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玉階生白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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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宮殿拔地而起, 飛簷累獸, 宏偉端莊。本魔尊四下望了望,頗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落寞感, 除了啾啾的鳥叫聲, 這四周竟然是一個鬼影都沒有。

    說好的千軍萬馬, 說好的魔族浩浩, 說好的萬裏紅妝娶本魔尊為後,人呢?

    本魔尊茫然無措的四處望望, 繼而定下心神, 這些人總該不是改國遷都,把魔宮修到別的地方去了吧?這萬裏八方的, 總歸該是有一兩個人影的。

    就這麽隨意用心術聽了一聽,本魔尊便聽到那不遠處山頭上人聲鼎沸。

    看樣子有門道。

    本魔尊腳底生風, 本著湊熱鬧的心思,連忙挪了過去。

    那山頭上綠林蔥蔥鬱鬱, 一眾小妖都聚著,裏三層,外三層, 像是在找什麽東西。裏麵一個扛著斧頭的魔族還在嘰裏呱啦的喊:“找到了, 全都有賞!”“找不到, 全都陪葬!”

    本魔尊一縷青煙落了地, 轉瞬顯出個形來。諸多小妖也沒管我是從哪裏蹦出來的精怪, 旁邊一個蠍子精紫溜溜的臉上長著三隻眼, 三隻眼一起轉向我, 漠然的看了我一眼,見我杵著拐杖,還沒等我開口,隻不耐煩的說道:“去去去,哪裏蹦出來個瘸子?”

    這句話讓本魔尊很尷尬。

    本魔尊挪了腳,給蠍子精大爺讓道。這四周樹木蔥蔥鬱鬱,灌木草叢長得快有人高。我這稍微落了個外圈的位置,隻好站在一片草垛裏,伸長了脖子去看那林子裏的熱鬧。

    可偏一挪腳,腳上就踩了個什麽軟軟的東西。

    額,總不該是?

    本魔尊尷尬的低頭,所幸踩著的是一條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仔細一觀察,倒像是一條尾巴。

    沿著尾巴看去,一條紅了眼的狐狸正在衝本魔尊齜牙咧嘴,她紅著一雙媚態天成的狐狸眼,見本尊誤打誤撞的踩上了她的狐狸尾巴,其他八條尾巴一起狂舞,扭過身子便要來咬本尊的腳。

    本尊連忙抬腳:“啊對不住了,大兄弟,我這可不是故意的。”

    本尊一放過她的狐狸尾巴,那紅眼狐狸便往旁邊輕盈的一跳,一臉痛不欲生的舔著自己那根剛被我踩在腳下的尾巴,一臉哀哀的表情。

    舔了沒兩下,紅眼狐狸又抬起頭,恨恨的盯著本尊,本魔尊心想這狐狸估計也是眾小妖裏的一員,隻低下頭朝她友好的問道:“你們這都是在找什麽東西?興師動眾,難道是樊籬掉了什麽寶物在這裏?”

    本魔尊看了眼那山頭各自忙碌搜尋著地下的眾妖,看他們大有將整個山頭翻過來尋找的意思,心下一陣納悶。

    紅眼狐狸顯然一愣。

    她九根毛絨絨的大尾巴一陣搖來晃去,隻眨巴了下自己的紅眼睛,示意我蹲下聽她說話。

    本魔尊蹲下,紅眼狐狸湊過來,舔了舔本尊的手心,用細膩的絨毛蹭著本尊的手背,使勁渾身解數的向本尊展示她的狐狸毛有多軟,粉紅色小舌頭有多可愛。

    ???

    什麽意思?

    紅眼小狐狸眼裏蓄著淚,舔一下,淚就吧嗒一滴,從她那細膩的白色皮毛上滑落下來,淌到本尊的手上。

    既是本尊在駑鈍,也猜得出這狐狸是有求於我。看來這還是隻未成人形的九尾狐妖,連話都不會說。本尊不動聲色的將她撿起來,隻抱在懷裏,問道:“你是不是不想在這裏做苦力了?”

