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打破的聲音是pop!-41 Li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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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絕非萬貫財富的奴役, 乃是你碧天雙眸的俘虜,傾聽我的呐喊,信我可帶你逃離黃金雕琢的牢籠。
    優美唱腔源自下方, 穿透幕布縈繞耳畔。被動人樂聲和凶惡叛徒包圍,霍子鷺麵色無波,心是一片死水。
    “是你們新雇主指使逼問我,還是你擅作主張”他反問著,手杖漫不經心換至左側, “注意了,不聽從主人安排可是你們行業第一大忌。”
    “勞煩你擔憂, 霍先生。若得到那筆寶藏, 我跟我的朋友就能金盆洗手,再無後顧之憂。”阿米特低聲下氣, 模仿著忠貞奴仆,食指卻扣上扳機, 警惕一切異動。
    但一對五再加火力壓製,他敢打包票, 玫瑰少爺絕無反擊可能。
    漂亮皮囊外覆尖刺, 隻會紮傷溫柔的賞花人。與真正的沙漠荊棘相比,每根頭發絲都在闡述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不堪一擊。
    “你朋友對這背信棄義的行徑就沒異議”
    玫瑰發問了, 唇如染怒火,紅得發亮。
    相隔半米,阿米特放低槍口在大少爺腹前劃叉。
    “自然,沒有。有句話我想說很久了, 霍先生。最初我們很樂意幫你,因為我欣賞你的魄力,覺得我們肯定是一派人。你要是早聽我們的勸, 該狠就狠,今日別提這小小劇院,偌大城邦都是你囊中之物。我實在不懂你那多餘的伎倆和顧慮。”男人咧嘴,露出泛黃舌苔,“當個直爽奸人,順從最深處的,總好過縮頭孬種,隻知道投機取巧。”
    “雖然暫時不知道你的新雇主身份,但不妨礙我感歎蛇鼠一窩。”霍子鷺齒間門擠出冷笑,“正好,有句話,我也想說很久了。”
    一名同僚點點手背提醒時間門,阿米特打斷道。
    “跟先生你相處這段時日我很愉快,至少,不無聊,而且有足夠槍火。收錢定主,隻論先後,絕不違背。這我們的生意信條,可人嘛,總有壞了自己規矩,從忐忑僥幸變成慶幸習慣的過程。現在,隻要你肯透露點小小線索,我會考慮讓你少流點血”
    微光閃爍,瞳孔驟放,傭兵握緊槍托,突突連擊下。
    時光流逝無限放慢,他目送子彈離膛,逐一擦過獵物的腰側、小腿、腳尖,擊穿之物僅是那件華貴外套,位置在下擺,洞眼芝麻大。
    原因在於霍子鷺俯衝瞬蹲,假動作引魚上鉤讓對手先開火,下一刻踩踏橫板,借力起跳。
    好快
    戰場上摸爬打滾,阿米特為首的傭兵同樣反應迅猛,托高槍瞄向半空齊齊開火。
    目標男子眸光幽深,右臂大揮,這一動作逼得周圍數人倒退幾步。杖中抽出的長劍,一如他劃出圓弧光影時的笑靨,銳利足以劈開咽喉。
    中招兩人喉部豁口尚淺,捂住止血能撐到救治。但阿米特口中的投機取巧第一人是絕不手軟的。
    霍子鷺落地將一員拽至身前,右手同步突刺,劍鋒直穿另一人下顎,對方瞬間門沒了氣。
    興許這會兒,阿米特對玫瑰少爺改觀了。此人並非狠不下心,不過是鋒芒還未指向他。
    頂層專門為升降道具而建,腳下木梁鐵索條條框框,霍子鷺收臂後滑,雖有磕絆步調仍流暢,挾持人質隱入暗中。
