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Chap.2:阿爾斐傑洛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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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在此次冊封儀式的主角仍未登場前,儀式就不算揭幕。
司儀似乎忘記清點人數,互相談笑閑聊的龍王和魔導團的長老們似乎也因為聊得太過喜悅而忘記了還有幾位龍術士沒來。每個人都期待著在外久候多時的阿爾斐傑洛。終於,司儀高唱了阿爾斐傑洛·羅西的名字。大廳裏列位龍族男女還有守護者立即像伸長了脖子等著喂食的狗一般,探出腦袋,傾身向前。大廳漸漸變得嘈雜起來。
當穿著皮革涼鞋的腳掌踏入宴會廳大門的時候,阿爾斐傑洛發現自己的掌心有些濕熱。視野裏,是一張張不同的臉。無數的眼光落在身上。今日一身隆重的黑羽袍裹身的紅發青年,仿佛受神之榮寵的天之驕子一般,在眾人欣悅激動的歡呼和充滿期待的眼神中被迎了進來。他能夠看清這裏的每一個人,每一樣物件。大廳亮如明鏡的石英砂地板中間是一長片鑲著金色條紋的酒紅色地毯。圓桌和木椅如鑲嵌在地麵上的明珠分列兩旁,上麵擺滿了各式可口的酒菜花果。十數位龍術士站在後方,長者們端坐的台階前,每一個都英姿颯爽。不能笑過頭,也不能完全不笑,阿爾斐傑洛提醒自己,帶著微微笑意的紫羅蘭眼眸向人們挨個致意過去。突然,眼中晃過一個麵容很秀氣的海龍族男性的影子。
第一個要克服的難關出現了——尼克勒斯擋住他的去路,把頭昂得很高,俯視阿爾斐傑洛的樣子猶如一個尋釁滋事的慣犯。他跟兄長長得很像,但是截然不同的氣質將容貌相似的二人區分開來,叫人永遠都不會認錯。尼克勒斯沒有花心思打理自己的發型和衣著。一頭微卷的、好像永遠都是亂亂的藍色長發肆意而慵懶地耷拉在肩膀,垂於雙臂。攔截了阿爾斐傑洛前行之路的這頭年輕的海龍高傲地昂起下顎,斜斜地瞥視著身前人類男子的眼睛裏透出冷冷的幽藍色暗光。早就在心中有了凡事不會完全順利這一覺悟的阿爾斐傑洛在數米之外便放慢步子,一點也不感到氣餒。他明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卻免不了在暗自竊笑中猜想尼克勒斯的心理以及他臉上可能會流露的表情。果然,尼克勒斯不分輕重的恣肆行為沒能持續太久。寶座上的兩位族長抬起手,厲聲勒令他移開。阿爾斐傑洛看見尼克勒斯的臉上寫滿了忿恨,僵在那兒,呆了好幾秒都不肯走。許普斯上前,在他耳畔低語,看嘴型應該是勸他不要生事。尼克勒斯總算聽從了許普斯的勸誡,悻悻地退回原位,滿臉怨恨和失意。要是能找到幫手陪他一起鬧事,掀起的波瀾都會比現在稍大一些吧。隻可惜尼克勒斯平時充當的隻是雅麥斯的幫手。而比起雅麥斯帶給阿爾斐傑洛的屈辱,尼克勒斯製造的麻煩實在是過於平淡無奇了。短暫的僵持過後,場麵恢複了平靜。阿爾斐傑洛穿過大群人流,停在了高高的台階下。
龍王滿臉歡愉地接受了阿爾斐傑洛莊重的鞠躬禮。周圍逐漸開始有人鼓掌。退至人群中的尼克勒斯想要提前離場,被許普斯拉住了。“別像白羅加那樣,做事不分場合。”許普斯的警告隻有他和尼克勒斯聽得見。
十幾位龍術士和彼此的契約龍早已進場,分兩排站在台階下的紅毯兩邊。地位最高的喬貞和布裏斯站在最靠內的位置。其餘人則按先來後到的順序依次排列。在一邊接受眾人的注目、一邊徐步走來給龍王行禮前,阿爾斐傑洛就已經摸清了一切,將所有應該受到他關注的那些人都看了個透徹。
一進來,他就在心裏默數到場的龍術士有幾個。一,二,三,四……九,十,十一……當數到十一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再也數不下去了。這個數字和心目中的數字還有很大的一段差距。阿爾斐傑洛已經聽說,白羅加因不滿龍王把首席之位傳給自己而在儀式開始前便率先負氣離開。而今,在把早已離去的白羅加排除後,竟然還有三個沒來嗎?阿爾斐傑洛感到一陣奇妙的暈眩。沒來的那些人,是誰?