    看這架勢,這些小妖肯定都是被捉來給魔族當苦力的,本尊理當不管這事,可偏就踩著了這隻小狐狸的尾巴,既然犯下錯,自然也該還她一個情來彌補。

    紅眼狐狸拚命點頭。

    她九根尾巴收的緊緊的,纏作一團,小小的身軀蜷縮在本尊的懷裏,一個勁的瑟縮著。

    本尊在她身上擼了一把毛,細膩爽滑,手感棒極了。可再一摸,這狐狸瘦得可憐,胸腹處的肋骨高低不平,她哀哀的窩在我懷裏,又伸出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本尊的手。

    本尊有些後悔入魔了,看來這地方夥食不怎麽好啊。

    本尊一手抱著紅眼狐狸,一手拔起衝天戟,隻往外走去。旁邊剛剛臉色紫溜溜的蠍子精正巧抬起頭來,看到本尊懷裏抱著的紅眼狐狸,臉色一僵,說不出來是喜是驚,一臉怪異,直勾勾的看著它。

    紅眼狐狸把自己縮成一個小白團,害怕的窩在本尊懷裏。我又將衝天戟背在背上,騰出手裏又擼了一把毛,對旁邊那個表情活像是噎住了似得蠍子精點點頭,語氣肯定道:“毛色不錯,是隻好狐狸。”

    紅眼狐狸縮的更小了。

    那個蠍子精像是終於反應過來,抬起手指朝本尊興奮至極的大喊道:“娘娘,娘娘在她那兒!”

    四周的人呼啦一聲全站起來,一臉歡呼雀躍的朝本尊湧來,大有見血螞蟥的勢頭。紅眼狐狸在我懷裏瑟瑟發抖,本尊低頭道:“他們在叫你?”

    紅眼狐狸果斷搖搖頭,順帶還甩了甩其中一條白絨絨長尾巴。

    前麵數人攔住我,隻歡天喜地的看著本尊手裏的狐狸,前麵那個發號施令的魔族也朝本尊狂奔而來,歡喜的如同見了親生爹娘,一麵喊:“誒呀那個瘸子給我站住!還不快把娘娘送過來!”

    本尊拂開麵前一個礙事的精怪,隻繼續一瘸一拐的往前走。

    見四下人太多,本尊抬了手,腳底生風往空中飛去。那個首領一般的魔族繼續喊道:“瘸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違抗魔尊的命令!這是哪族的瘸子!”

    升的漸漸高了,地下的喧囂也漸漸褪去。紅眼狐狸從我懷裏探出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得意的朝下麵吐了吐粉紅色的小舌頭,一臉囂張。

    飛至一處,上空卻像是被下了禁錮一般,再飛不動。本尊眯起眼,伸出手,緩慢的摸了摸這塊無形的牆。

    該是有法力滔天的魔族在這裏下了禁錮,將這整座山頭都用法術隔絕了,外麵的人可以進去,但裏麵的人卻是出不去。

    能攔住本魔尊的禁錮,想那也隻有一個,必是魔神了。

    紅眼狐狸看我不飛了,收起了囂張的氣焰,疑惑的轉過頭來,在本尊懷裏扭來扭去,也伸了腦袋去頂那無形的禁錮。

    等到她腦袋上的絨毛都被那無形的透明禁錮擠在了一塊,她像是不死心似得,從我懷裏一躍而起,跳到我的肩膀上,抬起白絨毛覆蓋的肉嘟嘟粉色前爪,去觸了觸那禁錮。

    等到確認無疑,知道出不去的九尾狐狸頓時傷心欲絕的垂下了頭,和本尊一起大眼瞪小眼。

    地下十丈處,星星點點的妖怪已經禦空飛了上來,為首的魔族還在苦口婆心:“娘娘你就回宮吧!魔神大人要是知道你又逃了,怕是會把小的們全部丟進魘池裏!”