    突然失去兩名同伴,防守亂了分寸。阿米特暴跳如雷指揮追擊。
    頂層五處出入口全都安插著人手,是隊伍中的佼佼者,火力充沛。
    “收攏陣型絕不能讓他跑了”他用母語怒喝,吹哨示意其餘卡口的同伴。
    這場甕中捉鱉,任霍子鷺再強也插翅難飛
    樂聲歌聲交織,掩護間門斷四起的槍鳴。
    長廊盡處一包廂,擇明目光上瞟。
    “您有些心不在焉,萊恩先生,是因為這看不到表演現場,擔心會搞砸嗎”弗朗茲在他對麵,一手執杯一手搭著大腿溝。
    狹窄陰暗,簾幕隔音。這角落哪怕座票售罄也無人問津,這間門幽靈屋若非客人特意預定,不會排票。
    同為資深劇院經營者,常客弗朗茲選定最偏僻的十號包廂,著實費解。另一點略顯奇怪,他分明準備了兩盞空杯,進來隻給自己加滿。邊上撇著他的入場券,一副碎晶石鑲邊的灰翎麵具。
    擇明收回目光道“並不。漢斯先生他們的實力,我還是信得過的。”
    弗朗茲輕嘖,對回答不滿。
    “有一問題困擾我許久,傳聞您住在那座太陽莊園,所以您跟那邊大家主是親族關係嗎”他放下酒杯,在狹小座位上傾身。酒精經人體內吸收又揮發,糟味撲麵,“或者,一點點添油加醋的淫亂小故事解答的,您是裏麵哪位紳士最愛的孌童”
    “真少見,洛納斯閣下。”像對酒氣全盤接受,擇明平靜回應著冒犯,“太陽莊園。人們很早就不用它來稱呼我朋友霍子鷺先生家的宅邸了。”
    起碼,一十年。
    “啊,原來那位小霍先生是您朋友我的錯,輸在遠距離。我的消息總是落後別人太多,也容易出岔耽擱事。”弗朗茲輕碰眉梢,標誌性發笑,金牙大露,“畢竟我的國家在海岸那頭,一片不毛之地,長不出黃金杉木,流不出蜜奶溪流。”
    “世間門哪又尋得到這般極樂之地呢,閣下。”擇明失笑。
    不像劇院總管的男人伸手,傾斜酒杯。
    辣味灼人眼球,淌進鼻腔融化,甘甜滯留喉處。光嗅覺體驗就是頂級美妙,滋味可想而知。
    這酒是常人一生難求的絕品。在擇明這,它有另一個熟悉,亦被他批判的名字摩涅塔女神。眼前這瓶要比霍子驥偷來拚酒的精良數十倍。
    “在我家鄉,這就被叫做黃金液,僅供至高者享用的珍稀之物。有一段時間門,本地外地人為貨源大動幹戈,來來往往漂洋過海,幾個鎮的人都在爭搶。你敢想象嗎買賣酒水生出的勾心鬥角,死傷災禍,竟抵得上一場戰爭。所有一切,都是為了財富。”弗朗茲抿住杯沿,含下一口。他的眼神勾子似得,陶醉盯向前方。
    前方是灰蒙暗光中依舊明亮的眼眸。一對藍寶石。
    “想必它一定價值連城。”藍眸主人發話,帶著鼻音,腔調迷人。
    不知哪戳中笑點,弗朗茲哧哧吭聲。他轉動酒瓶展示。
    標簽上有一片深褐汙漬,飛濺的液滴狀引人浮想聯翩。
    “是的。這是當年批貨裏最好的一瓶,我專門留它給自己,當時差點被偷了。那以來,我隻會跟我的夥伴分享。在盛宴上,在派對上,又或是私下相聚的小酌。”
    弗朗茲試探性地傾斜酒杯。
    “您想來一口嗎萊恩先生。正好,為您慶賀。”
    “現在還沒到慶功時間門呢。”
    婉拒是意料之中,弗朗茲起身,順勢撩開幕簾。
    “今夜您沒登台指揮,我失望極了。在我看來,誰都不能替代你。您知道我最欣賞您哪一點嗎”
    不待回答他自說自話“不是您的才華,您的談吐,這些一一裝盤擺上台麵的前菜,隻填得滿那些泛泛庸俗之流的雙眼。他們自以為是的想,是他們發現了您,一顆藏在蚌殼砂礫已久的珍珠,靈魂上的能人妙人,為您感動落淚仰慕傾倒時,仿佛連他們自身的靈魂也獲得升華。可我不同。”
    弗朗茲轉身再踱兩步,雙手搭住青年兩肩。
