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玉階生白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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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我想來辛夷山, 並非我想沉睡,而是在我入魔那一天,魔神來了。這一代的魔神名叫樊籬, 生的俊美異常。他對我說,說辛夷山是他的地盤,看我一雙眼分外泛紅,想必是許久未睡過, 我若是困了, 可以在此小憩片刻。
我確乎很累,手中龍骨化作的衝天戟沾了鮮血,滑膩沉重的讓人險些抓不住。樊籬風度翩翩,樊籬風輕雲淡, 看上去是個美妙人兒。
若是放在往常, 麵對如廝美色我必然是要心動一番。可如今我累極了,早已失去了風花雪月的心思。
不過是合了個眼的功夫, 這滄海就成了桑田,轉眼已經過去了四萬年。
在妖豔賤貨的三魂六魄皆化作青煙的那一刻, 天空中七十二位太白星拂塵抽絲結成恢恢天網,白虎星宿化作猛獸拖動雷霆戰車,六翼鳳凰揮動天炎烈翅,千萬兵甲緊跟其後。
本戰神,不, 本魔尊記得, 還是上一次樊籬涅槃, 十方天庭,六重雲霄的天兵傾巢而出,才有這麽大排場。
天庭用了這麽大的排場對付我,待遇形同當年的樊籬,受此殊榮,本魔尊很受用。
這世上原本一片混沌,而後遠古神邸盤古,用劈天斧開天辟地,並將四肢化作九重雲霄的天之柱。身為古神的女媧伏羲造萬物,將天地分為仙,人,魔三界。
仙有仙的活法,魔有魔的活法,這些年來仙魔兩家打了不少次架,人間不堪其害。久而久之,自詡有憐愛蒼生之心的仙界聽多了下界的抱怨,送了不少神仙下去把持人間秩序。魔界也不甘落後,唆使妖物竄入人間,四處作亂。
仙魔兩家萬年爭鬥,本魔尊作為當年顯赫一方戰無不勝的紅衣將軍,自然是手中沾了不少的魔族的鮮血。
本魔尊終究是一方聲名顯赫的不敗戰神。縱使十萬天兵天將圍堵,縱使天煞星宿鳳凰劫道,我還是單手持著那根龍骨做成的衝天戟,殺出了重圍。
可我已不能再回北陵山。
成了魔,自然就該去魔的去處。
在沉睡之前,本魔尊紅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魔神樊籬就坐在我的床頭前,摸了摸我身下墊著的那圈白膩細絨,沾了沾上麵染著的斑斑鮮血,抹在自己唇邊輕嚐了一口,說不出的風姿卓絕,妖冶詭異:“倒不知道你這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血竟然還是紅的。”
他這模樣,他這架勢,說不出的妖冶邪魅,一舉一動,才是樊籬的風範。
神仙墮魔的,曆來還是聽說過那麽些個,但魔修煉之後升仙的,倒也不少。以往我總是禁不住猜想,是不是他們魔族夥食太差,才逼得這些魔另尋出路,投奔天庭。
仙有仙根,魔有魔煞,仙入魔道,同時擁有仙根魔煞,道行更進一步,更是呼風喚雨非比尋常。以往聽說許多因情而成魔的神仙,像我這樣,因為情敵而墮魔的,還是頭一遭。
隻是直到這一刻,親身落入魔道的我才無奈的發現,仙魔兩道,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講究其根本,隻在一念之間。
本魔尊撐著額頭,沉沉的閉上眼去。樊籬又伸手輕薄了一把本魔尊的小手:“九薇薇,這世上沒有比你這天界第一戰神墮成的魔更適合做魔後的人。等你醒來,我們便成親吧,。”
是,本魔尊有一個聽起來就傻乎乎的名字,叫九薇薇。
叫九薇就九薇吧,偏偏我那老爹說九薇不夠柔情,喜歡連帶著把後麵兩個字重起來叫,顫著尾聲肉麻的叫九薇薇。都說字如其人,盡管爹千盼萬盼本尊出落成一個弱不禁風的小美人,可惜到最後,本尊卻還是成了一方鐵骨錚錚,讓人聞風喪膽的女戰神。
每次聽到有人叫我這名字,本魔尊先是雞皮疙瘩掉滿地,而後便心生憤怒,誰準許別人喊我這個弱不禁風的名字了?