    本尊大概也聽出個明白來,敢情這狐狸是他們魔神的寵妾,怪不得這一眾小妖跟沒命了似得在這山頭上翻翻翻找找找。

    不過這魔神口味也太重了吧,一條沒成形的狐狸,他這興趣愛好真是廣泛。

    看來這魔界夥食真不是怎麽好,連個後妃都能餓成這弱柳扶風之姿,本魔尊還真的要考慮下是否要入主魔宮了。

    本尊和紅眼狐狸對視一秒,紅眼狐狸紅著眼眶,她舔了舔了本尊的臉,一臉抱歉的看著我,然後前腳抬起,猛然的朝那無形的禁錮撞過去。

    用這樣的小小頭顱去撞固若金湯的禁錮,無疑是以卵擊石。被她舔過的臉上有著溫柔細膩的觸感,本尊心神微動,一把抓住紅眼狐狸的尾巴,拽住了她前彈的身體。

    紅眼狐狸吃痛下蜷縮回來,眼裏吧嗒吧嗒的掉著眼淚。她看著我,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模樣,著實讓人心疼的緊。

    本尊本欲與魔神和平共處,安分守己,執掌魔族半壁江山。

    若是破了魔神的禁錮,做出惹惱魔神的事情,日後的安定可實在難說。可如今眼看著這隻紅眼小狐狸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掉,本尊終於還是長歎一聲,緩緩下定了決心。

    做魔不過就是圖個快活。

    本尊單手拔出背後上古龍骨所化的衝天戟,這睡了一覺,手腳生疏了許多。龍吟聲從天際劃過,本尊單手持著那根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衝天戟,輕輕朝前一劃。

    一道金光劃過,千軍萬馬鐵戈交響之聲,禁錮應聲而碎。紅眼狐狸站在我的肩膀上,兩隻白色的大尾巴一左一右替她自己捂住了耳朵,她又抬起兩隻粉色肉墊的毛茸茸前爪,替我捂住了耳朵,剩下的幾條尾巴一個勁的亂顫,不知道是驚嚇,還是高興的。

    不過一條尾巴擋住了我的視線,確實有點煞風景。

    狐狸大妹子,請你把這四處亂竄的尾巴收一收好嘛?都揮到我的臉上來啦!

    四周的妖怪們想必是驚呆了,他們猶如中了定身咒一般,除了個個都是指著我的手在風中顫抖以外,嘴皮子囁嚅了半天,硬是沒掀出一句話來。

    集市上甚熱鬧,來來往往,天南地北。

    我落地的地方正不巧,也偏緊於一片修真的地盤。青尢山鍾靈毓秀,靈氣旺盛,坐落在地盤上的九嶺派的開山師祖鴻雁,本尊以往也見過,還稍稍提點過他兩次,想想過了四萬年,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修的仙階,位列仙班,亦或是依舊輪回百世。

    這一望,本尊便悠悠的想起些往事。九嶺派所坐落的山峰隱逸在雲霧中,高不可攀。本尊望著那雲霧繚繞的山頭,心下感慨萬千。

    不僅如此,本尊還時常看到有穿著藍白衣裳的道門修士從旁經過,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嘴裏還討論著什麽事情。旁的人一臉恭敬,全都不由自主的給那些道士們讓道,身邊還跟著許多衣著華麗的人,看樣子身份不低。

    就著舊情,本尊尖著耳朵聽了聽,大抵是妖物,成形,吸人精氣什麽的話。本尊邊踱步,邊尋思著,這地盤按道理來說,是歸在青尢九尾狐族的麾下的。莫不是她們族裏哪頭狐狸不知深淺,想了什麽不正經的修仙法子,來了這人間嚐新鮮?

    這些涉世未深的小狐狸,修得了個精怪的形,急於求成背道而馳,不知道這樣害人謀命會有損陰德,日後成仙艱難,反倒容易淪為魔物。

    本尊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玉簪挽著黑發,便進了一家客棧。那店小二正撐著腦袋在櫃台上有一點沒一點的打瞌睡,腦袋起落的像是蜻蜓點水。本尊往前一走,隨手變出一枚金子,放在他的麵前:“一間房。”

    本尊在凡間的時候,都是妖豔賤貨帶我四下遊玩,我雖然知道住店是得用銀兩,但具體是要多少,我卻是不清楚的。、

    那店小二被這聲音一驚,猛然嚇跑了瞌睡,下意識的把笑臉擺出來:“客官.........”