他把頭抬了起來。他沒有像其他龍術士那樣站到地毯的左側或右側去,他的位置就在他們中間,大廳的正中央。紫羅蘭色的瞳孔裏映現出每一張帶著全然各異表情的臉。
他看見了喬貞。對於自己被人替代的事實,那個領頭站在所有龍術士之前的男人似乎並沒有憤恨到悶悶不樂,反而顯得很大度。阿爾斐傑洛對喬貞的表現感到很驚訝。在他看來,曾經擁有過的高位被剝奪了,比起從來沒有擁有過的白羅加,應該是喬貞更難受更恨自己才對。阿爾斐傑洛不確定喬貞臉上的淡然和從容有幾分是裝出來的,但就目前而言,喬貞能有這樣的態度無論對他自己還是對他人都是最好的。不過,喬貞旁邊的布裏斯就不是那麽平和了。二人對視時,布裏斯斜睨著阿爾斐傑洛的眼神,比冰還要冷。
他看見了希賽勒斯。當他望過去的時候,希賽勒斯也正朝自己的方向看過來。對希賽勒斯積累下來的好感,使得阿爾斐傑洛愛屋及烏般地對他的主人休利葉也是另眼相看。他懷著敬意朝休利葉遞去一個微笑,得到了一個充滿禮貌而又讓人深感暖意的回笑。這讓阿爾斐傑洛確信休利葉和他的從者一樣,是個好說話、好相處的人。
他看見了柯羅岑。看外表,那應該是個勤學並且博學的人。即使身處於如今的場合下,都不忘把書夾在腋下以便隨時閱讀。柯羅岑藉著自己站位適中,左右都有人遮擋,便時不時地把書拿出來翻看兩頁,對周圍的一切既不關心也不愛搭理。因此,對阿爾斐傑洛投注在他身上的視線也是渾然沒有察覺。
他看見了耶蓮娜,和那根在她身側高過她頭頂的閃耀著白銀色澤的法杖。她應該就是在白羅加嘴裏被描述成模仿他的那個女人。阿爾斐傑洛端詳著耶蓮娜法杖的時間要多過她的人。法杖尖端是斷開的新月牙形,由於斷開,顯示出不規則的形態。三顆大小不一的透明晶石在魔力的作用下脫離杖身,浮在數公分開外的半空。杖身是阿爾斐傑洛一眼瞧不出材質的白色木頭。觸地的末端是圓柱型。阿爾斐傑洛沒見過這般秀美得讓人舍不得挪開視線的神杖。其上裹挾著的魔力,溫婉含蓄,又不失底蘊。它的持有者想必是一位身懷安靜而又深邃的實力的女性龍術士吧。
他看見了傑諾特。那張被可怖傷疤覆蓋的臉,實在是給人一種很複雜的感情。想馬上躲開它,又想看個究竟。想仔細瞧瞧,卻又怕對方生氣而不好意思多看。他的傷是怎麽得來的?和異族的戰鬥所致?家裏著了火?喝醉酒不小心栽倒在火把上?再或者,被龍息噴到?各種奇思怪想充斥在阿爾斐傑洛腦中。被自家的從者傷到的嗎?——應該不會吧?阿爾斐傑洛不得不別過頭,停止觀察。因為他發現,傑諾特完好的左眼裏其實閃耀著常人難以覺察到的壓抑的怒火。
盡管對那些素未謀麵也不曾相識的龍術士同僚很是好奇,但阿爾斐傑洛對他們好奇的勁還不及某人的十分之一。蘇洛——可以說,他一進來就在找尋蘇洛的方位。一別兩年未見,現在又是如此嚴肅的場合,阿爾斐傑洛除了凝視以外,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表達他對蘇洛的思念。他很想知道,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裏,蘇洛過得好不好。
站在喬貞和布裏斯後麵的蘇洛感覺得出有一雙含著熱度的眼睛正盯著他瞧,稍稍偏移了原本正視前方的視線,看了過來。他的目光隻停留於阿爾斐傑洛身上一秒,便移走了,再也沒有瞧他一眼。他一定是因為什麽事而必須疏遠我,阿爾斐傑洛苦惱地想。也許和其他的事還有挽著他手的那個女人相比,自己真的不值得他看一眼。
蘇洛對阿爾斐傑洛的漠視讓他不由得想起許久以前做過的一個夢。在一望無際的沙灘上,馬背上的蘇洛也對自己視若無睹;又讓他恍然間覺得自己再次回到了薩爾瓦托萊的府邸。黑衣人拿著刀傷害他的身體時,當時的蘇洛也像現在這般無動於衷,對他置之不理。突然他發現蘇洛身邊的盧奎莎朝自己投來一個視線。那是種麵對初識的人的視線,陌生而疏離。盧奎莎向來都對男人表現得很熱情。此刻她淡漠的眼神不但和她的性格不符更是叫人感到匪夷所思。一陣莫名的驚恐忽然向阿爾斐傑洛襲來。蘇洛,還有盧奎莎……若不是這兩人披著和記憶中那對男女相同的皮囊,阿爾斐傑洛幾乎都要不認識他們了。
龍族這邊……雅麥斯就跟三天前的最終試練一樣依然處於缺席。阿爾斐傑洛的胸口裝著慶幸和沮喪的矛盾心情。一方麵為了不會和雅麥斯再發生衝突感到輕鬆,一方麵又由於這項重要的典禮沒受到雅麥斯的重視而鬱悶不已。他心裏是再清楚不過的,今天的儀式絕不隻是“龍術士受封”那麽簡單。他不僅會成為一個龍術士,還會取代喬貞當上首席。因此,這其實是一個具有雙重含義的、意義非凡的冊封儀式。這一定是有龍術士以來最特殊的一個了吧。
司儀回過頭,用眼神向火龍王和海龍王請示。兩位族長當眾點頭應允。阿爾斐傑洛心想,要開始了。司儀正準備張口,一個矮小的人影突然出現於幾乎要被人忽略的門框外,伸腿進來。保持著半張的口型的司儀起始的音節僵在半空,兩秒後,當看清姍姍來遲的那人的身份,司儀匆忙的通報聲驟然響起,“龍術士派斯捷·德·呂尼基昂和他的從者亞爾維斯駕到!”