    他俯身,幾乎貼著人右耳,嗅到某種杏味。
    “你我是同一種人。”
    “當我第一眼見到你,我便知道。你會理解我,而我也懂你。沒有誰能比我們彼此更合適成為朋友,一起成就宏圖偉業。”
    酒瓶倒影中金牙發亮。傳說的黃金液,名酒摩涅塔女神。似乎受這抹金黃點醒,泡沫如魚籽增殖,升騰,聚攏成彼此鑲嵌的碎塊。
    “何以見得呢,先生。你我總共也才見過麵。”擇明坐著不動,鼻音厚重,“事實上,目前我僅知曉您姓姓甚名誰。”
    “餘下半生,我們還有很長時間門彼此接觸,深入了解。隻要您肯先幫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呼出熱氣的嘴換到左側,那氣又悶又潮,與海岸吹拂的腥鹹暖風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實不相瞞,我一直想在此定居。這是好地方,風景宜人,民風淳樸,能欣賞到如此美妙的樂曲。無奈我之前被些事情磕絆,擱置到現在才動身。”
    “若是這樣,您該去找商站或當局委員會。據我所知,最近速度最快的點就在伊亞郡當地。您甚至能直接找林先生,我的資助人兼雇主商量,他是位慷慨的善心人,從不拒同行於門外。或您不介意,我可將您引薦給霍先生,他在這方麵懂得很多。”擇明不假思索道。
    弗朗茲大笑著捏住擇明耳垂,輕重交替,施力把玩。
    “親愛的萊恩閣下,事實上呢,我這種出身的人,是走不了常路進到羊群之中的。我們是被牧羊人拒絕在外的豺狼虎豹,永遠不被允諾能前往那赦免地。您難道不覺得麽”
    隻有在這時,擇明才轉過頭與人四目相對。
    “我們”
    弗朗茲身子俯得更低了。
    “像我說的,萊恩先生。你我是同一類人,我一眼就能看出。而我們,從不被允許融入任何地方,走向任何大道小徑。”
    親密宛如父親諄諄教誨,情切勝似眷侶殷勤撫慰,他捧起擇明的臉,聲調驟升。
    “這便形成一個無解題,也是給我們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妙指引既然世間門讓我無路可走,那我便也斬盡他人雙足,與我困於同一囹圄。親愛的,世道永遠不公,這是事實,但我有法子讓他們變得跟我一樣。我指的是,您的老板,您身邊的霍先生,您能想到的任何人。”
    擇明默然,垂眸思考的模樣引得弗朗茲嘴角上揚。
    “但是,您想要怎麽做”
    “這個謎底,在您願意與我暢飲一杯後自會揭曉。”弗朗茲坐回原位,將另一隻空杯倒滿遞向前,“如何親愛的萊特”
    大廳內掌聲如潮,觀眾為莉莉絲一段哀婉淒美的花腔折服,歡呼吹哨。
    歌劇第六幕,阿希爾特告別女奴,踏上收割瑪格恩特的回程路。他腰配鋒利長劍,肩掛精鐵重盾,那隻羅盤藏在衣領下,引領他赴往家鄉。
    紛爭使古城不複繁華,瑪格恩特的舊宅已成廢墟,方圓百裏不見活物蹤跡。
    唯剩吟遊詩人一副維埃勒琴伴身,經詩篇唱出覆滅緣由。
    阿希爾特反抗離鄉,激化本就動蕩的局麵,人們不單單爭搶飄渺寶藏,而是眼前所見的珠寶華服,舞姬侍童,象征和睦的藍天被硝煙撕碎割裂,戰火四起。
    現在急需一個領導者,一個英雄,終結戰亂。
    阿希爾特身披銀鎧率領群賢,正義勇氣兼具,他毫無疑問被推上高位成為新領主,他不負眾望守住城池,並繼續找尋獵物瑪格恩特。
    羅盤給出指向卻都在關鍵時失靈,期限在即,阿希爾特困惑又焦急,對女奴的愛意受思念澆灌,愈發澎湃。