    他一看麵前這一錠金子,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他先是哆嗦著手去拿那金子,再者抬眼看著我,臉上有一種惶恐的表情:“客官真是折煞小的了!這麽大一錠金子!小店是小本生意,掌櫃的又不在,這讓小的怎麽找的開?”

    這下輪到本尊詫異了。本尊故作鎮定,隻說道:“不用找,多的當是賞錢。好酒好菜,熱水供著便行。”

    店小二這下真是被嚇著了,他傻笑了笑,吞了口唾沫,隻顫著手將那一錠金子收進懷裏,說道:“一定的一定的!客官往樓上雅間請,不瞞客官說,咱們福字樓的酒家,飯菜那都是最好的!客官你稍稍等會兒,小的立刻叫後院裏的大廚給客官送上飯菜!”

    這客棧一樓便是飯館,十幾張桌子凳子整整齊齊的擺著,上麵擦得也幹淨。本尊左右看了半響,這偌大一個店裏,除了店小二,竟然還真沒有別的人。

    眼看著也到人間的午時了,這過路來往的人這麽多,本尊倒納了悶,這些人莫不是不吃飯麽?

    若是這裏的人都有回家吃飯的習慣,那這個客棧豈不是早就開垮了?

    店小二傻嗬嗬的笑著,將本尊送上二樓。本尊回頭看他,隻問道:“奇了怪哉,你們這店裏,素來都是這麽冷清麽?”

    店小二還在傻笑,但嘴上還是幹淨利落的回答道:“客官您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您不知道,這一兩個人月前,古青城就頻頻的死人,死的都是些精壯年的男子,個個都是死相淒慘,開腸破肚,聽說全都是被妖怪活活的剜出了心。這段時間啊,古青城裏麵妖怪吃心的案子是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幾個大家族出了錢,派人上九嶺神山求了許久,供了萬兩香火錢。這不,昨天晚上,九嶺神山派的道長們,就下來除妖咧!”

    本尊笑道:“莫不是全城的人都去看他們除妖去了?”

    店小二抽抽眉尖,隻說道:“道長們說妖物感官異於常人,不讓我們這些俗人跟著,怕打草驚蛇。隻是他們也說了,今日會在水澤岸處決那隻妖狐。”

    本尊心頭跳了一跳,隻稍微有些在意道:“妖狐?”

    店小二一臉向往和鬱悶,滿臉都寫著遺憾,朝我說道:“客官你若是要去看,興許還來得及。掌櫃的他們早早都去了,就剩下我和後廚老張在這裏看店。”

    本尊哦了一聲,隻說道:“是什麽樣的妖狐?”

    店小二鬱悶道:“那個我也不清楚。道長他們設了一夜的法,今早才逮到那隻狐狸。聽說那狐狸野性難訓,凶惡異常,還咬傷了一個小道長的手。”

    本尊心中暗自思忖,九尾狐一族吸人精氣隻有那麽一個法子,若古青城作祟的妖物真是一隻九尾狐,死去的精壯男子也必然隻是形容枯槁,皮包骨頭,怎麽可能挖心剖肚?

    想來這幾個道士必然是抓錯人了。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就來除妖,實在是可笑。

    本尊轉了身,朝他道:“你很想去看那些道士除妖?”

    店小二剛得了一錠金子,美滋滋的說道:“想倒是想,但掌櫃說了我要看店,那就得看好店了。”

    本尊心道你嘴上這麽說,剛剛還不是在打瞌睡。

    他引我又下了樓,隻道:“客官要是去看,現在還是來得及。就往城西走,不過小半柱香的時辰就到了。房我替客官收拾好,飯菜熱水也都是備著的。小的等著客官。”

    本尊點頭,下了樓。

    街上依舊是人來人往,但多數布衣的百姓卻都是往著城西去了。

    本尊左右看了看,溜到個沒人的地方,單手捏了個決,化作了一縷青煙,落到了城西的巷子裏。

    巷子前麵有人跑過,想來都是去看熱鬧的。本尊慢條斯理的往人群多的地方走去,前麵看熱鬧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全是些再平常不過的百姓,粗布麻衣,一個個表情生動,既有好奇,又有害怕。