這才意識到龍術士還沒來齊的眾人紛紛向門口看去。目光如此一致,幾乎勝於之前歡迎阿爾斐傑洛的時候。
那人施施然走來,微笑著鞠躬,看上去很悠閑。手戴長長的白手套。及跨的乳白、墨綠、淺棕三色的雙排扣上衣前短後長,款式新穎。腰間扣著鑲有旭日狀鑽石的棕色粗腰帶,下身白色的褲子塞進及膝棕色的長皮靴,雙肩的兩顆珊瑚紅寶石扣住覆蓋在後背的外紅內白的短披風。幹練的著裝好像一副要外出狩獵的樣子。
這男人是個貴族。阿爾斐傑洛也朝他看去,並在心裏想。男人含在嘴邊的笑容,在阿爾斐傑洛看來實在是輕佻有餘,穩重不足。
兩位龍王走下寶座和階梯,向龍術士派斯捷致意。這是特有的殊榮,連喬貞和阿爾斐傑洛都不曾享受。以門德鬆提斯為首的九位大魔導師也都站了起來。
“派斯捷,你來得正是時候。儀式就等你來了以後再啟動呢。”海龍王故作鎮定地問候道,“旅途還算順利吧?”
“我和亞爾維斯一接到召集令就拚命往這兒趕,沒想到還是來晚了。我們在半道遇上了暴風雪。讓大家久等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派斯捷看似彎腰道歉,嘴角的痞笑卻在加深。他的從者亞爾維斯是一頭年輕力壯的公火龍。飛散在外的短發就像燃燒的紅炎。火紅的瞳孔洋溢著浮滑的笑。聽到主人臨時編織的托詞,亞爾維斯立即叉腰大笑,毫不遲疑地揭穿他的謊言。
“究竟是遇到暴風雪還是犯了相思病呢?”亞爾維斯歪歪頭,惡劣地笑著。派斯捷一聽苗頭就覺得不對勁,正想阻止亞爾維斯,伸手去堵他的嘴,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你不打算說說上周你和科裏昂家的千金私奔,被伯爵帶著二十個家丁抓回去延誤了行程的事?”
“閉嘴,亞爾維斯!事先說好不外漏的。”醜事被當眾揭發了出來的派斯捷抬頭仰視亞爾維斯,吼道,“而且我對蘿絲琳·科裏昂小姐的愛,日月可鑒!絕不是誇海口,更不允許隨便開玩笑!”
“噢,誘拐了伯爵的寶貝女兒的你,到底還能想出什麽花樣使未來的老丈人回心轉意呢,我倒要好好看看了。”
“這用不得你操心。我已經想好了三十五個方案……”
盡管主從二人發生了不同於爭執的口角,但是宴會廳的氣氛已經被完全帶動起來,顯得詼諧而輕鬆。眾人因派斯捷的嘀咕哄堂大笑。龍王咳嗽清嗓,示意大家肅靜。趁著儀式開始前的這段最後的時光,阿爾斐傑洛再次審視名為派斯捷的那個男人。
他眼睛不大,鼻子不挺,人不高,身材不胖不瘦,怎麽看都是個在人群裏隨時都會被淹沒的相貌平平的小夥子,還是個矮子。稍微有些卷曲的頭發呈現為紫褐色,顯得有些過長,不少發絲落於腦門,整體看上去就像在頭頂長了個熟過頭快要爛掉的茄子。他之所以給阿爾斐傑洛一種輕浮的印象,歸根結底源自於那雙精氣十足的淡藍色眸子。派斯捷站在自己的從者亞爾維斯身邊,足足比對方矮了一整個頭還要多。和高挑的從者說話必須努力仰起頭來的模樣著實叫人忍俊不禁。
“派斯捷,你和亞爾維斯站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吧。”海龍王把臉轉向司儀,“差不多可以開始了。還有沒來的人嗎?”
這回司儀仔細清點了人數。他回答道,“隻差修齊布蘭卡和托達納斯了。”
“修齊布蘭卡,他怎麽會……召集令不都已經發出去了嗎?”
海龍王沉吟以後,一臉不耐煩的火龍王迅速接過話茬,哼聲道,“罷了罷了,不等他。那家夥對待大事消極懈怠的態度也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切莫讓他破壞了今日的盛宴。”他催促著,“盡快讓典禮開始,盡早完事吧!”
原來是修齊布蘭卡沒有來,那麽另一個缺席的應該就是被關到孤塔接受改造的賈修了。聽龍王和司儀嘟囔議論的阿爾斐傑洛想著,在心底對奧諾馬伊斯所欣賞的那個名叫修齊布蘭卡的男人是既好奇又討厭。
喬貞和布裏斯就站在離長老們最近的地方。當聽到修齊布蘭卡的名字時,布裏斯下意識地看了喬貞一眼,發現他低垂著頭,眼裏溢滿思緒,沉悶得就如一尊枯舊的雕像。
派斯捷插了隊,站到休利葉的右側,向被自己占了位的柯羅岑致歉。柯羅岑抬起投注於書本的眼睛,看看他,沒有反對,把位子讓給他了。派斯捷和休利葉的關係似乎很要好,剛站到一起,便開始輕聲交談。如今,他與耶蓮娜之間隔著柯羅岑和丁尼斯主從,還有耶蓮娜的從者丹納。“我正盤算著也給自己打造一根帥氣的法杖呢。”他擠眉弄眼對休利葉說著悄悄話,淡藍色的眼睛時不時地朝耶蓮娜的側麵瞟兩眼。
火龍王率先發話了。“感謝各位的到來。”他哄如鍾聲的嗓音絲毫不遜於司儀,“像今日這般齊聚一堂的盛況可是自人龍共生契約建立以來的頭一回啊。遙想當年喬貞出任首席的時候,隻有兩名龍術士捧場。”
火龍王指的那兩個應該是白羅加和蘇洛。按年代他們倆是緊跟喬貞之後的第二名和第三名龍術士。阿爾斐傑洛想著「那得寒酸到什麽程度啊」,不禁在心中竊喜。
算上無故缺席的修齊布蘭卡,服刑的賈修,和鬧情緒提前離場的白羅加三人,場麵上的龍術士共有十二位。這可是當初的六倍啊。
阿爾斐傑洛內心歡喜,容光滿麵。而他作為今日典禮當之無愧的主角,自然也有不少人在私底下議論著他。
“那個男的長得還挺標致的。”龍術士麥克辛對身旁的龍術士波德第茲說。麥克辛有個鷹鉤大鼻,下巴蓄著一小撮簇狀的山羊胡,整齊幹淨,看得出來他很愛惜,經常打理。
“又不是女人,你關心這個做什麽。難不成你是同性戀?”波德第茲不感興趣地說。他有一頭蓬鬆的沙棕色頭發和閃著柔光的青綠色的眼睛。
“去你的同性戀。”麥克辛粗聲粗氣地說,“依我看沒胡子的男人都是娘們。”他頗感自豪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那這裏的娘們可真夠多的。”難道隻有兩大龍王,門德鬆提斯,和其他上了年紀、胡子留得比頭發還要長的龍族,或某些沒把胡渣剃幹淨的邋遢鬼,在麥克辛眼裏才算得上真正的男人嗎?對於這位同僚的脾氣,波德第茲是知道的。為避免爭端,他必須岔開話題,“這男人據說是蘇洛和盧奎莎推薦給龍王大人的。”
“蘇洛和他女人的關係早就惹得兩位老人家相當不滿意,私底下商議過要怎麽處罰他倆。這事兒我都能知道,他們又怎會沒有耳聞?當然怕了。不變著法子討兩位老人家的歡心怎麽行?叫他們運氣好,碰巧撞見個時運不濟的倒黴蛋,又碰巧那倒黴蛋天資非凡,算個人才。這才免了被懲罰的災禍。”麥克辛適當地停下來,“那家夥的魔力你探知得到嗎?”