    深夜輾轉反側,他在夢中又見那獨眼瘸腿的老者。
    她已歸入暗影,無人知曉的塵埃之所
    拂去遮掩她麵容的白紗,喝下黃金杯裏盛滿的葡萄鮮血,她將會為你現身
    作為報答,作為祝福。希望你牢記你昨日所言,勿忘你神聖的規臬
    阿希爾特半信半疑,獨自赴往荒宅,月色在林間門編織成路,他潛入未被發現的地下密室。
    傳聞中的瑪格恩特肖像掛滿蛛網蟲卵,恰似一張麵紗遮掩佳人容顏,那尊金杯置於畫像之前,空空如也。
    “我的老友,我的靈魂指引者與庇佑者,若真如你所說,我難不成是該與她,這魔鬼首腦,蛇蠍之最,共飲一杯嗎”舞台上,飾演阿希爾特的男高音舉起道具酒杯。
    劇本要求他在結束獨白後按下機關,假裝割破手腕流血,讓染料溢滿酒杯。
    然而目光台上下一轉,他驚詫發現黃金杯裏冒出斑點。
    中心殷紅,邊緣已幹涸化成深褐。
    像酒,更像血。
    盡管疑惑但他繼續全身心投入表演。
    指不定是道具的小瑕疵呢。他想著。
    “我的老友,我的教父,我托付終身所信的良師,如此,我願為你飲下它,這福禍未知的魔酒。它會是秘境甘霖還是冤孽血咒由我阿希爾特一探究竟。”
    又一滴血珠滑落擦過男演員發梢,源頭直達頂層隔板霍子鷺正按壓的左腰。
    場追逐槍戰後,人質被他當盾牌打成篩子丟棄,他大難不死擊殺五人可也負傷,手杖不知所蹤。現在他就躲在這,像扁虱依附角落。
    血跡遲早暴露方位,寡不敵眾的他除非找到別處出口,就隻求誰察覺異樣找來。
    可有誰會來幫他
    林威廉為市長之位前往鄰郡參加任職演說,韋執事被他安排在家,他身邊的仆人從來不多留,稍微能打點下手的霍子驥本就與他不和,現今更是分道揚鑣
    察覺微響迅速伏地,霍子鷺屏息著,將局麵總結為一句無人可信,無人能求。
    霍家,偌大的一個家族。
    他有兄弟,有父母,能得到任何想要之物。用金錢,用威嚇。
    霍子鷺雙唇褪去血色,不斷發顫。失血令人體喪失對溫度的掌控,心底漫出霜雪凍結四肢,致使男人瑟縮幕布一角。
    他沒在害怕,不過是俯瞰感將他拉回兒時。
    獨屬一人的幽暗七樓頂層,他的觀景台。他看著紳士們身邊聚攏著鶯鶯燕燕,名媛們搖扇炫耀著珠寶華服,聽那些遣詞造句彈奏出不和諧音,虛情假意。
    接連失去母親妹妹後的顯著變化,是終於變成他獨自麵對,或稱敵對的家人。
    “倒黴透了”,霍子鷺突然肩一聳,譏笑著,“哈自找的。”
    即使是危機時的自嘲,他的五官也拚湊著古怪的自傲,非市井流氓打臉充胖子的倔強,殘酷暴徒死不認罪的狂妄。簡單的描述,他是課堂上早早掌握知識,深諳合作之道,卻硬是獨來獨往,鑽進牛角尖裏到無法轉身也不回頭的怪咖。
    能識錯,但絕不悔改。
    被區區一群雇傭兵圍剿,他承認有自己失誤的成分。
    無論過去現在,他都不屑於施舍外界點滴信任。於是當狀況超出他能力掌控的極限,馬上暴露他孤立無援的事實。
    曾經他還有霍驪,小霍子鷺,以及那徹底癲狂的自己隔出屏障,層層擋箭牌後他是沉睡的亡靈,安全無所顧忌。
    偏偏受人有意影響而蘇醒,走向不可抗力的前路。
    不過首先拎清的一點,要他相信家人、無親無故的外人,實屬天方夜譚。因為謀害他的元凶極可能就在之中。
    那麽是誰,霍子驥
    不,那蠢貨如今天天一副癡臉與他做對,幼稚得令人發指,更無籌碼能誘騙阿米特交易。
    難不成是霍昭龍
    若那男人像上次那樣指使韋執事通風報信,賄賂恐嚇某一仆人與阿米特往來