    本尊悄悄的挑了個稍微站的高點的位置,站在旁邊一條船上卸下的貨物上,想了想,還挑了個分外舒服的看熱鬧姿勢,優哉遊哉的坐下了。

    那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中心裏,燃著一堆架起來的柴火。那柴火架子堆疊的極高,幾乎高出圍觀的人群半個頭。一個銀質的囚籠就被放在那木材架子最上麵,裏麵盤著一隻白毛的九尾狐狸,閉著眼,四隻爪子鮮血淋漓。她似乎累極了,隻一動不動的躺在籠子裏,條條銀質的鎖鏈將她的四肢禁錮住。

    若非那狐狸雪白的皮毛還有些許微弱的起伏,怕是連本尊都以為這隻是一隻拿來濫竽充數的死狐狸。

    她雪白的絨毛上染了鮮血,優美的後脊梁尾骨處分了九條美麗而纖細的白色尾巴。

    倒的確與普通狐狸不同,這世上除了青尢的九尾狐,沒有哪一族的白狐能長出九條尾巴來。

    旁邊的人都在竊竊私語,一個婦人捂著帕子哭斷了腸,嘴裏喊著什麽我可憐的壯兒,旁邊的人將她扶起,都在小聲勸慰。旁邊一個少女則是怒火滔天,不停的哭喊著燒死這隻妖物,為她的二哥償命。

    幾個穿著藍白色相間道袍的道士裏,有一個似乎是為首的領頭者。他年紀稍長,朝前走了一步,朝那個哭的斷腸的婦人一拱手,隻說道:“夫人,小姐,節哀。”

    那個婦人的哭聲更大了,需要好幾個人來扶著她的肩膀,才能讓她不摔落在地。少女的喊聲更大了,聲聲泣血,字字都在喊還他的二哥回來。

    旁的圍觀群眾們都群情激昂,說起這狐狸的滔天罪行。一個說狐狸害人不淺,一個說狐狸殺了她的丈夫,一個又說狐狸偷了他家的雞,總之,罪行滔天,罪不可赦。

    那道士一拱手,揭了旁邊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徒弟袖袍,露出手臂上包紮著白布的傷口,上麵滲了一抹鮮紅的血色。為首道士年紀較大,他隻悶聲道:“這隻狐狸有萬年道行,所幸未能成形,此番才沒有吃她多少虧。若是她修得人形,再來危害人間,這古青城定是要生靈塗炭!”

    這場上的千百來號人連忙感恩戴德,一疊聲的喊著道長辛苦。道士淡淡的應了,他單手持著火把,隻走到那木材架前,朝那銀色囚籠裏的狐狸稍稍歎了口氣:“九尾狐一族,本是靈獸,修行之路得天獨厚。奈何你這畜生,生了邪門歪道的心思,竟打了為禍人間的心思。如今這番除去你,也是順應天理,因果報應。”

    那銀質囚籠裏的狐狸稍微睜開一絲眼縫,紅彤彤的眼睛裏一片慵懶。她稍微伸出一點舌頭,舔了舔自己爪子處鮮血淋漓的傷口,挑釁的看著那年紀稍大的領頭道士。

    本尊愣住了。

    本尊認狐狸,從來都是看眼睛。剛剛那狐狸閉著眼,倒一時半會沒看出來,這被抓住的狐狸竟然是昨晚我放生的赤炎。如今認出來了,倒有些陰差陽錯的感歎。

    看來是老天逼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赤炎慵懶的看著他,那道士皺了皺眉頭,隻道:“還未修的人形,媚術便如此了得!若是以後化作了人形,還不知道要怎麽禍害一方!孽畜,早早認命吧!”

    赤炎挑釁的看著他,嘴裏低低的嘶吼了一聲,又沉又啞。那道士麵露慍色,抬起手中的火把,眨眼便要往那柴火架上丟去。

    周圍一片伸長了腦袋準備看妖怪到底是怎麽個死法的看客。

    “且慢!”