波德第茲雖沒有回答,但他皺眉苦臉的樣子卻暴露了答案。“他的契約對象應該確定下來了吧?”
“除了雅麥斯還有別的人選嗎?”麥克辛透過胡子咯咯笑道,“可是有不少人爭著想和那家夥訂立契約呢。”他將原本就壓得很低的聲音進一步放低,“白羅加就不必說了,裝模作樣的柯羅岑,自不量力的賈修,還有你邊上的柏倫格,那些故作矜持的家夥,每個都想要他。火龍王也著急,總想快點把雅麥斯給推銷出去。可他就是不依,就像個死活不肯把第一次交給男人的處女!這一次,貞操終於保不住啦。”
麥克辛的比喻讓波德第茲很是汗顏,他沉吟道,“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雅麥斯會在今天和阿爾斐傑洛締結契約,共同完成儀式,那為什麽……我偏偏沒見著他?”
“什麽?”
被波德第茲這麽一說,麥克辛立馬環顧四周,在熙熙攘攘的大廳裏找尋雅麥斯的身影。還有人也在搖頭晃腦,為感情的事煩惱。派斯捷盡管始終在和休利葉說話,但他的眼睛卻時時注意著與他相隔三人的耶蓮娜。當他凝視耶蓮娜的時候,臉上看不到一絲不正經的笑意,所有的輕浮都收斂了起來,眼神變得安靜而專注。
他目不轉睛的凝視自然逃不過他人的眼睛。
“還沒死心啊。凡是癩蛤|蟆就都想吃天鵝肉呢。”從他火熱的目光猜出他心思的丹納,兩手交叉盤於胸前,刻意地露出鄙視的神態,對著空氣咕噥著。
“丹納,這樣說我的主人好像不太恰當吧?他充其量也就是個盯著小昆蟲流口水的青蛙。”
“你有見過會穿衣服的癩蛤|蟆?還穿得如此隆重、華貴,像個紳士!”
亞爾維斯和派斯捷一同發出質疑,又一同朝對方看去。
“喂,”派斯捷淡藍色的眼瞳流露出不滿緊盯亞爾維斯,“你竟然諷刺我?”
亞爾維斯為了能在和主人搭話時與他的眼睛對視而努力地低下頭,“我是在維護您呐!”他用很假的語氣說,“您難道感受不到我的一片心意嗎?”
“你當我是個笨蛋?”派斯捷滿腹懷疑地挑起了眉。
“我當您是個聰明的主人。”亞爾維斯利索地回答道。
其實,這隻是這對主從素來的相處模式罷了。不知道的人,沒準還真的以為他們是在吵架。
丹納很開心地聳聳香肩,被他們看似真吵的假象給騙了。
“不管是青蛙還是癩蛤|蟆,總之別煩我的主人。更不許把我的主人比喻成昆蟲。”
丹納與派斯捷主從的拌嘴驚擾到了柯羅岑,丁尼斯,和一旁靜立的耶蓮娜。柯羅岑主從沒有作聲,耶蓮娜輕哼一聲,試圖提醒丹納不要再和那兩個油嘴滑舌的家夥多費口舌。她的哼聲正好和火龍王的拍掌聲交疊在一起。
“人族支撐龍族,正如地基撐起宮殿。”
火龍王說。他嘹亮的宣告聲能傳至每一位在場的人耳中。所有的人都像訓練有素的狗一般,豎起耳朵。原本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攀談的人們立即閉口。就連柯羅岑也放下書本,靜靜地聽著。
“能得到那麽多曠世絕倫的龍術士的力量支持卡塔特,我族的振興指日可待。與異族的戰爭必將是我族笑到最後。而今,令人振奮的是卡塔特又將新添一名強力的後援,你們又將新增一位同伴,異族又將多添一個強敵。沒有比這更可喜可賀的事了!”
