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打破的聲音是pop!-35 如果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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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載滿粗製皮革, 沿路散開刺鼻藥味,它從小坡駛入僻靜大道,經一陣顛簸減速停靠路邊。馬夫年逾五十, 麵色枯黃但神情親切,他探出身子,朝後方下車的人揮手。
    “這附近比沙漠還荒涼,年輕人, 你自己一個走夜路注意些, 我就不繼續送了。”
    乘客是戴麵具的怪人, 二十歲左右, 雙手奉上車費與一張手絹。
    馬夫狐疑道“這是”
    “我朋友是位醫生, 我跟他學了些皮毛, 聽到您說您父親癱瘓在床反複生膿瘡, 我便想到這個。市麵上隨處可見的平價藥材, 買來按步驟塗抹清洗, 實用且完全安全。請別介意我準備得匆忙, 隻能臨時寫手帕上。”
    錢不再是令人欣喜之物, 馬夫因感恩笑容熱切。
    甩動韁繩前,他不禁額外叮囑道。
    “那你也別嫌我囉嗦, 聽我多說一句。和我一起送貨的兄弟,他們近期常在這一帶撞見幫派聚集鬧事, 盡管不知道具體是哪個,但無論怎樣你遇到就跑,招惹誰也別招惹他們。”
    擇明點頭應聲,以鞠躬感謝對方好心,待馬車遠去才徒步繼續走。
    下車點離墓園相差二分之一個霍家莊園,必須橫穿整片鬆樹林, 所幸路徑筆直連接兩處,他借月色指引順利抵達。
    入眼一座圓形廣場,巴洛克式獨立噴泉林立四邊,似肅穆士兵布下方陣,是訪客唯一可見的沉默守墓人。
    豪華私立墓園卻偏僻冷清,這也不難解釋為何扇形池盆內盛滿了落葉。
    頗具儀式感鞠躬後,不請自來的訪客擇明攀爬藤蔓,成功翻進門內。
    布局一覽無餘,前為花園後有教堂,中間安置墳墓,像一座座小屋間隔極遠。那些碩大的,藝術品般的墓碑被荊棘鐵籬圍住,以防野生動物破壞。
    落地先整理衣裝,擇明邊走邊低聲問候。
    “在下深夜貿然來訪,多有冒犯。”
    “打擾到您萬分抱歉。”
    遠處響起古怪鳥鳴,此外隻有係統理會。
    係統z這隻有您,主人
    擇明“不是還有你跟我一起麽。”
    係統z話雖如此
    話雖如此後再無下文,因它的主人駐足一座墓前。
    強尼萊恩。
    墓上刻著亡者姓名,出生年月地點,逝世日期。因死者生前知識水平有限,本該鐫刻墓誌銘的地方幹幹淨淨。
    毫無疑問,此為萊特那馬夫父親的墳墓,亦是霍昭龍忠誠仆人,救命恩人的永眠之所。
    擇明摘帽默哀數秒,接著於暗中仰望半身雕像。
    石像男人有著寬厚嘴唇,麵部線條方正,雙頰布滿黑癰癤子,將好好一雙眼擠成縫隙混淆在滄桑皺紋之間。
    作為家仆,強尼進出相館拍照留念的機會微乎其微,可霍昭龍不但將他厚葬,還打造出雕像完好保留他生前模樣。
    “說不準,工匠先生竭力美化不少。”
    擇明低頭,扶正圓帽。
    “在霍家蕭瑟的穀底期打理牧場,不幸感染動物疫病,全身潰爛卻仍要一刻不停幫助主人奔逃,途中饑寒交迫還肩負保護主人的職責。縱使當年有伊凡醫生在場,也無力回天呢。”
    曾經,小萊特沒少追問馬庫斯他父親的事跡。可這遺孤因飽受冷眼又遭毀容重創,內心日漸麻木封閉,便不再在乎父母姓甚名誰,又是怎樣的人。
    而馬夫家絕大部分物品皆以下葬為由不清不楚被處理掉,馬庫斯尚且不知其去向,更別提繈褓中的萊特萊恩。
    恐怕籍籍無名的一生裏,馬夫強尼唯有娶妻生子,忠貞護主兩件事準許他留下別樣榮光。
    月光灰暗,不速之客背過身,影子緊跟他步伐移動。