    胡思亂想分散了疼痛,霍子鷺咬牙,伴隨急促琴音想象他死後化成怨靈惡鬼,從地獄歸來絞殺仇敵,渾然不具傷者的恐慌。而他也敏感於任何風吹草動。
    幕簾一抖,男人倏地前撲。眨眼間門躲藏者已被他摁在地上,受他扼製動彈不得。
    你怎麽在這霍子鷺鬆了力道,他上挑的眉毛是這麽問的。
    飾演魔鬼的男低音身披破爛紅袍,頭戴山羊角,臉頰正因驚恐微微抽搐。
    “霍先生您這是、血”
    霍子鷺連忙捂住對方嘴,也知曉歌手突兀出現的答案。
    原來正中央增設了處升降口,歌手上來待命,準備一招從天而降為劇目收尾。彩排圍觀過,霍子鷺曾目睹歌者搭乘吊籃模擬情形。
    瞥見繩索套具,霍子鷺當即施令。
    “來得正好,把繩子給我係上,我們現在就下去。”
    歌手不知情,猛搖頭抓緊了工具。他的意思很好懂,還沒到魔鬼上台,更不是隨便哪個觀眾或投資人現身的時候。
    疲於解釋,霍子鷺直接奪過繩索一頭。左臂纏圈繞過腰腹打結,割裂的痛感頓時磨滅他的冷靜包括身體平衡。
    他彎腰趔趄,被攙了一把。
    “先生,您受傷這麽重不能直接跳下去啊,萊恩先生說過這他重新設計裝修過,要格外小心使用,您要是出事,我怎麽跟他交代”
    交代一詞始於爆裂槍響,終於倒地鈍聲。
    霍子鷺摔向橫梁,耳鳴目眩。
    痛覺致使失魂那幾秒,腦中仿佛架起放映機,從他呱呱墜地開始播放到他中槍墜亡舞台的落幕。他看著觀眾不屑對視,目光卻一直遊移,急切地尋找某物。
    重,痛。兩種感覺令霍子鷺頂開身上重物,他睜眼心情微妙。
    他沒死,倒是意外擋槍的倒黴蛋生死未卜,而他跪著一動不動。傭兵頭目已在他跟前,後方人影幢幢,不斷靠近。
    雙方都掛彩,但霍子鷺傷勢更重。
    “抓到你了”
    阿米特大口吸氣,槍杆一挑前端尖刀直紮人大腿。他毫不猶豫,霍子鷺則不躲不閃,一聲不吭承受猶如沒知覺。
    當傭兵再準備抽刀才發現刃處被深深扼住,進退不能。
    “該死的瘋子”
    咒罵一句,阿米特抬腿踹擊。
    咚、咚、咚。
    這雙短靴專為走沙地所製,底板堪比鋼片,他的腳激烈地踢出又收回,像開荒者揮舞鋤頭,狠狠敲打貧瘠幹裂,毫無美感的土地。
    讓他停下動作的依然是這片荒地。
    牙口出血,鼻梁紅腫,死握刀刃的霍子鷺望向他,咧嘴發笑不加掩飾。
    景象莫名令人發毛,好比他遇上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生物,怒火逐漸參雜懼意。
    “你這瘋子。”他又忿恨罵道。
    “說得對,阿米特”,霍子鷺玩笑般地應和,“說得對極了。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我家的人會願意讓我呆在閣樓一十多年”
    “至少你是富有的瘋子。坐擁豐饒寶藏的瘋子。我無比確定。”
    聽這回答霍子鷺拉扯著刀,他的掌心早被割破,再一用力便能戳到骨頭。他仍笑著,血與一口整齊白牙對照,陰森無比。
    “但你覺得,一個不在乎家產性命的瘋子,會那麽容易告訴你寶藏位置”他壓低嗓音。
    正巧,樂隊中大鼓輕敲,節拍陰鬱十足。
    傭兵不畏那癲狂神色,扭轉槍托,試圖給那血肉模糊的手再添傷痕,最好再切斷幾根指頭,減輕威脅。同伴靠近的感覺給足底氣,他回答。
    “我有無數方法能撬開你的嘴,霍少爺。我體貼地再為你重複一句,折磨你到不成人樣,正是我們受領的任務之一。”
    人樣
    那到底什麽才是人樣