歡騰的呼聲在火龍王話音落下後響徹大廳。雄壯的喊叫在阿爾斐傑洛四周掀起。每個人都祝福著阿爾斐傑洛,不管他們心裏怎想,至少在表象上,每個人都為他高興,其中奧諾馬伊斯尤甚。阿爾斐傑洛上身微微前傾,雙手掌心緊握,心髒狂跳不休。在場的人那麽多,沒有一個注意到喬貞的鬱鬱寡歡。大家的心神都已被即將開始的冊封典禮的活躍氣氛占據著。而喬貞的心神,早已不在此處。
火龍王從奧諾馬伊斯手裏接過陶瓷瓶,走近阿爾斐傑洛。這應該就是信號了。
“儀式開始!”司儀慷慨激昂地宣布道,“有請阿爾斐傑洛·羅西上前,接受冊封——”
終於輪到我了!
阿爾斐傑洛上前一步,跪在地上,以示謙卑。他感到頭部有人的手在不斷向下施力,於是稍稍抬起眼望去。視線裏的火龍王一臉嚴格的表情,伸出那幹枯、無光澤的右手,觸摸他的頭頂。阿爾斐傑洛隨即低下頭,感到頭頂的觸感由微熱的手心變為某種微涼的液體。火龍王給阿爾斐傑洛的頭發塗抹了代表龍術士資格的聖油。這是必要步驟。紅金色頭發被滑潤的聖油浸濕的青年依舊垂頭低眉,看著麵前這一小塊紅毯上的腳步發生了變化。火龍王移步走開,隨後,海龍王將一隻手搭上他的肩,示意他起來。當阿爾斐傑洛起身的時候,順勢在海龍王那蒼老的、同樣枯槁的手掌背上印了個吻。
受封完畢,成為與喬貞比肩、甚至超越他的人物,成為戰功彪炳、叱吒風雲的人物。最難以馴服的雅麥斯即將任他擺布,一切皆聽從他的調遣。勝利和榮耀不必呼喚便會自動靠近……一時間,阿爾斐傑洛沉浸在無上的喜悅中,難以自拔。
浪潮般的掌聲將他從幻想帶回現實。卡塔特第十六名龍術士已然誕生。當阿爾斐傑洛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滿心期待了整整兩年的儀式居然就這樣簡單甚至有些草率地結束了,大感意猶未盡,在心裏嘀咕不已。這樣便完事了嗎?好像缺了些什麽的感覺,在阿爾斐傑洛胸中擴散,久久不去。
事實上,散會的時刻還遠沒有到,但大廳的氣氛已經發生了轉變。刻板的形式主義之後,便是享受美酒和佳肴的美妙時光了。阿爾斐傑洛因儀式的戛然而止深感鬱悶,但也沒有辦法,隻能打起精神,加入到宴席中。
尼克勒斯本想開溜,可不幸的是他之前鬧了一點小麻煩,海龍王深怕他會再鬧事而在暗中叫奧諾馬伊斯給許普斯傳話,讓他好好看住尼克勒斯。眾目睽睽之下,未經龍王的允許不得擅自離開,更不能隨意造次,因此尼克勒斯隻能化憤怒為食量,一門心思地栽進了美食的海洋裏。
龍族、守護者還有龍術士們圍坐在桌子邊,盡興地喝酒吃菜。耶蓮娜在進餐後收起了那根過長的、不便攜帶的魔杖。應該是施了隱形咒,魔杖消失在她身畔,不知去向了。近二十個圓桌的菜譜是一致的。有烤鵪鶉,烤蝸牛,烤鹿肉,甜麵包,鴿肉餡餅,鵝肝,黑莓芝士蛋糕,各類拌菜,還有製成玫瑰形狀的糕點等。之後又上了檸檬蛋糕,甲魚湯,羊排和更多的拌菜。大多數人都很享受這一難得的饕餮盛宴。不過從派斯捷坐立不安的樣子判斷,他倒是既想留下又想離開。然而今天的事務遠沒有結束。隻不過現在,還沒到執行下一步程序的時候。
兩大龍王與九位魔導團的長老坐在一桌。龍術士和契約龍分兩桌坐。除許普斯外,蘇洛、盧奎莎、傑諾特、柏倫格、麥克辛與波德第茲,以及他們的契約龍十一人一桌。和阿爾斐傑洛同桌的有派斯捷、休利葉、耶蓮娜、亞撒、柯羅岑以及這些人各自的從者。喬貞已經先行告退,他似乎在四下無人時暗地裏請示了龍王,龍王也批準了。布裏斯被單獨留下來,和他的族人們坐在一起。
耶蓮娜正在吃灑滿糖霜的黑莓芝士蛋糕。她是個話不多的女人。除了和丹納說話外,也就偶爾和休利葉聊兩句。她和休利葉交談時舉止文雅,笑容隨和,可每當派斯捷向她投去關注的視線時,她便立刻露出一副拒人千裏外的麵容來。雖說她那頭自然披落下來的奶油色長發和五官精致的臉蛋能迷住不少男人,但隻要她一個冷若冰霜的眼神,就輕易地斷絕了派斯捷任何想與之親近的念想。這也就是派斯捷又想留下來卻又想即刻抽身離去的一個重要的原因了。
大家吃得很歡,宴會廳裏哄哄鬧鬧的,氣氛十分愉悅。席間,趁耶蓮娜與自家從者說話時,休利葉偷偷地拽了拽不停往杯子裏倒悶酒的派斯捷的袖子,向他詢問這其中的緣由。
“跟我說說,你和耶蓮娜到底什麽情況?”休利葉盡力把頭縮進衣服領口,湊近派斯捷問,樣子像個賊。“她好像特別不待見你。為什麽?”
派斯捷也像他那樣,滑稽得跟縮進龜殼的烏龜一般縮著頭,“因為她就是不待見我。”
“這總有原因吧?”休利葉問後過了一陣,對方卻是沉默不言,他便再問道,“你得罪過她,還是傷害過她?”