    擇明攥著那片畫布,繞遍東南西北一無所獲。別提異樣之處,他連霍子晏傳訊的凱爾特十字架墓都摸不著影。
    他挑選一株最高的鬆柏,靠樹而坐,托腮兩眼放空。
    墓園由霍昭龍參與設計,監督完工,專為祭奠真摯情義。然裝潢全無個人風格,單純的奢華豪氣,尤其是花哨彩繪地磚,露天鋪著簡直多此一舉。
    而建成之後,霍昭龍來的次數屈指可數,仿佛將此地遺忘,方圓幾裏未設卡口看守。
    褲腿似草葉慢慢凝結晨露,擇明無所事事的態度再度讓某位失去耐性。
    係統z如果您是心血來潮,僅憑張畫布三更半夜到墓園找線索,這是否有點魯莽行事,操之過急了。雖然今晚有伊凡貝內特給您打掩護讓您出行,但請您別忘記,監視您的眼睛數量不減反增
    有來自霍子鷺的雇傭兵尾隨跟蹤,更有林威廉的人脈無孔不入盯梢。白天,他其實還與其中一員親密接觸。
    勞爾克勞德。
    林威廉一手培養訓練出的美麗武器,非傀儡非愚仆的特別兵刃。
    倩麗容貌爛漫性格,好玩心性不含惡意殺念,她是能如此自然而然接近每個目標對象,為她身後的尊貴先生攫取情報。
    旁人隻注意到她舞者般的曼妙身姿,卻不曾發現她似野生獵手敏銳的感官,舉手投足間恐怖的爆發力。
    大抵今晚,他收養著一群孤兒的消息就已傳到林威廉耳中,附帶每個孩子的個人詳情。
    擇明搖頭笑道“在z你看來,我是這種世間第一不靠譜的人嗎”
    係統z堂而皇之說出我還從沒中過毒,借此喝毒藥體驗的,您確是我所見第一人
    好笑對方的耿耿於懷,擇明扒開草皮,右手撥弄泥土。
    “我也不完全是為了體驗。你說對麽”
    係統您想用毒藥做什麽,主人
    切入點直白無比,相較他某些行為倒更具破罐破摔的衝勁。他伸直發麻的雙腿,同樣回複得幹脆。
    “為不久之後的一場謀殺。作為我的劇目中,將激烈衝突抬升至高潮的節點。”
    許是他開誠布公的態度,始料未及的答案,雙重效應下,唯一聽眾靜默良久,久到他已在手邊挖出拳頭般大的坑,指甲縫塞滿泥土。
    擇明“你沒有什麽意見嗎,z”
    係統z隻要不是危險得堪稱僭越的決定,我對您沒有意見或任何不讚同的看法,所以您大可不必顧慮我,因我無權幹涉
    它語速不緩不急,好似按八拍敲擊單一琴鍵,枯燥乏味。
    “危險堪稱僭越,無權幹涉呢”耐人尋味琢磨用詞,一聲輕笑演變成誇張捧腹,喘著氣。
    “你那危險的僭越裏,是否包括我為達成一些目的,置自己的性命於不顧”他又追問。
    係統z那務必請您慎重考慮
    瞬時接話就是勸戒,透出與前句相違的急切。
    擇明五指驀然收攏抓起一把土礫,他微笑著,嘴角很快下撇。
    “這或許就是為什麽我樂意受你觀測,且無法生厭。當然,你不具備實體,存在真正的注視目光更是關鍵原因之一。”
    如同人被揭穿不可言說的用意,僅有聲音的係統繼一瞬沉默,立馬開口。
    係統z您所說的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主人
    “是不知道怎麽回答,還是根本不能回答我對了,這倒提醒了我一件事。”
    “為讓我不要在你聽來像個斤斤計較,蠻橫任性的疑心病,我不如趁這良辰美景,一一細說我的理由和推論。”他攤手,示意眼前的森然墓地。
    除了那些屍體長眠地底,這裏隻有他們彼此。不再會出現任何第三方插足幹涉。
    “不要緊張,z,這僅是朋友間的推心置腹。是我們形影相依一段時日後彼此必經的試煉。”
    係統z若我沒記錯,上一個您以朋友相稱的人,幾次險些置您於死地。而您正對他居心叵測,且大概率不會讓他善終
    它語氣無波無瀾,反使戲謔之意劇增。
    “噢。”擇明感歎著,嘴角止不住上揚,“這也是你最令我難以割舍的一處。你總是能給我帶來些難預料的,獨特的歡樂。幸運餅幹式的驚喜,分明能一口吃掉,卻因內中秘密趣味不得不細嚼慢咽的點心。所以,我從不急於探究你。”