    這一語既出,四座自然是驚的回了頭。

    本尊從旁邊的貨物上起身,慢慢走近場中。不知怎的,旁的人都自動的給我讓出一條道來,還伴隨著各種竊竊私語。

    可惜本尊不是很喜歡被人用某些詭異的眼神看著的感覺。前麵幾個道士一臉凝重,目光帶劍,一臉警惕。尤其是籠子裏的赤炎,她似乎很不可置信,彈起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像是渾身過了電一般,連耷拉下去的耳朵尖都立了起來,眼睛裏像是亮了光,殷殷的看著我。

    本尊看著她用血肉模糊的爪子去撥那些鎖鏈,目光似乎燃著火,一副急不可耐要來到我旁邊的形容。

    本尊走近那為首的道士旁邊,朝他稍微點點頭:“在下有一事不明,願道長為我指點迷津。”

    旁邊的道士嘴裏估計正在醞釀一句你是何人,聽到我這麽一說,竟然鬼斧神差的把那句話咽了下去,恭恭敬敬的退到了一邊去。

    好歹是修道中人,若是連曾經天庭第一戰神的一絲氣魄都察覺不出來,那他這個道算是白修了。

    那個為首的中年道士雖然不知道我是何身份,但是也知道我來頭不小。他恭敬的朝我回了個大禮,畢恭畢敬道:“閣下這麽問,便是折煞一某了。不知道道友是有何要問?”

    旁邊赤炎還在拚命的掙脫鎖鏈,跟剛剛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完全是兩幅麵孔。

    本尊眼角餘光瞥見赤炎淚光盈盈,張了嘴就要去咬那鎖鏈,心裏一動,朝中年道士道:“鑰匙呢?”

    姓一的為首道士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隻朝本尊恭敬道:“這隻妖狐為非作歹,若是閣下放了她,日後怕是禍事難平........”

    本尊看他一眼,隻重複道:“鑰匙。”

    一道士也並非冥頑不靈之輩,他看了旁邊的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弟子一眼,那個弟子則是小心翼翼的從懷裏逃出一把銀質的鑰匙,去到旁邊,開了囚籠。

    周圍的百姓們看的目瞪口呆。他們顯然不知道這幾個素來被人供奉的道長們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個尋常不已的素衣女子畢恭畢敬,還放了這隻為非作歹為害一方的妖狐。

    無知者無畏,凡人也有做凡人的好處,這不就是了麽?

    赤炎從囚籠裏一躍而下,輕盈的身子三兩下就彈了過來,躍進我的懷裏,伸出舌頭胡亂的舔我的手,九條尾巴一個勁的胡亂甩,看樣子欣喜若狂。

    這也該欣喜若狂,若不是本尊一時起了好奇和伸張正義的心來湊這個熱鬧,她今日怕就做了這道士手下的一縷幽魂。

    我輕輕的撫了撫她的頭頂,狐狸紅彤彤的眼裏水光盈盈,隻抬著血肉模糊的小爪子,在我的手心裏寫到:“你為什麽每次都恰好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

    本尊低頭朝她笑了笑,心道:“興許是孽緣吧?”

    她舔了舔我的脖子,使勁的亂蹭我,又掂起小爪子,在我手心裏酥酥麻麻的寫到:“你這樣,我會愛上你的。”

    本尊手一抖,差點就把懷裏這狐狸給摔了。

    道長,我覺得,你還是把這狐狸給收了吧。

    白玨看著我,慢慢道:“我的願望與什麽人偶無關。那隻是我的一個執念罷了。”

    本戰神哦了一聲,白玨見我沒有追問下去,繼續朝我解釋著縉雲的事情。

    以前白玨是個很好懂的人,可如今,我卻是看她不透。

    在天宮裝神弄鬼,若是被天帝知曉了,自然是要貶下凡間受三世輪回之苦。縱然天帝也曾因白玨美色而動心,但白玨當年得道升仙接受天帝覲見的時候,就已經表了自己一心修道,不染姻緣的決心。