“開玩笑,”派斯捷擺弄著手中的酒杯,平靜地說,“我喜歡她還來不及呢。在我看來她是個特別有魅力的女人。”
“等等……剛才是誰說自己對某個伯爵家的小姐的愛至死不渝的?”
“我剛才的原話不是那個。”
“差不多。反正你號稱你喜歡的女人另有其人。”
“你也許不信,”歎氣聲配合著帶有柔情的冥想,“有些男人,是會為了遺忘心裏麵的某個女人而去不停地追求其他女人的。我就屬於這種男人。”
休利葉聽後,立馬擺出一副活見鬼的表情,對派斯捷為自己的多情而找的借口非常的不認同。
“不,你屬於混蛋那一類。”
“啊,謝謝。我會永遠記得你對我的評獎。”派斯捷吹起口哨,向空氣高舉酒杯,做了個慶賀的手勢。
對於任何諷刺,這個放浪不羈的男人似乎總能表現出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這讓休利葉拿他很沒有辦法。一陣沉默後,休利葉問道,“你是怎麽認識耶蓮娜的?你還沒跟我說過呢。”
“在一次任務中我們結識。算起來,我還是她的救命恩人呢!但你也明白,女人對窺探到自己隱私的男人通常都沒什麽好感。”派斯捷滿腹酸楚地說,“我無意間知道了許多她的傷心事,她就恨上我了,總把我當作仇人。對此我也是毫無辦法。”
短短數語,連事情的具體經過都未交代清楚,卻叫聽者感到一陣淡淡的憂傷。派斯捷的聲音因為憶起的舊事而有些嘶啞。他的視線向右移去,透過休利葉和希賽勒斯二人,落在那張具有傾城之貌的女性的側顏。耶蓮娜還在和丹納說話。眉梢和嘴角的細微挑動,無一不深深吸引著派斯捷的目光。派斯捷至今還能回想起在那個彌漫血腥、潮濕氣,還有玫瑰香料芬芳的陰暗的修道院地下室裏,她失去知覺前的囈語:對不起。當時的她氣若遊絲,虛弱得難以言語,卻怎樣都不肯停止道歉。在她力竭昏迷前,這個不知擁抱過多少具香軟身體的男人手足無措地抱著她衣不蔽體的身子,緊抓住她滿是傷痕的手,想說些話安慰她鼓勵她,卻看見她露出了微笑。派斯捷仍然還記著她那時候的微笑,他知道,她投以微笑的對象並不是自己。但是那個迷離又明媚的脆弱笑容,就像如今的耶蓮娜與丹納交談時始終帶在嘴邊的淺笑一般,擊碎了他的心房。他朝她看了很久,眼光始終眷戀地留駐在她的側臉,不忍移去。一陣蒼白的沉默過去後,他最後對休利葉說:
“光是捧著花、帶著禮物,魯莽地衝到她住的地方向她表白這種蠢事就做過四五次。你怎麽看呢,休利葉?女人是不是都很討厭緊咬著她們不放的男人?”他靜靜地自問自答,“我想,大概真的是我用勁過猛,熱情過頭了。如今她對我的反感,已經積累到連下輩子都沒法完全消除的地步了吧。”
休利葉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隻能看著派斯捷一杯又一杯地往喉嚨裏灌酒。
膳房供應的酒大多都是口味清淡的水果酒,因此隻要不是那種沾杯就倒的家夥,便不會輕易喝醉。酒過三巡,場上的坐位發生了變動。原因自然與派斯捷和休利葉二人的這番談話脫不了幹係。
耶蓮娜似乎聽到了什麽轉過頭。從兩個男人的表情,猜出他們在談論自己。椅子拖地的聲音隨之響起,耶蓮娜表現出想要換一桌的態度,拉著裙子,站了起來。但最終,離開的卻是派斯捷。
“該走的是我。”
連喝數杯檸檬酒的派斯捷歪歪扭扭地站起來,苦笑的臉龐暗沉而無生氣,和先前意氣風發地走進宴會廳的那個男子簡直判若兩人。亞爾維斯發現氣氛不對,識趣地起身,跟著他去往別桌。
耶蓮娜猶豫片刻,直到派斯捷來到另一桌的龍術士傑諾特身旁請求換位、傑諾特沒有異議以後,方才重新坐下。
亞爾維斯和馬西斯換了座位。傑諾特坐到休利葉左邊,雖然中間有希賽勒斯相隔,他還是盡量避免自己容貌盡毀的右臉被對方輕易看見而微微扭過頭。可事實上,休利葉正忙著關注換桌的全過程,眼睛還凝視著派斯捷頹然而去的背影,並未注意到傑諾特的這一細小舉動。
剛把頭轉回來,休利葉便發覺耶蓮娜僵硬的側臉冷如冰雕,丹納更是用一雙杏目瞪著自己。
主從二人施加的壓迫力讓人感到一股寒意自地麵席卷而起,猶如身處幽深的冰雪地窖。盡管如此,休利葉還是試圖為友人開脫,“你們要怪就怪我好了。不關派斯捷的事。”他坦然地承認,“是我問他的。”