    開口是回憶錄式的首句,他果真詳細道出作為萊特萊恩睜眼那一刻起的心路,又將故事分章分節,提煉重點中心。
    異樣感並非最初就有。
    在全新世界迎來新生,他脫離曾經的封閉囹圄,不被強硬規則所製。這對服刑至今,出獄遙遙無望的囚犯而言是不可思議之奇跡,天降恩賜之生機。
    至於他腦海裏來曆不明的係統,真正意義上的幽靈,一直以來是他合格的幫手,全心全意為他著想,偶有分歧觀點但絕不忤逆。
    然而自係統次次詢問起,某種直覺,某種似曾相識的先兆悄然浮現。
    “我一直認為,二人間正麵相對的交流是種既危險又迷人,難以抵抗的趣事。”
    “但,這不拘泥於拉近距離,加深了解的膚淺作用”,他闔眼咂嘴,語速飛快,“眼神觸碰變換,表情滲透情緒,呼吸改頻時鼻翼擴張,瞳孔縮放的幅度情感會使人不能自已地暴露秘密。能是致命弱點,能是一生所求,可偏偏人生來是謊言界之翹楚,所以沒有什麽比探究它們更具非凡意義。”
    “我有時候會胡亂地想,會不會是專門為我們便於迷惑自己跟他人,世間才誕生了語言,供以粉飾狡辯。”
    “瞧我,一不留神就對你說多了”,擇明輕拍腦門,先前如過山車起伏激烈的腔調驟然平穩,“盡管很遺憾我看不見你,觸碰不到你,但z,每一次你對我說的話,我可都放在心上,好好拆解分析。”
    “你給我的第一個給抉擇,像我撰寫台本時首要定義的正反角色,主演配演。但無論我選什麽,都是你需要看到的。因為真正重要的是我會怎麽完成,用什麽手段,展現哪種能力,又報以何種想法欲念。勞爾小姐若見了你,怕是要甘拜下風。”
    堪稱全方位,零距離的監測,又有幫手身份完美掩護,他的係統自始至終仿佛無情感無訴求,意味著不存在破綻,其技巧之精湛遠超任意一位頂尖審問官。
    沒有什麽是它探查不到的。
    擇明微微抬眼,望向枝椏割裂下的月輝。
    他嗬氣再度出聲,像極了歎息。
    “以至於不用你告訴我,我無需過問。我便知道你來我身邊不是為我作伴,幫我脫困,或別的什麽。你是來看我的,就這樣看著我。不過達成這一切,有一個關鍵總前提。”他吸氣微頓,“若我突然喪命,不,應該說若我在這部劇本中的繼任角色超出意料外地死亡,那你的完整觀測亦隨之中斷。”
    “演出最忌諱過程搞砸,結局不了了之。實驗最不願中途打岔,數據失效結論無法推算你說,是麽”
    間斷吊人胃口,用未知勾起慌亂自疑。
    若他麵對一個對自己有所圖謀的真人,對方大抵已有所動搖。像曾經的霍子鷺,像伊凡貝內特,包括目前最棘手的林威廉。
    天邊隱約放亮,林中噪鵑蘇醒歡叫,係統z不愧擇明為欽點的最佳幸運餅幹,繼續以無言應對試探,絲毫沒有沉不住氣。若它確實有呼吸係統可言的話。
    “現在,你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z。”擇明打破沉默道。
    係統z我依然是那句話,主人。
    係統z您所說的,我並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表情一如所戴麵具完美把控,不含負麵色彩,但一絲懊惱不滿仍通過青年收緊的手顯化。擇明捏著泥土擠壓,愈發用力。
    力道卻於下一秒瞬間鬆懈。
    係統z以及,我想補充昨日早上九點三十五遺漏您的回複。我一直關心您,主人,每一刻都是
    趁人類青年啞然,幽靈乘勝追擊。
    係統z另外有點我想額外糾正您,語言並非隻為構建虛假,搭腔謊言存在。它同時也為言說真理,揭示真相
    不知是迷離夜色致使目光發眩,還是受久遠思憶所困,樹下之人雙眼漸漸失神,手掌舒展。鬆軟泥土顆粒分明,落滿褲腿。
    “你說對,z。你說得很對看來果真與我所期望的一樣,跟你相處,是令我受益匪淺,欣喜異常的事。”
    係統z我的殊榮,主人
