒。
撥動鋼筆筆帽發出的聲音清脆且響亮,在略顯空曠的審訊室裏引發回響,令本就心虛的賈慎獨內心愈發恐慌。
他努力定住心神。
深呼吸,長籲氣
不要慌,不要怕,警察辦案講究的是證據。隻要我不承認,誰也不能定我的罪
朱飛鵬忽然開口說話。
“賈老師,你哪一年申請的碩導資格”
這個問題簡單,也與賈慎獨的工作有關,與案情無關,賈慎獨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1978年。”
“那一年你已經30歲了吧怎麽那麽晚才帶研究生”
“77年才恢複高考,78年恢複研究生招生考試,所以我78年才獲得碩導資格。”
“每年招幾個研究生”
“剛開始人少,我每年隻帶一個,後來招生名額多了,我每年帶兩到三個。”
“79年招的那個研究生,叫什麽名字”
賈慎獨忽然停了下來。
哢嗒、哢嗒。
這個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在催促他趕緊回答。
賈慎獨忽然抬起頭,目露凶光,看著趙向晚“不要再撥筆帽了你那個聲音很吵吵得我頭疼。”
哢嗒、哢嗒。
趙向晚繼續撥動,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
像賈慎獨這種自以為把一切都掌控在手的人,特別討厭超出他掌控的東西,比如異常的聲響。
賈慎獨沒辦法阻止趙向晚,氣得胸脯上下起伏,情緒開始有些失控。
朱飛鵬提高音量,厲聲道“告訴我,她是誰”
賈慎獨敗下陣來,半天才說“翟,翟欣蓮。”
朱飛鵬問“她在哪兒”
賈慎獨這回學乖了“不知道。”
審訊到現在,賈慎獨這是第一次回答“不知道”這三個字。
如果他夠狡猾,一開始就會說“不知道”,而不是有問有答。
趙向晚聽到現在,一顆懸著的心漸漸放鬆下來。賈慎獨這個人之所以能夠混到今天沒有露出形跡,並不是因為他反偵查能力有多強,而是因為他所處的環境是高校。那是一個知識分子雲集,學生尊師重教、崇尚師長權威的地方,是知識的殿堂,是美麗的象牙塔。
他欺負同事,老師們避而遠之,最多罵幾句無恥、給他起個外號叫賈半倫;
他欺負學生,學生們不敢反駁,隻能默默忍受,嚴重的退學、跳樓。
不是他有多麽強大,而是因為他所麵對的人群太過溫順。
正如一頭狼衝進羊群。
這頭狼吃了一隻又一隻羊,自以為威武無比、得意洋洋。卻忘記了一件事隻要獵人出現,它必死無疑
趙向晚有了信心,衝朱飛鵬使了個眼色。
收到趙向晚的示意,朱飛鵬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很好,趙向晚讓他繼續,這代表賈慎獨並不難纏。
朱飛鵬拿起卷宗“翟欣蓮失蹤案中,你告訴警察,買了1981年1月15日的火車回老家,是不是”
賈慎獨點頭“是。”
朱飛鵬追問“1981年1月17日上午,你在哪裏”
賈慎獨呆了呆,眼珠子不自覺地望向右下方“我,我應該到家了吧”
朱飛鵬將手中卷宗狠狠往下一拍。
“啪”地一聲響。
賈慎獨的雙肩抖了一下。
朱飛鵬雙目一眯,眼裏閃過一道寒光“你說謊”
賈慎獨抬頭看著朱飛鵬,先前囂張的態度瞬間消失“沒有,我沒有說謊。時間過去十一年,我哪裏還記得那一天我做了什麽。”
朱飛鵬冷笑一聲,從文件袋裏緩緩拿出一個白色相框,反扣在桌麵上“你再好好想一想,1981年1月17日,你在哪裏”
賈慎獨的眼睛溜向那個相框,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來。
那是什麽那是什麽施桐那天拿著個破相機給人照相,會不會把我拍進去了不會是他們從施桐家裏翻出來的吧那人已經死了這麽久,怎麽還陰魂不散我以為他一死,所有遺物一把火都燒了,怎麽還會留著那個鄉下娘們,真是可恨,早知道把她也推下樓去,就說是殉情
朱飛鵬厲聲喝道“說你在哪裏”
賈慎獨慌忙搖頭“我不記得了。”
朱飛鵬再次冷笑,笑聲讓賈慎獨感到莫名的恐懼。
哢嗒、哢嗒。
趙向晚再次撥響筆帽。
賈慎獨大叫了起來“我真不記得了”已改網址,已改網址,已改網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網址,新網址新電腦版網址大家收藏後就在新網址打開,老網址最近已經老打不開,以後老網址會打不開的,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請加qq群647547956群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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