為了擺脫這個弱雞的名字,本魔尊在成為戰神之後,特地求天帝給我賜了個封號,叫重華。
如今我成了魔,我就該叫重華女帝。
於是乎,本魔尊睜了眼,不動聲色的將小手從樊籬的手裏抽了出來,隻字正腔圓的說道:“本尊名重華,不叫什麽九薇薇。”
真是可笑。
我自打從娘胎裏生下來,頭一次聽到有人說出願意娶我這種話,還是個以往勢不兩立的魔頭。
管它是情真意切還是虛情假意,這都是破天荒。
可我似乎對麵前這個男人已經不感什麽興趣了。
我懨懨的撐著身子,側躺在那柔軟細膩的絨毛上,揮退了樊籬:“等我醒來再說吧。”
說不定一覺醒來,我會重拾對男人的興趣。畢竟樊籬他是個俊美的神,配我,不算虧。
本魔尊醒來的那一天,沒有什麽天搖地動,沒有什麽人仰馬翻,沒有什麽魔尊出世,海水倒灌三千裏,西北大旱漫天飛蝗的異相。
本魔尊隻是醒了,一睜眼,這辛夷山的宮殿頂上堆著各色珍珠寶石瓔珞,四周結著萬年不滅的鮫珠火,光芒閃閃,差點閃瞎本魔尊一雙血紅的眼。
本尊暈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確實是辛夷山,不是什麽愛好珍寶的女妖怪的藏寶洞。
大概是樊籬為了讓本尊醒來時讓本尊看到他對本尊的看重,給本尊一個驚喜。
可惜本尊生平不喜朱釵寶飾,這驚是驚著了,喜倒沒發覺。
不過是打個盹的功夫,本尊便非常不幸的發現,腿麻了。
畢竟擺著這分外妖嬈的姿勢,腿要齊齊的並在一起才好看。四周每個人看管著,連根魔的毛都找不著。
本尊睡了一覺,神清氣爽,略略回憶了些過去的事情,坦蕩蕩的接受了自己重華魔女的身份。
將支撐著頭的手也拿下來,甩了甩,拿著旁邊金玉堆裏險些被淹沒的衝天戟,拿它做了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出了宮殿。
本尊記得在睡前,樊籬輕薄了本尊的小手,還說要娶本尊,本尊得去找他問問,這句話還算數不算數。
本尊一本正經的想,要是這話不算數,本尊必定得把那被輕薄的虧輕薄回來。
這一望,本尊便悠悠的想起些往事。九嶺派所坐落的山峰隱逸在雲霧中,高不可攀。本尊望著那雲霧繚繞的山頭,心下感慨萬千。
不僅如此,本尊還時常看到有穿著藍白衣裳的道門修士從旁經過,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嘴裏還討論著什麽事情。旁的人一臉恭敬,全都不由自主的給那些道士們讓道,身邊還跟著許多衣著華麗的人,看樣子身份不低。
就著舊情,本尊尖著耳朵聽了聽,大抵是妖物,成形,吸人精氣什麽的話。本尊邊踱步,邊尋思著,這地盤按道理來說,是歸在青尢九尾狐族的麾下的。莫不是她們族裏哪頭狐狸不知深淺,想了什麽不正經的修仙法子,來了這人間嚐新鮮?
這些涉世未深的小狐狸,修得了個精怪的形,急於求成背道而馳,不知道這樣害人謀命會有損陰德,日後成仙艱難,反倒容易淪為魔物。
本尊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玉簪挽著黑發,便進了一家客棧。那店小二正撐著腦袋在櫃台上有一點沒一點的打瞌睡,腦袋起落的像是蜻蜓點水。本尊往前一走,隨手變出一枚金子,放在他的麵前:“一間房。”
本尊在凡間的時候,都是妖豔賤貨帶我四下遊玩,我雖然知道住店是得用銀兩,但具體是要多少,我卻是不清楚的。、
那店小二被這聲音一驚,猛然嚇跑了瞌睡,下意識的把笑臉擺出來:“客官.........”
他一看麵前這一錠金子,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他先是哆嗦著手去拿那金子,再者抬眼看著我,臉上有一種惶恐的表情:“客官真是折煞小的了!這麽大一錠金子!小店是小本生意,掌櫃的又不在,這讓小的怎麽找的開?”
這下輪到本尊詫異了。本尊故作鎮定,隻說道:“不用找,多的當是賞錢。好酒好菜,熱水供著便行。”
店小二這下真是被嚇著了,他傻笑了笑,吞了口唾沫,隻顫著手將那一錠金子收進懷裏,說道:“一定的一定的!客官往樓上雅間請,不瞞客官說,咱們福字樓的酒家,飯菜那都是最好的!客官你稍稍等會兒,小的立刻叫後院裏的大廚給客官送上飯菜!”