阿爾斐傑洛頭發上的聖油已經幹了。他看向四周一邊閑談一邊進食的人們,心裏一陣發慌。他看到了在較靠後的幾桌守護者之間一個熟悉的人影。迪特裏希張開他粗大的雙手,正一如既往地搜刮著餐桌上所有見得到的肉類食物。包裹著他龐大身軀的象牙白色錦袍應該是問別人借來的,明顯不合身,也與他的氣質不協調。阿爾斐傑洛朝迪特裏希看了一會兒,便把視線轉向邊上那桌進行搜索。鎖定目標的身影後,阿爾斐傑洛拿起水晶杯,走向蘇洛和盧奎莎所在的桌子。龍術士柏倫格見阿爾斐傑洛過來了,忙放下手中刀叉,起身站立,向他祝賀。
阿爾斐傑洛與柏倫格愉快地碰杯後,朝蘇洛走去。盛著光亮透明的石榴紅色液體的酒杯眼看已經遞到跟前,可是受邀的一方卻如岩石一般紋絲不動,照舊管自己低頭吃喝。好幾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阿爾斐傑洛和蘇洛身上。盡管已被默許為預備首席的新晉龍術士青年誠懇地邀請蘇洛共飲一杯,可蘇洛還是沒給阿爾斐傑洛麵子,固執地不予回應。緊挨著蘇洛而坐的盧奎莎怕場麵不好收拾,倒想敬酒,卻被蘇洛伸手一擋,阻攔了。
此刻阿爾斐傑洛緊繃的麵龐憋得就像個快要爆炸的氣球,滿臉通紅,混合著失望、屈辱、疑惑、傷心等各種情感。可是即使他再像個傻子似的杵在原地也沒用。麵對始終堅持己見、一臉冷傲、形同陌路人的蘇洛,阿爾斐傑洛隻能放下僵在半空的酒杯,退回自己那一桌去了。
先是突然換位,後是敬酒被拒,龍術士兩桌接連發生的兩樁怪事引來其他幾桌人的竊竊私語。但是這一切都與尼克勒斯無關。一頓埋頭猛吃過後,尼克勒斯已經大飽,逐漸焦躁不寧起來。正當他考慮是否就此離去時,他的兄長希賽勒斯手拿酒杯向他走近。
許普斯見希賽勒斯來了,便想成全這對兄弟,主動讓座,卻硬是被尼克勒斯給拽了回來。尼克勒斯幽怨地望著哥哥,開口挖苦他竟然舍得拋棄自己的主人,還想得起來有個活著的弟弟。他話說到這裏,自己先靜下了。他的孿生哥哥安靜地凝視著他,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他也就沒再說下去,終於作罷,往邊上挪了挪,給哥哥騰了位置。
苦澀地回到座位上以後,阿爾斐傑洛就隻剩下喝酒這一個念頭了。蘇洛的無情拒絕使他當眾出醜到無地自容。現在,他也隻能喝酒。阿爾斐傑洛拿起麵前裝著石榴酒的瓶子,給自己的杯子倒滿,兩大杯隨即下肚,臉頰愈發紅潤起來。他坐在柯羅岑主從和亞撒主從中間,和休利葉處於麵對麵。休利葉正因派斯捷的離開而感到無聊,恰好希賽勒斯暫時去寬慰在別桌鬱鬱不樂的弟弟,離開了他,便越發無趣起來,這時候,他注意到坐在對麵的阿爾斐傑洛回來後也是一個勁地給自己倒酒,非常失意的樣子。休利葉覺得有必要開解他而站起來,坐到紅發青年和亞撒的從者澤洛斯之間。
“就算你是海量也別再喝啦。難得的大好日子,怎麽一個個都想把自己給灌醉?”
阿爾斐傑洛緩緩地抬起頭,發現坐在身旁的人變了個模樣。直到看清對方的臉,他才確定麵前的這個麵露擔憂之色的男人是在和自己說話。阿爾斐傑洛酒量奇差,此刻已有些醉,反應比以往遲鈍了。他花了些時間才想起這個深栗色頭發的男人是龍術士休利葉,希賽勒斯的主人。
“我沒事。”他搖搖頭,“還能再喝。”
“喝是能喝,頂多在後麵需要你好好表現的時候跌跌撞撞引人發笑罷了。”休利葉用手肘推推他,“你應該不想那樣吧?”
阿爾斐傑洛嗤笑了一聲,“你在說什麽啊?我的冊封典禮不是早就結束了嘛。”
“這叫結束?”休利葉反問,“不和契約龍交換契約算哪門子結束。哪怕今天不冊封你做首席,你至少也要收獲一個龍族的從者。”
“龍族,從者……”
阿爾斐傑洛跟著輕聲喃喃。他可不敢往那方麵去想。雅麥斯能不找他麻煩就算不錯啦。阿爾斐傑洛一邊難受地扶著額一邊想著今天似乎沒怎麽受到雅麥斯的侵擾……莫非,總是讓自己感到缺了些什麽的東西,就是這個嗎?
“話說……”他忍不住打了一聲不太響的嗝,口腔裏滿是連自己都深感厭惡的酒氣,“那個遲到的龍術士,是什麽來頭啊?他來得那麽晚,兩位龍王大人也不吱聲,反而對他很和氣……”
“你說派斯捷啊?”休利葉回頭朝換位到另一桌的友人觀望了一下,看著他頹靡不振、已然趴倒在桌上的背影歎了口氣。“你是新來的,所以不知道吧,那不算秘密。派斯捷有點像是卡塔特的讚助商。他家很有錢。”
“這我倒是想到了。”阿爾斐傑洛單手撐著不斷發沉的頭,“聽他的名字,應該是個貴族吧?”