    青年笑容很淡,相較之前真切太多,而他蜷起右腿垂下頭,像是想閉目養神至天明。
    蒼穹浮現一層冷光,黎明如期而至隨時間流逝改變溫度。當太陽越過山峰,擇明手心發暖,已是清晨六點。
    教堂鍾塔恪盡職守,邦邦敲響。
    第三聲鍾鳴,擇明站起身。第六下響時他已爬到鬆柏當中,從樹枝間探出頭。
    半座墓園盡收眼底,陽光灑落,一座座墳墓倒影組成連綿山脈,鎖在晨霧的白色涓流深處。也是這時,他注意到教堂頂尖的十字架。
    鐵架陰影投映地麵,緩慢下挪與中央圓石板相聚。它們最終完美交錯,合成一個凱爾特十字。
    拂曉時分第一縷日光,為鳶尾藍彩磚塗抹微弱螢色。
    那是霍子晏信仰中的神聖十字,亦是黎明閃蝶撲簌扇動的雙翼。
    “我們終於找到了。”
    擇明嘴角浮現一抹淺笑。
    “小小的,纖細怯懦的鼴鼠,鼓起勇氣離家闖天地時留在身後的秘密巢穴。”
    墓園土質稀鬆,擇明爬下樹,單靠撬棍輕鬆挪開石板。
    下方竟是處地窖口,藏它的人尤為謹慎,於門板石板中間墊起支架,避免人踩過時發現腳下空心。遺憾門被鎖牢,地窖構造高危,否決了暴力拆除的可能。
    係統z總的來說,您這趟確實沒白來。霍子晏專程給您留了驚喜線索,想必驚喜鑰匙一定少不了
    擇明“所言極是,z。”
    雙方頭一回如此直爽地達成共識。
    新發現引出新計劃,翻出高牆,擇明立馬盤算著搭便車回霍家,奔赴下一個驚喜。孰料行至大路岔口,前方一群攢動的人影就先將他攔住。
    男人們圍成高牆,他們正值壯年,嗓音嘹亮,粗俗尖銳的咒罵比動聽高音更具穿透力,直達擇明耳畔。
    “該死的瘋婆娘,鬼鬼祟祟在邊上晃悠,你這耳朵是擺設還是覺得我們眼瞎”
    “他媽的,這已經是我們的地盤,你還敢摸進來礙手礙腳、我今天非拔了你的牙,割爛你的臉把你的頭當球踢你當我費蒙這五年在這是白混的嗎”
    其中一個聲音的主人出離憤怒,霧中隱約能見他三連踹招招發狠,把腳下的球踢出人牆。
    球竟是位狼狽婦人,黑發披散,棕袍破爛,模仿鼠婦蜷縮身軀翻滾。孱弱如她麵對七名健壯男子,怎麽反抗也無濟於事。
    她倉惶無措逃竄,呈紫色的雙手扒拉草皮,最終停在一雙皮靴前。
    下意識抬頭偷瞄,立刻驚恐匍匐抱頭,她顯然以為擇明與那群暴徒同夥,不敢求救。
    擇明的審視目光落在對方被踢紅腫變形的腦門上。而婦人一味縮得更圓更實,徒留凶神惡煞追來七人與他幹瞪眼。
    麵麵相覷中,擇明輕聲問候。
    “諸位,日安。”
    見他衣著較好,氣質談吐不俗,暴徒們稍有收斂,但稱不上和善。紛紛叉腰故意撩開衣擺,露出別在腰間的武器。
    這可謂出乎意料,他們人手一隻槍。
    “這位先生來我們地界有什麽事”為首的費蒙問道,皮笑肉不笑。
    “是這樣的,”擇明說著指向左邊森林,“在下安東卡斯特,無意打擾冒犯各位。我一直在鄰郡經營珠寶鋪,昨天連夜趕來參加堂姐婚禮,為新婚夫婦送上賀禮。”
    話鋒一轉,他麵露愁容。
    “但我人生地不熟,仆人駕車不慎走錯路線,出了事故。我幸運的沒受傷,但他骨折無法動彈,馬車又翻進溝裏我們不知如何是好。”
    珠寶富商,結婚賀禮,搭配渺無人煙的場景。殺人越貨的最佳配置。
    七人果真互相交換眼神,中頭彩似雙目發亮。
    領頭費蒙拍打胸脯,“那您來得正好先生,哦不,卡斯特閣下。我們最近籌備伐樹開墾新地,您的馬車應該是掉進我們挖的溝裏了,為給您賠罪我們一定幫您,不收費用的。隻要給我們帶路。”
    擇明欣喜一笑,側身示意,“如此,多謝。”
    八人踏過茂盛草坪,窸窣聲隨之遠去,而被他們遺忘的婦人瑟瑟發抖,不敢走開半步。
    但很快,持續不斷的槍響轟然炸開,驚飛成群鳥雀。森林回歸寂靜之時,她卻捕捉到痛苦至極的呻吟,穿插含糊不清的說話聲。
    不知受何驅使她支起身體,顫顫巍巍尋去。