這客棧一樓便是飯館,十幾張桌子凳子整整齊齊的擺著,上麵擦得也幹淨。本尊左右看了半響,這偌大一個店裏,除了店小二,竟然還真沒有別的人。
眼看著也到人間的午時了,這過路來往的人這麽多,本尊倒納了悶,這些人莫不是不吃飯麽?
若是這裏的人都有回家吃飯的習慣,那這個客棧豈不是早就開垮了?
店小二傻嗬嗬的笑著,將本尊送上二樓。本尊回頭看他,隻問道:“奇了怪哉,你們這店裏,素來都是這麽冷清麽?”
店小二還在傻笑,但嘴上還是幹淨利落的回答道:“客官您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您不知道,這一兩個人月前,古青城就頻頻的死人,死的都是些精壯年的男子,個個都是死相淒慘,開腸破肚,聽說全都是被妖怪活活的剜出了心。這段時間啊,古青城裏麵妖怪吃心的案子是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幾個大家族出了錢,派人上九嶺神山求了許久,供了萬兩香火錢。這不,昨天晚上,九嶺神山派的道長們,就下來除妖咧!”
本尊笑道:“莫不是全城的人都去看他們除妖去了?”
店小二抽抽眉尖,隻說道:“道長們說妖物感官異於常人,不讓我們這些俗人跟著,怕打草驚蛇。隻是他們也說了,今日會在水澤岸處決那隻妖狐。”
本尊心頭跳了一跳,隻稍微有些在意道:“妖狐?”
店小二一臉向往和鬱悶,滿臉都寫著遺憾,朝我說道:“客官你若是要去看,興許還來得及。掌櫃的他們早早都去了,就剩下我和後廚老張在這裏看店。”
本尊哦了一聲,隻說道:“是什麽樣的妖狐?”
店小二鬱悶道:“那個我也不清楚。道長他們設了一夜的法,今早才逮到那隻狐狸。聽說那狐狸野性難訓,凶惡異常,還咬傷了一個小道長的手。”
本尊心中暗自思忖,九尾狐一族吸人精氣隻有那麽一個法子,若古青城作祟的妖物真是一隻九尾狐,死去的精壯男子也必然隻是形容枯槁,皮包骨頭,怎麽可能挖心剖肚?
想來這幾個道士必然是抓錯人了。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就來除妖,實在是可笑。
本尊轉了身,朝他道:“你很想去看那些道士除妖?”
店小二剛得了一錠金子,美滋滋的說道:“想倒是想,但掌櫃說了我要看店,那就得看好店了。”
本尊心道你嘴上這麽說,剛剛還不是在打瞌睡。
他引我又下了樓,隻道:“客官要是去看,現在還是來得及。就往城西走,不過小半柱香的時辰就到了。房我替客官收拾好,飯菜熱水也都是備著的。小的等著客官。”
本尊點頭,下了樓。
街上依舊是人來人往,但多數布衣的百姓卻都是往著城西去了。
本尊左右看了看,溜到個沒人的地方,單手捏了個決,化作了一縷青煙,落到了城西的巷子裏。
巷子前麵有人跑過,想來都是去看熱鬧的。本尊慢條斯理的往人群多的地方走去,前麵看熱鬧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全是些再平常不過的百姓,粗布麻衣,一個個表情生動,既有好奇,又有害怕。
本尊悄悄的挑了個稍微站的高點的位置,站在旁邊一條船上卸下的貨物上,想了想,還挑了個分外舒服的看熱鬧姿勢,優哉遊哉的坐下了。
那裏三層外三層圍著的中心裏,燃著一堆架起來的柴火。那柴火架子堆疊的極高,幾乎高出圍觀的人群半個頭。一個銀質的囚籠就被放在那木材架子最上麵,裏麵盤著一隻白毛的九尾狐狸,閉著眼,四隻爪子鮮血淋漓。她似乎累極了,隻一動不動的躺在籠子裏,條條銀質的鎖鏈將她的四肢禁錮住。
若非那狐狸雪白的皮毛還有些許微弱的起伏,怕是連本尊都以為這隻是一隻拿來濫竽充數的死狐狸。
她雪白的絨毛上染了鮮血,優美的後脊梁尾骨處分了九條美麗而纖細的白色尾巴。