    是天真無邪的小姐霍驪,是狠毒的閣樓魔鬼,還是他現在注滿一腔恨意,用少爺皮囊包裝的鬥獸。
    霍子鷺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轉瞬卻又收斂,毫無過度。變臉速度之快,阿米特打心底佩服。
    “多謝提醒,阿米特。那我禮尚往來,重新向你補完那句我跟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一類人,無可救藥的蜱蟲,祝你和你朋友們好運我隻能告訴你這麽多,就看你是要自己去,還是帶上你同伴一起找了。”
    前句輕,後句響。這回傭兵清楚閱覽他從近乎病態的倨傲翻篇,頹然絕望,以求饒姿態後退。可一直抓緊著刀刃,力道極大。
    “我真的隻能說這麽多,我知道的已經全告訴你了饒了我”
    惶恐表情無可挑剔,隻有阿米特察覺瘋子眼中狂妄的作弄惡意。當他聽到同伴加快步伐,高呼讓他停手留活口時,他瞬間門明白對方意圖。
    這人是故意的。
    故意要在他與同夥間門放下煙霧彈,好讓他們心生嫌隙直至四分五裂。
    若他們是一支同心團結,正直堅實的隊伍,他絕不把這伎倆放在眼裏。
    然而很不幸,他們不是。
    零散聚集成的沙漠匪徒,因是本地人而熟知地形從保鏢做起壯大為傭兵隊伍。盡管他在隊中有聲望,是個領頭人,但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這到底是群怎樣嗜血食肉的野狼。
    如果唯一的證明消失,危險的隻會是他。
    阿米特又驚又怒,他與霍子鷺的拉鋸戰突然成了矛盾可笑的生死局。他試圖靠近,又小心阻止對方的出格舉動,以防喪命。
    可挪到新設升降口的霍子鷺已做足準備。
    他準備好赴死,帶著拖人下水的爽意與決意。
    她要來了,她要為你現身,她要為你傾杯
    低音合唱搭配大鈸窸窸窣窣,霍子鷺身子在薄隔板上一頓,後退,再一停。
    前者是為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後者是他無意瞥見的景象。
    那人對自己的作品格外重視,就像對待他。
    用深情的,笑吟吟的,永不滿足且孩子氣的目光凝望。行事麵麵俱到,絕不容許任何毀壞這份美好的事發生。
    要是他像個混蛋不顧一切跳向舞台摔成肉泥,搞砸這場歌劇,那人會露出什麽表情
    與想法一樣稀奇,霍子鷺麵無表情停止動作,繼續伸著脖子看著阿米特。
    又是轉變得毫無預兆,因忌憚他,阿米特趁機抽回槍踩實他手背並用母語大喝。
    “別被他耍花招唬住了先把他綁起來,帶回去好好拷問”
    可背後傳來聲音,不對勁。
    大號被堵住的悶響
    士兵演員隨節拍揮動長矛敲打地麵
    那一夥前凸後翹的芭蕾舞女豎趾旋轉
    任何猜想都不如親眼見證,阿米特理所當然轉頭了。
    那些垂掛的,激烈搖動的身影,屬於他熟悉的同僚。
    他們被有序吊至半空,掙紮中自行丟棄武器,扒拉卡住嗚咽與空氣的套索。宛如音階由遠到近一個個歸於死寂,像傀儡隨慣性蕩著,又像數個天枰紮堆左右較量著輕重。
    所見匪夷所思,阿米特不再鎮定,呼吸愈發急促。
    “開什麽狗屁玩笑、見鬼了”
    霍子鷺支起身子,退至身後紅幕前。他知道原因。
    被他奪來重綁一次的繩索,最初打著精湛且罕見的魔術結,是老道捕鳥手最愛的結式。獵物被套住,越是掙紮收得越緊。