    當年我看白玨一襲白衣緩步走上凝霄殿,滿堂傾慕之色,天後的眼神可真是裹著刀子的棉糖,落在白玨身上的時候是冷厲無比的刀,落在天帝麵前的時候是柔情蜜意的糖。

    能讓坐擁天界母儀天下的天後都嫉妒的一個女人,一笑傾天宮,這世上也隻有白玨能做到了。

    可惜白玨對天帝不感興趣,三番兩次拒了天帝賞賜,惹得天帝十分不快。若是白玨犯了錯,天帝對於這麽一個注定得不到的美人,自然也是狠得下心把她打落凡間。

    不過與白玨相處了好幾萬年,我倒從來不知道她還有什麽執念。

    她以往總是一心修道,如今平步青雲,得道飛升,按理來說,就該功德圓滿快活自在的做她的神仙。可無緣無故摻和進三公主的事情裏來,還打著執念的旗號,這不由得讓我好奇。

    白玨說,三公主曾愛過一個死去的美人。

    那個美人,是天帝的一個寵妾。說寵妾,也不大準確。那是幾萬年前的舊事,天帝尚且從上一任老天帝那裏接過天庭的帝位,根基未穩,神仙們都有些忙活,忽略了凡間的事情。

    風雨雷電四神也是在天帝登基的大典上作風雨雷電來昭顯天威。凡間失了雨水,失了晨陽,失了春風,失了夏雷,一旱三年,又逢上一代魔君去往人間建造宮殿,內憂外患之下,百姓苦不堪言。

    於是,凡人們為了祈求上蒼的憐憫,在窮天台進獻了一個人間的絕色美人。那是一個美麗的少女,擁有超凡脫俗的容貌和為民獻身的勇氣。她在窮天台這個離九重天最近的祭祀台上,告別自己的親生父母,義無反顧的拔劍自刎。

    此舉自然驚動了在水鏡中窺探人間常態的司命。司命被少女獻身的勇氣所震驚折服,不惜違背天條,使用仙法,在千鈞一刻之際奪下少女手中的刀劍,將她帶回了天庭。

    沒有任何意外,事情就這樣順利的發展了下去。天庭當時已經穩固下來,司命帶著少女跪在凝霄殿認罪,天帝從通天鏡中看到了人間的慘狀,深感愧疚。他免去了司命的罪責,聽從了凡間少女的請求,降下風雨雷電,讓人間百年風調雨順。

    那個少女是個紅衣的美人,穿著大紅的衣裳,有著風姿卓絕的一張臉,活潑而勇敢的性子。

    天帝很喜歡她。

    天帝娶了她,用八頭神獸狻猊拉載著那個凡人女子,踏過萬裏紅霞,入主天宮。他在天宮修建了一處朝霧宮,把這個美人安置在朝霧宮中,待她萬般好。

    那是一個神采飛揚的少女,像一朵在朝陽下初開的玫瑰,上麵還帶著晶瑩剔透的朝露。

    可後來她死了,連帶著腹中懷胎三月的孩子,都變作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死因是一杯茶。

    茶是上好的碧水青天,茶葉細長,在衝入銀霄泉水所煮的沸水後,茶水先是呈現淡青色,繼而變成五彩繽紛的奇異之色。這是下界蛇族紫林山才會有的一種茶。萬年以來,蛇族看管著紫林山,她們將此茶供奉於天界的凝霄殿,還有她們送入天界為寵妃的少君。

    白玨慢慢的說著,我卻挑了挑眉,隻說道:“怎會?這些事情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白玨靜靜的看著我,堅定的說道:“這是三公主親口告訴我的,她的母親殺了那個從人間而來的寵妃,就用她們蛇族獨有的碧水青天。”

    我搖了搖頭,又失笑道:“你莫要再胡編亂造些理由了。三公主可是個女子,那個美人也是個女子,你要說她們兩個女子之間有情,豈不是貽笑大方?再說,你我不過活了三四萬歲,那三公主的母親被抓去幽冥無盡島的時候,你我才不過出生,三公主也年幼,怎麽會知道情愛?”

    白玨的眼神十分認真,她靜靜的盯著我,一言不發。我說著說著,像是想到一個不可能的事實,隻有些詫異道:“這三公主不會真和那個寵妃生了磨鏡之情吧?這三公主的母親可是害死了她和她腹中的孩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