    而她趕在最後一下鈍響到場。
    溝渠旁,所謂的珠寶商安東卡斯特手執鐵撬,像把玩馴馬短鞭,將其指向唯一剩下的暴徒。難聽哀嚎聲源自牙齒盡碎,滿口鮮血的費蒙。
    “求您、求您別殺我,我什麽都不會說出去”
    “噓噓別著急,親愛的費蒙。”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噤聲,擇明接著問,“讓我再幫您回憶一遍,還有哪些地方你們也在動工呢”
    那冰涼的,沾滿泥的鐵撬貼上臉,血腥味濃鬱。
    暴徒費蒙心中隻剩驚惶。
    從街頭混混做起,幹遍燒殺搶奪之事,他自認經曆腥風血雨無數,不曾懼怕過誰。
    可當他目睹佩戴假麵的男子周旋他們之間,閃躲子彈,進退攻防,優雅如同舞池中的大眾情人,邁出流連忘返,欲拒還迎的舞步,然而下手毫無溫度憐憫可言,一一將他們屠宰。某種懼意油然而生,毛骨悚然。
    出於恐懼和求生欲,費蒙近乎咆哮道。
    “南邊、南邊南邊方向還有,但不是我們的人,我們隻是知道有其他隊伍在幹而已。所有組長都得到指令挖溝,我瞥過一眼圖紙。有一處在水庫邊鳥不拉屎的窮村莊”
    “我隻知道這麽多了、您還要什麽我都給你、我可以馬上叫人送來、搶過來都行”
    目光比鐵撬冰冷,寒意刺人眼球。
    擇明腳踩鐵撬下壓手同時施力,費蒙頸部發出的聲音,不禁讓人聯想到刀砍筒骨。
    一顆球咕嚕嚕翻動滾進婦人視野,即便腦袋瘋癲,看清球的刹那她立即腿軟栽倒,嗚哇怪叫。
    那是費蒙的頭顱,神情定格於死前一瞬的猙獰。經濃濃血色浸染,倒真如顆猩紅皮球。
    將最後的屍首踹下溝渠,擇明以兩邊現成土堆掩埋。完事他轉過頭,唯一的目擊者依舊嘶啞狂喊。
    甚至還更驚恐了。
    畢竟動手時極力避開飛濺血液,可剛才斬首,他臉頰不可避免沾到。因此無論他微笑多麽和煦無害,他還是十足的殺人狂模樣。
    為安撫瘋婦,擇明主動丟開凶器,拾起一個布包靠近。
    “我不會傷害您,夫人。給,我想這是他們從您那搶來的吧”
    汙垢滲透布料染成肮髒棕色,縫縫補補的破口宛如樹皮。瞧見它,婦人神色陡轉,像頭發怒公牛彈起,直撲布包。
    若非閃躲得快,正值青壯年的擇明被撞一下也夠嗆。而他及時撒手,讓東西物歸原主。
    包看似鼓鼓囊囊,但裏麵隻有一對玩偶。幹草棉絮外加樹枝是製成他們的原料,亦是它們如此畸形醜陋的緣由。
    瘋婦視周遭於無物,挖開溝渠拽拉屍體,收集死者的衣物布料。
    全身蒙上一層灰,她心滿意足爬上來,就這樣席地而坐哼唱跑調歌謠,為懷中的玩偶纏繞新衣。她關節嚴重扭曲,手法已不能稱之為做衣服。
    從漫不經心到眯眼緊盯,擇明頓時打消離開念頭。
    他上前單膝跪地,與人麵對麵。
    “您看,這塊布能給她做襯裙嗎”他指著娃娃中有模糊女性特征的,同時遞出米黃絲絹。
    絲絹是他從霍家帶出來的,購自特定供貨商,乍看之下沒什麽名堂,但防水拭汙一流,用幾年還嶄新如初。
    瘋婦隻掃一眼,激動得搶過。
    被她打劫,擇明繼續解開袖扣。
    珍珠母貝點綴著芝麻大小的瑪瑙顆粒,石榴色剔透華美,豔麗奪目。袖扣與絲絹同源,是他上回借霍子鷺衣服穿,配套帶來的。
    “您看這”
    話音未落,兩顆袖扣又被婦人擄走,別在兩隻爛樹枝人偶胸前。
    擇明“夫人,您還需要我為他們找什麽嗎”
    話足足問了三遍,瘋婦終於有所反應。
    她抬起臉,滿是血絲的渾濁眼球到處張望,嘴巴大敞,露出麵目全非的舌頭裏麵隻有半截。
    傷大概是多年前所致,依稀可辨不平整的創麵,絕非刀刃切割。擇明深深凝望,沉默了很久。
    係統z您怎麽了,主人
    直至瘋婦嘟噥著走開,擇明才回答。
    “不,沒什麽。就是第一次見到咬舌的人,有點驚訝而已。”