“可不是麽。”休利葉壓低嗓音說,“派斯捷的養父是法王路易七世的一個封臣的封臣。年老無子,便從鄉下的遠親過繼了一個男孩延續香火。那男孩便是派斯捷。”休利葉吸取之前的教訓,以旁人絕對聽不清的聲音貼在阿爾斐傑洛耳邊咕噥,“龍族很多時候也是要開銷的。你看,舉辦了那麽盛大的宴會,那些桌椅碗筷,陳設品,食材,還不都是從人界運上來的。還有那麽多密探的報酬,龍術士的活動經費等等,全部都要錢。在不泄露龍族機密的原則下,派斯捷動用家族的財力對卡塔特進行經濟支援。龍王出於感謝,自然要禮待派斯捷這棵搖錢樹。換做別人遲到,他們早發脾氣了。”
“原來,原來如此,”阿爾斐傑洛反複說道,好像如今的他隻會說這一句話,“原來如此。”
休利葉為阿爾斐傑洛的狀態擔心,而現實更是讓他的擔心提前上演。兩位龍王站了起來。所有的人都停下刀叉,等待他們發話。
“大家暫停一下,”發話的是火龍王,“繼續進行儀式。今天的冊封大典才隻完成了一小半哩!”火龍王洪亮地宣布著,“接下來,還有兩件大事!”
果真還有下文,休利葉沒說錯。某個用手支撐著額頭的青年,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火龍王的宣告,使已經微醉的阿爾斐傑洛強迫自己沉甸甸的大腦立刻清醒,整個人都坐直了。
“不瞞大家,阿爾斐傑洛實在是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魔術奇才。我個人非常欣賞他的才能。”火龍王接著往下說,“他雖然剛跨入龍術士的行列,卻不乏為一名優秀的首席候選人。喬貞已在此前多次向我等表明心誌,願意主動退位讓賢。作為對喬貞這位有功之臣的犒賞,以及對新人的信任和栽培,我等決定授予阿爾斐傑洛·羅西首席龍術士之位。鼓掌吧,各位,讓我們一同為新的首席奉上最真摯、最熱烈的掌聲!歡呼吧!”
火龍王的發言氣勢如虹,輕易就將大廳的氣氛完全調動起來。但是誰都知道,他說的並非真話。可惜沒人知道已經不在此處的喬貞聽到後會有什麽感想了。雖然對早就商定好了的事還要在表麵遮掩一番的作法實在太過虛偽,但是為了給出足夠令人信服的理由,在大眾麵前也隻能裝腔作勢一下了。火龍王麵帶肅穆凜然的表情,繼續說道:
“首席需要一個血統與實力均上上等的龍族相陪。這個人選我等也早就定奪好了。”火龍王自豪地說,“他就是我火龍一族的雅麥斯!”
不出眾人預料的結果終於宣布了。阿爾斐傑洛感到腳後跟有些輕,所有腦中預想的一切,眼看都將化為現實。陣陣“雅麥斯!雅麥斯!”的呼喊聲在他四周響起,洪如洶湧的浪潮。他忽然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通往“龍之爪”別墅前那條危險而狹窄的山道,被阻攔他前進的雅麥斯差點撞倒,跌入雲端。上帝啊!迎著眾人的歡呼聲,紅金色頭發的男子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在心底熱切地祈禱:求求你們,快讓他出來吧。讓他不要惹事,不要生非,讓這一切在安穩中盡快地完結吧!
接下來隻會有一人離位上前,其餘的人都待在原位拍手叫好。現場沸沸揚揚,火龍王的眼睛緊盯著眾人不放。在他站著的地方放眼望去,前方大廳裏的每個人和每一件東西全都一覽無餘。時間漏過指縫,滴答流逝,他等待年輕後裔的心逐漸變得焦急起來。
“雅麥斯何在?!”火龍王厲聲呼道。
十幾秒過去了。十數張圓桌皆沒有任何動靜。周圍逐漸響起質疑的聲音。
雅麥斯?沒看到呀。大家議論紛紛。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雅麥斯根本就沒有來。
“……那個不肖子孫,果然是沒來。”火龍王的手憤怒地往下一拍,立時壓製住所有低語。桌麵被拍得發出低沉而無辜的叫聲,寬闊的大廳回音不斷。
眼看火龍王就要發飆,海龍王趕忙在人群中找到嫡係後裔的身影,揮袖示意道,“去,布裏斯,麻煩你走一趟,把雅麥斯叫來。快點!”
“我?”布裏斯盡管對這道命令很是納悶,卻沒有違逆海龍王的意思。起身之後,迅速邁步離去了。考慮到雅麥斯不合作的可能,當他極力抗命、甚至動粗的時候,的確也隻有布裏斯能夠製止他並承受住他的怒火了。
布裏斯行至大門,大門外卻突然闖進三個人,差點撞了他滿懷。其中兩個是今日當班的守護者,布裏斯認了出來。此刻他們擅離職守,離開龍神殿正門,出現在本不該出現的宴會廳。還有一個男子跟著他們一道過來,卻是被二人攙扶著的。男人流著鼻血,左顴骨腫起大塊淤青,一手捂著胸口。就臉上痛苦的表情判斷,說是斷了三兩根肋骨也無人不信。這個被揍得鼻青臉腫、負傷不輕、沒有旁人幫助便無法自己行走的男人,就是彩虹橋的守衛——守護者杜拉斯特。
“杜拉斯特,特來稟報……”他吐出一個個字音的困難度不亞於吞咽煙灰。
包括火龍王、海龍王和布裏斯在內的所有人,在見到被兩名守護者扶進來的杜拉斯特的那一刻起,都已在心裏猜到了事情七八分的走向。他們愕然地聽著彩虹橋的守護者闡述原委。第二個需要克服的難關乍然降臨。阿爾斐傑洛的心,已然沉入穀底。
“雅麥斯失蹤了!”杜拉斯特身體前傾,一雙腳無力地拖著地,兩位守護者一個不留神,差點讓他摔倒,“我攔不住他……他從彩虹橋跳下去了!”杜拉斯特艱難地回憶片刻前遭遇的粗暴對待,“他說要過橋,我不放他。他今天還要完成儀式!但他根本不聽我的,直接給了我一拳……和一腳……雅麥斯失蹤了!是我失職,沒能攔住他……他從彩虹橋跳下去,變成龍形,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