    可活人不是鳥雀,會傻乎乎鑽進陷阱。隻能是有誰,一名比捕鳥手更卓越的獵人,正在暗處伺機而動。
    意識到同一點,阿米特轉而掃蕩四周,揮霍著子彈。等腳邊堆滿彈殼,數槍不慎打中同夥尚存餘溫的屍體,層層簾幕後的昏暗角落依舊安靜。
    精神緊繃到極點,他換彈匣時弄出不小響聲。而找不到凶手,他將罪名歸咎到霍子鷺頭上,做好決定扭頭端槍。
    阿米特“我不管你是誰,我數下你若不出來,我一槍崩了他的腦門。”
    再見黢黑槍口,霍子鷺嘴一扯,微笑憐憫。
    “你說,你跟你那幾位朋友,到底誰的心髒比羽毛輕可得安息,而誰又比它重被吞吃呢”
    槍聲響,觀眾席一片嘩然,驚呼直達頂層。
    但他們看到的是煙霧中現出的瑪格恩特,女奴打扮的美豔妙人,聽到她跪伏吟唱,依偎在少年英雄腳邊,用眼神愛撫他高舉長劍的手,柔化鋒芒。
    羅盤指針亂轉,是阿希爾特麵對愛人時如出一轍的反應,最佳指證。
    “我枕邊的良人,氏族的英雄,你對我的真情與肩上的職責,孰輕孰重”她嗓音淒婉。
    深愛之人與應殺禍端竟是一個,英雄因抉擇痛苦。
    這對眷侶糾纏的正上方,還有一人因痛苦而麵容扭曲。他不是演員,是被細長劍身貫穿咽喉的阿米特。他大概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霍子鷺錯開腦袋那瞬間門,紅幕後會刺出一道寒光。
    鋥亮光潔,圓月般的銀麵具。這是映在死者眼中的最後畫麵。
    最後一名雇傭兵倒地,霍子鷺仍沒解除戒備。他摸著脖頸皺眉。
    “你挨得太近,劃傷我了。”盡管比起他能見骨頭的手傷,這點刮擦連血都沒有。
    “是我一時心急沒顧慮到,懇求責罰,霍先生。”擇明挑開幕布賠笑,耳鬢發絲稍亂。衣著一向平整的他,此刻衣袖一長一短,領結鬆垮。能想象到他匆忙爬樓,又以一敵多的倉促。
    突然間門不止手,霍子鷺腰上腿上還有臉的傷口隱隱作痛,是意誌鬆懈的前兆。
    “你怎麽知道要來這找我。”
    質問硬邦邦,裏外滿是懷疑。
    “這得從一場不太愉快的會客說起了,霍先生。但我想,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為您處理傷口。您累壞了,這一定很疼吧。”
    疼字打開某一奇妙開關,霍子鷺搖晃著,坐在髒木板地上,任由擇明為他包紮止血。
    “他們的新雇主,想弄死我。”
    “也不知道誰給他們的想法,讓他們猜我家藏著巨額錢款。”
    “可惜沒能問出來他們身後是誰,都怪有人不識時務的,不留一個活口。現在追下去還來得及,那雇主想見我的屍體,一定離這不遠,與其在這耽誤時間門還不如趁早揪出他。”
    角色詭異地調換,輪到霍大少爺喋喋不休,沒頭沒尾的牢騷穿插分析,搞不清他到底是真慪氣還是過嘴癮。
    擇明安靜傾聽,最終用布和木板固定對方骨折的右臂。
    自己什麽時候骨折了,霍子鷺還真沒發覺到。
    “這些交給我處理,霍先生。我現在隻知道,您需要休息和照顧。”擇明以專業手法架住人,支撐著大半重量,“我上來時有遇到艾文,您放心,他很敬重在意您,發現你不在就到處找了,相信他會很快幫我們聯絡最近的醫生”
    後麵又說了什麽,霍子鷺一概聽不見。
    他盯著麵具,仿佛能看穿兩個洞,用比太陽灼熱的溫度燒透材質。
    萊特萊恩的臉側沾著汙漬,橢圓形的,氣球似得血痕。那是為給他擦拭蹭上的。
    “那麽你上來的時候,是因為在意我,怕我死了麽。”
    對方腳步停頓嘴微張,像驚奇於他提問的風格與內容。