    他語氣篤定,神色正常,毫無微小變化可言。即便如此,在他幾次換乘便車到達霍家宅邸後,係統照舊問出一句。
    係統z您看起來很高興,是因為剛才又與腹蛇幫派交手,還是因為那位夫人
    擇明獨自走在樓梯上,接連兩階故意蹦跳。
    “我是很愉快,z,今天是難得的陣雨天。我隻能告訴你這麽多。”
    習慣他故弄玄虛不說人話,係統識趣噤聲。
    起碼對方不會因為猜疑它存在的意義而忌憚它,無視它。
    上回由霍子鷺親自發話,擇明進出宅邸不再受雇傭兵圍堵盤查,他一人輕鬆來到四樓,推開畫室大門。與霍子晏離前相比,屋裏陳設原封不動,唯獨畫作都被誰小心遮蓋以防落灰。
    環顧片刻,他一眼鎖定壁爐。
    扯下厚實白布,畫麵全貌展現眼前,那不再是霍子晏為母親所作的肖像,而是他贈予對方的聖母聖子三羔羊圖。
    未著色的作品嵌進黃銅畫框,著實有些不相稱。更別提這位置對霍子晏而言意義非同尋常。
    “看來在子晏眼中,這是我的最高傑作了。”擇明以自嘲口吻調侃。
    將手探進畫框後摸索,他的指尖觸到堅硬凸起的機關。
    啪嗒一聲,壁爐內隱蔽的小口打開,他不得不俯下身查看,搜出隻老舊古董盒與一封密信。
    這回信是貨真價實的了,寫著霍子晏的署名,以及致信orho aurora的字樣。
    “奇怪,這門怎麽打開半邊”
    房外傳來驚呼,擇明眼疾手快收好東西,淡定迎出去。
    米婭懷抱清洗用具,詫異道“呀萊特、萊恩先生您怎麽來了”
    “子晏離家出走快半個月,一點消息都沒有,所以我想著,他會不會留下什麽字條,告訴我們他去哪,或怎麽聯係他”,邊說邊大方敞開門,他示意對方進來,“還有,其實私下你繼續喊我萊特沒關係的。”
    二少爺與萊特萊恩交情至深,米婭最是清楚。眼前青年笑意柔和,語氣真摯,此刻她深信這番說辭。
    她跨進門,搖頭小聲道。
    “要真有我們也早找到了。放棄吧,萊特,二少爺是鐵了心要離開與這個家斷絕關係。唉,分明老老實實等遺產比什麽都好,我看霍老爺狀況越來越差,咽氣隻是時間問題、啊”
    興致正高突然中斷,她偷瞄著擇明,眼含歉意。
    “那個,萊特如果你不想我說這些,你就告訴我。”
    “為什麽”擇明佯裝不解,“我不能聽你說什麽”
    小女仆支支吾吾憋紅臉,又是聲歎息,“因為你不是霍老爺的私生子麽。”
    擇明“嗯”
    見他一臉震驚,米婭簡直難以置信。
    “你、你驚訝什麽我們才是最意想不到的吧”
    誰都知道霍昭龍收留萊特是為報當年恩情,盡管對萊特疏於照顧,但他的確懷有歉疚之心,於是莊園上下無一人察覺端倪。
    “霍先生一直以來待我不薄,我的確把他當父親敬重。”
    米婭不禁湊上前,試圖從被遮半邊的臉上找出端倪。結果卻被銀白麵具和無暇微笑晃了眼,自我懷疑。
    “你真不是嗎還是你也不確定呢嘶我好想知道啊擺脫你這好心當事人告訴我,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吧”她忽地舉起右手,表情嚴肅道,“但你放心,我發誓我絕不會把你說的話告訴別人。”
    “我當然信你,米婭。不然你也不會冒著被懲罰的危險,幫了我兩次。”
    “兩次”
    話音未落,她自己便想起來了。
    一次是生日宴後萊特與三少爺喝酒,卻被冠上偷酒賊頭銜,當時她第一個站出來幫忙澄清。第二次則發生在不久之前。
    似是心有靈犀,擇明指向他大衣口袋。
    霍子晏給他的留言,是米婭趁烘幹他外套時縫進去的。
    雙方相視一笑,擇明提出分擔部分清掃工作。沒得到想知道的答案,小女仆難敵好奇心慫恿,點頭答應。
    二少爺離開後四層比過去還冷清,於是她放心地喋喋不休。
    “你知道嗎萊特,現在連我那在集市賣魚的姨母,林場伐木的姐夫,還有出海買茶葉的叔叔都聽說你是霍老爺兒子了。”