倒的確與普通狐狸不同,這世上除了青尢的九尾狐,沒有哪一族的白狐能長出九條尾巴來。
旁邊的人都在竊竊私語,一個婦人捂著帕子哭斷了腸,嘴裏喊著什麽我可憐的壯兒,旁邊的人將她扶起,都在小聲勸慰。旁邊一個少女則是怒火滔天,不停的哭喊著燒死這隻妖物,為她的二哥償命。
幾個穿著藍白色相間道袍的道士裏,有一個似乎是為首的領頭者。他年紀稍長,朝前走了一步,朝那個哭的斷腸的婦人一拱手,隻說道:“夫人,小姐,節哀。”
那個婦人的哭聲更大了,需要好幾個人來扶著她的肩膀,才能讓她不摔落在地。少女的喊聲更大了,聲聲泣血,字字都在喊還他的二哥回來。
旁的圍觀群眾們都群情激昂,說起這狐狸的滔天罪行。一個說狐狸害人不淺,一個說狐狸殺了她的丈夫,一個又說狐狸偷了他家的雞,總之,罪行滔天,罪不可赦。
那道士一拱手,揭了旁邊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徒弟袖袍,露出手臂上包紮著白布的傷口,上麵滲了一抹鮮紅的血色。為首道士年紀較大,他隻悶聲道:“這隻狐狸有萬年道行,所幸未能成形,此番才沒有吃她多少虧。若是她修得人形,再來危害人間,這古青城定是要生靈塗炭!”
這場上的千百來號人連忙感恩戴德,一疊聲的喊著道長辛苦。道士淡淡的應了,他單手持著火把,隻走到那木材架前,朝那銀色囚籠裏的狐狸稍稍歎了口氣:“九尾狐一族,本是靈獸,修行之路得天獨厚。奈何你這畜生,生了邪門歪道的心思,竟打了為禍人間的心思。如今這番除去你,也是順應天理,因果報應。”
那銀質囚籠裏的狐狸稍微睜開一絲眼縫,紅彤彤的眼睛裏一片慵懶。她稍微伸出一點舌頭,舔了舔自己爪子處鮮血淋漓的傷口,挑釁的看著那年紀稍大的領頭道士。
本尊愣住了。
本尊認狐狸,從來都是看眼睛。剛剛那狐狸閉著眼,倒一時半會沒看出來,這被抓住的狐狸竟然是昨晚我放生的赤炎。如今認出來了,倒有些陰差陽錯的感歎。
看來是老天逼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赤炎慵懶的看著他,那道士皺了皺眉頭,隻道:“還未修的人形,媚術便如此了得!若是以後化作了人形,還不知道要怎麽禍害一方!孽畜,早早認命吧!”
赤炎挑釁的看著他,嘴裏低低的嘶吼了一聲,又沉又啞。那道士麵露慍色,抬起手中的火把,眨眼便要往那柴火架上丟去。
周圍一片伸長了腦袋準備看妖怪到底是怎麽個死法的看客。
“且慢!”
這一語既出,四座自然是驚的回了頭。
本尊從旁邊的貨物上起身,慢慢走近場中。不知怎的,旁的人都自動的給我讓出一條道來,還伴隨著各種竊竊私語。
可惜本尊不是很喜歡被人用某些詭異的眼神看著的感覺。前麵幾個道士一臉凝重,目光帶劍,一臉警惕。尤其是籠子裏的赤炎,她似乎很不可置信,彈起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像是渾身過了電一般,連耷拉下去的耳朵尖都立了起來,眼睛裏像是亮了光,殷殷的看著我。
本尊看著她用血肉模糊的爪子去撥那些鎖鏈,目光似乎燃著火,一副急不可耐要來到我旁邊的形容。
本尊走近那為首的道士旁邊,朝他稍微點點頭:“在下有一事不明,願道長為我指點迷津。”
旁邊的道士嘴裏估計正在醞釀一句你是何人,聽到我這麽一說,竟然鬼斧神差的把那句話咽了下去,恭恭敬敬的退到了一邊去。
好歹是修道中人,若是連曾經天庭第一戰神的一絲氣魄都察覺不出來,那他這個道算是白修了。
那個為首的中年道士雖然不知道我是何身份,但是也知道我來頭不小。他恭敬的朝我回了個大禮,畢恭畢敬道:“閣下這麽問,便是折煞一某了。不知道道友是有何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