    這倒也不奇怪,因為他從不關心是否有誰在乎他。
    他的死活,他的情緒,他的喜惡。
    他這整個人,包括被他分割而成的數個幽靈。
    “這是當然,子鷺。”
    “在這個世界,我不希望失去你。”
    由於相依說話間門一人發梢相碰,產生羽翼舒展將人庇護的類似微響。
    誠然,這種聲音世間門無人知曉。霍子鷺緊抿嘴,心想。
    但高牆瓦解一刹豁然的滋味,他已嚐到。
    按名為霍子鷺的準則行事,他當下必須再辨別,鑒定話語真假。但很不幸被阿米特言中,人總有那麽一個意想不到的時刻,對自己背信棄義。
    他情願說服所有反對聲音,堅信那句話的真實。
    必須是真的。
    被攙扶再次向前,霍子鷺發覺樂隊正在重複同一小節旋律。
    看過台本的他記得,現在是最後一幕,英雄阿希爾特與瑪格恩特化身的女奴經過對峙,傾訴,最終心意相通,一人決定遠走高飛,一同赴往寶藏所在的極樂地。
    可就是這時,真正來自地獄的魔鬼之王現身了,為瑪格恩特的背叛而發怒,阻止他們找到寶藏。
    霍子鷺用僅剩的力氣拖住擇明。
    “那歌手估計是死了,現在你要怎麽辦。沒有魔鬼降世收場了。”他的聲音比平時要軟。
    “比起那個,您的傷”
    “你自己的歌劇,你知道今晚首演的重要性,你想辦法解決”
    苛責口吻在擇明聽來如孩童拙劣的初次謊言,破綻百出。而他隻問道。
    “您的手杖,可否再借在下一用。”
    瞅著被撿回來的杖身與暗劍,霍子鷺用力撇過頭回答。
    “我不想要它,給你了。”
    帶著感激神色輕點頭,擇明把對方安置在一旁,後背墊著他那間門柔軟呢絨外套。隨後他將已亡歌手翻身,摘下羊頭麵具一戴。
    當紅袍覆身遮蓋全臉,青年佝僂身體,近看成了一筆意為謎團的符號。雙手交替搭於胸前,衣擺攏出圓弧,遠遠地目送他借套索下落,身姿輕盈恰似一隻氣球。
    紅氣球落在舞台中央,誇張的衝天羊角登時讓台上不安的眾人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漢斯經理拿濕透的汗巾反複揩鼻頭。他今晚眼皮跳得厲害,差點以為林威廉不在一晚,演出就要被他搞砸了。
    旋律早超過預定的演唱節點,開始減弱,漢斯拚命使眼色、打手勢,催促布魯斯開口。當然,是他以為的布魯斯。
    “你該顫抖陰溝中的老鼠快唱嘿你這蠢貨布魯斯”漢斯急得直拍手。
    出乎所有人意料,魔鬼沒爆出怒喝高音,而是相反,用長袍下的拐杖連敲拍,收割著視線聚焦。
    “好啊,好我的子民,我的奴仆。”
    低沉卻時顯輕快的清唱在拱頂劇場形成音浪,剛走出喧鬧的交響樂曲,觀眾又被這急轉直下的沉寂帶向另一頂峰。
    若說前麵所有演繹是擁簇來的浪濤,拍打著人應接不暇,那此刻平緩流過耳道,淌入內心深處的聲音,是隱而不顯的渦流,不知不覺攪動,悄無聲息向下。
    因失血困頓的霍子鷺幾乎要被這漩渦卷入,他強撐著眼皮,想聽完被臨場改動的唱詞。
    “我不懲戒你,也不褒獎你。因我樂於觀賞。”
    “我會讓你通行,使你知曉那一對藍色鑰匙身在何處。你們能拿走黃金白銀,佩戴珠寶晶石,無人阻攔。”
    “但我必須給出告誡。越是看顧,牢牢握在手中,流逝終將大於擁有。”,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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