    “我姨母的姐妹在銀行執行長家,專門負責做甜點,她說執行長夫人天天在家邀請那些小姐夫人辦茶話會,嘖嘖,一群空閑長舌婦,專門討論你母親是誰。”
    “在這我們誰都不敢討論,若被大少爺逮到吃不了兜著走。但之前被趕走的那些家夥,太過分了”
    “他們居然、居然到處傳你是下賤妓女的野種、還有說你是母馬生下來的魔鬼之子,所以臉才會那樣,我看他才是沒媽生呢”
    見她越說越義憤填膺,拿刷子錘地毯,擇明擦櫥櫃的動作一頓,撲哧笑出聲。
    “你居然還笑的出來”米婭擔憂地譴責,“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的處境啊”
    “簡而言之,我現在是上至達官貴族,下到布衣百姓都知曉的頭號人物了沒準再過段時間,會成為坊間傳說。”
    米婭頓時恨鐵不成鋼,張嘴又說不出狠話。
    “是的,但這知名度差勁極了,比你向霍驪小姐示好那會兒更嚴重。未來若沒了霍老爺或二少爺給你撐腰,本地你壓根呆不下去。想謀生做出點成績都難,港口搬貨的都不要你。”
    糟糕未來的詳情,她描述不出。
    可光是代入情景,想象自己深陷非議,被人以最下流粗俗的言語抨擊猜忌,無論她走到哪,仿佛都會有目光匯聚而來,飽含冰冷刺骨的鄙夷,揭人傷疤的好奇,不斷擊潰她的自尊。她就隻想遠走高飛,逃到沒人認識她的角落。
    “唔,聽著是很困擾人呢。事實上我目前的煩惱,也與之有關。”
    “是什麽事”米婭迫不及待追問。
    青年抿嘴不語,神色遲疑,為此她放下手頭工具,以表關切本意。
    “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你盡管跟我說。就算是發牢騷。對其他人我從不這樣。”後知後覺臉熱,米婭連忙為自己的衝動解釋,“我的意思是,因為你是我在這第一個遇到對我親切又值得信任的人,而且我覺得你很可憐、不是、是可惜”
    目睹人眼神一瞬柔和,感受無法言明。
    但小女仆心知肚明,她噤聲吸氣不是為恐懼,是為逐漸明朗的一份悸動。
    神啊,為什麽偏偏是這樣的人。
    竭力迫使視線從對方身上挪開,米婭仍內心頑固,繼續想著與其有關的點滴。
    她其實還有傳聞尚未告知對方,因為牽扯到另一個主角如今真正掌權霍家的大少爺霍子鷺。
    霍大少爺與私生子萊特萊恩有著親緣間禁忌的不倫之戀。這種聲音正以某種詭異趨勢增多,雙方當事人身份過往不明不白,各有各的神秘,無疑助長了人們匪夷所思的想象。
    “作品。”
    擇明突然出聲,打斷米婭亂成麻的思緒。
    “為了能繼續留下來,我與別人達成協議,需要寫出好作品證明實力。如果成功,就算那些謠言是真的今後也不會影響到我分毫。”
    米婭眨著眼,“這不是很好嗎雖然我不懂作品協議,但如果是萊特你肯定能做到。”
    “難就難在這”,擇明勾起嘴角苦笑,“經過這麽多天,我總算明白為何我每回下筆卻總是有心無力。我失去了曾經的繆斯。仰望現在的奉上癡心,可被對方視作蔽屣,始終得不到回應。”
    “繆斯”
    猜著繆斯是屬吃穿用裏哪一項,米婭發現清水用完,不得不端起木盆。
    “抱歉萊特,我先去打水,馬上回來。”
    思考過於專注,小跑刹不住腳,因此她在拐口聽見腳步聲為時已晚,跟人相撞髒水灑了滿地。
    拐口另一側,幾名雇傭兵背著槍,被她衝撞時怒火頓起,見是她又突然變臉,笑著說她聽不懂的外語,作勢道歉要幫她拿東西。
    這笑不懷好意,他們的注視猶如漁網刷滿黑油將她纏繞,引人渾身不適。
    猛然瞥見幾張熟悉麵孔,米婭蒼白的臉愈發慘淡。上回她剛被騷擾過,好不容易脫身自此對這群野蠻人繞著走,沒想到竟又倒黴一次。
    “米婭,是吧。”
    說話的男人濃眉下一雙眼如狼似虎,目光銳利,鷹鉤鼻薄嘴唇,怎麽笑都透著凶險惡意。他一抓米婭手腕像扼住脆弱花莖,將人往自己跟前帶。
    漆黑槍身近在咫尺,鼻腔前充斥著奇怪汗酸臭,米婭不敢呼吸可顫抖得厲害。
    “我們正在巡邏,抓壞人呢。小姐你若是亂跑亂動,表現得有點點奇怪,被我們當成小偷或間諜,是會被我們打成篩子的啊砰”
    神經緊繃的頂點重重一嚇,女人如男人們所願驚聲尖叫。
    陣陣哄笑在她聽來格外刺耳,她極力掙紮卻無法甩開那炙熱的手,反而感覺越來越多的手掌摸索上身,觸碰越界地帶。
    清香散發自身後,又一隻手環住她腰,帶她脫離噩夢糾纏。
    雇傭兵們的調笑嘎然而止,一致瞪視著當下的仇敵。
    “滾開。我們在按雇主指令搜查人員,你這特例別來礙事。”
    鷹鉤鼻男子率先發話,對霍子鷺指定的特例照舊不留顏麵。而青年下一刻將女仆擋在身後的舉動,無疑二次激怒了他。
    “把人交出來,滾遠點”他一時激動,喊出母語。
    “在各為沒有道歉意願,保證不再冒犯淑女之前,恕我不能從命。”
    一眾惱怒傭兵不約而同愣神,甚至連米婭也暫停發抖,驚詫望著青年背影。
    剛剛,萊特萊恩竟用相同語言回話,流利標準,口音一致。可這改變不了他對峙的人想震懾他到屁滾尿流,跪地求饒的心。
    鷹鉤鼻男子抬高槍杆,挑起麵具一角。
    “在我們國家,觸犯神靈的不敬者會被打上烙印,無論變成人還是豬狗,烙印生生世世跟隨。隻有英勇神武的戰士將他處刑,才可以幫他抹除。”他繼續用著母語,齜牙冷笑,“要我幫你嗎治好這張臉”
    的保險滑槽哢噠響一聲,隨時準備開火。
    槍口在前,擇明神色自若,張嘴欲要回應。
    係統z在您作出抉擇前我有必要提醒您,主人,這是槍,不是毒藥。你是人,不是靶子
    聽係統苦口婆心,莫過於他目前第二大的樂趣。他微不可見搖頭。
    放心,z,這次不是由我來抉擇
    杖底落地,鏗鏘一擊,砸響地麵亦錘響所有人緊繃的神經,心中一震。
    眾人齊刷刷抬頭,看見那漆黑手杖,頎長身軀,美好麵龐恍若春光乍泄豔陽撩人,可那雙黑眸幽深,湧動著世間至極的寒流,居於上位淡淡一瞥,不怒自威。
    “阿米特,你在做什麽。”
    霍子鷺冷聲一問,發音同樣標準而順暢,阿米特安分放下槍,選擇沉默。
    原以為這莊園裏誰都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平日他跟同僚便肆無忌憚,誰知今日一來就來了倆。
    鬧劇得以止歇,霍子鷺拄杖下樓打發走雇傭兵,接著上下打量米婭,直把人看得頭皮發麻。
    “有時間找別人閑聊偷懶,不如把這收拾幹淨。全部重新打掃一遍。”
    “是”
    條件反射應聲,米婭心裏已炸開花,她扭頭驚恐跑開的同時瘋狂回憶剛才情形。
    大少爺是聽到她跟萊特說話了
    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人又在哪
    充斥小女仆腦中的所有問題,擇明可全數回答。
    從他走到門口迎接米婭起,在五樓的霍子鷺就已借助暗管開始了暗中監視。那目光過於專一,猶如太陽經凸麵鏡聚焦,溫度灼人。
    真不知我這對注視敏感的毛病,是好是壞呢,有時候知道太多會招惹不必要的麻煩啊
    他向係統調侃道。
    係統z也許不用等您知道太多,麻煩也會主動找上您的,主人
    “至於你,跟我上來。到七樓,那個房間。”
    霍子鷺手杖敲地,板著臉難辨情緒,重音落在最後似是故意強調。
    自他第一次作為霍子鷺下樓,他不曾再請誰上去,侍從僅準許到他的迷宮門外送飯和換洗衣物。
    這也令眼下的邀請出乎意料,使人惶恐。,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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