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Chap.2:阿爾斐傑洛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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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尖頂高聳、繪有大麵積花窗玻璃、拔地六十餘米的修長輕盈而又雄偉的建築物屹立於錫耶納城郊東南一隅。這是座典型的哥特式建築。看起來本應是象牙白色的宏偉樓房,由於經年累月的雨水腐蝕,外表的磚牆已經褪變為鐵鏽般黯淡的顏色,給整座建築增添了一份濃厚的滄桑感。
照耀著城市的太陽,其投在高樓腳下與地麵形成的極短的陰影顯示著此時剛好正午。陽光透過輕如薄紗的窗簾斜射進三樓的一個房間。在那裏,幾名貴族模樣的年輕人正圍坐在長長的餐桌旁享用美食。侍者為他們手邊的空酒杯倒滿白葡萄酒。鋪著精致桌布的長桌上菜肴豐富,美味誘人。即使相隔好幾扇門,仿佛都能嗅到飄散出來的香味。
盡管如此,桌旁的三人對擺滿一桌子的美餐卻是一點也提不起興趣似的,絲毫未動擺放在餐巾上的刀與叉。要是觀察力足夠敏銳,甚至會在他們的臉上找到細微的厭惡,就好像你一打開門就發現潑灑在你家門口的糞便。毫無一絲進食欲望的貴族男女們各自沉默,想著心事。對他們而言,此刻確實是厭惡著什麽。
嘉西婭·埃斯波魯蒂是一位具有驚人美貌的貴族小姐,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好比是一個酷似真人的洋娃娃。披在雙肩的黑發卷曲得厲害,長而密的眼睫毛更是努力地往上翹。她的臉頰帶有成熟女人的嫵媚和花季少女的稚氣。兩邊眼角用化妝筆畫著魚尾圖案的眼線,小小得看不真切。如果撥開兩側濃密的卷發,就會發現她大大的藍眼睛在眼線的襯托下仿佛兩條遊動在水裏的魚。一席貼身的紅禮服襯得她膚色極白,更凸顯出她小而挺拔的雙乳和沒有一絲贅肉的蜂腰。嘉西婭單手托著腮,靜靜地朝麵前的一盤西蘭花瞅了一會兒。她百無聊賴地用叉子撥弄了兩下綠油油的蔬菜,將一塊蘸著汁的西蘭花放在了身邊一名年輕男子的餐盤裏。
“你不吃吃看嗎,卡薩珀?”
直到被身旁的女性呼喚的那一刻,之前始終沉浸在自我冥想的世界裏一語不發的男子才緩緩地回過頭,朝盤中忽然多出來的西蘭花看過去。雖然想要把原物奉還放回同桌女伴的盤子裏,但又不忍辜負嘉西婭的熱情,隻能假裝愉快地點點頭,並對她展露僵硬的笑意。
“這道菜好像還蠻有營養的。”
嘉西婭甜美的笑容及蜜糖般動聽的聲音足以使任何男人心裏的堅冰融化。可即使如此,仍無法動搖同桌男伴拒絕嚐試的心。
“可我不喜歡綠色食物,你是知道的。”卡薩珀·隆巴迪搖頭回答道,“而且無用的養分,我們的身體吸收不了。”他的頭發是灰黑色,梳理到腦後,露出方方大大的腦門。他穿著寬鬆的深藍與深紅相交的高檔絲衣。身材有些偏瘦。但是相貌卻英俊、陽剛而又威武。
“那就嚐嚐這個。野豬腸。”
“別逼我了。我實在是不想吃。”
麵對卡薩珀堅決的態度,嘉西婭失去了繼續勸服的耐心。她轉而朝對麵的另一位男子遞去甜蜜的笑。那個男子就像之前的卡薩珀一樣也一直都沒有說過話,也不曾吃過一點食物。
“亞力山卓,你呢?你也不想吃?這樣可不行哦。”嘉西婭給他也夾了塊西蘭花,“來,嚐嚐味道。”
亞力山卓·蓋洛背光而坐,他頎長的身影被領口帶毛的黑色皮革大衣包裹著。
他是個留著一頭亮如熔銀的銀白色長卷發的沉鬱的男子,低平的左右顴骨各有一條直線型的血紅色刺青,短短的,時常被兩鬢垂下的長發遮蔽。眼睛是淺綠色的葡萄石的顏色,生得一張俊俏到讓人無法正視的臉,是個美男子。然而沒有笑容卻是最大的致命傷。他低頭看了看盤中的蔬菜,想要叉起它,放進嘴裏,可最終卻隻是歎了口氣。
“謝謝你的好意。”亞力山卓說,“但是嘉西婭,你別光顧著叫我們吃了,你自己也要吃。”
接連受到冷遇的嘉西婭好像有些不高興了。雖然她和兩名男伴一樣也是全無胃口,完全無法借此責怪他人,但在以往她和這些男人相處時,還從來沒出現過男人們不順著她的時候。尤其是卡薩珀。他願意為嘉西婭做任何事。亞力山卓對她雖然還達不到如卡薩珀那般百依百順的程度,但也像哥哥對待自己的親妹妹那般對她疼愛有加。每當她有難處要拜托他們的時候,卡薩珀和亞力山卓總是樂於幫助她。因此,這一次他們二人的雙雙拒絕對嘉西婭來說簡直就是非常少見的、幾乎不可能發生也絕對無法容忍的意外。
卡斯帕注意到嘉西婭正在生悶氣,美麗的臉龐被不悅的陰霾遍布著。為了驅散她不快的情緒,卡薩珀隻能把頭探向伺候在一旁的侍者,以他並不好奇的話題衝淡場麵的尷尬。
“說起來……外麵的比賽進行得怎麽樣了?”
穿著白衣、手拿空托盤、約莫四十歲的人類男性模樣的侍者恭敬的欠了欠身。他的太陽穴部位青筋突起,暮氣沉沉的深灰眼珠動也不動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像是在寂靜中緊繃著神經偵查著什麽似的。
“目前波浪區的騎士正跑在頭一個,暫時領先。第二名是鷹區的騎士,緊咬不放。獨角獸區則是第三名。從第四名開始差距就很大了,基本無望奪冠。蝸牛區和龜區在賽前就因醜聞暴露而被雙雙禁賽。蝸牛區控訴龜區不惜花錢收買其他堂區,龜區則反擊蝸牛區在他們的馬糧裏下瀉藥。”
侍者麵無表情地說道。說話時,嘴部如同機械一般僵硬地一張一合。看他直直站立、兩眼無神的樣子,或許旁人會覺得他是在冥想著什麽。可誰又能想到,他聽在耳裏的並不是屋子裏貴族男女間的交談,而是此起彼落的馬蹄聲和哄鬧的加油聲,顯現在眼前的也不是屋內華麗的擺設和桌子上的大餐,而是戰況激烈的比賽場麵。事實上,他所看到的和聽到的,是在遠處的廣場所進行的一場吸引了眾多參與者和觀眾的賽馬比賽。
然而,對於並不在現場的侍者是如何知曉遠方賽場上的確切狀況這一點,卡薩珀非但沒有絲毫疑問,他反而在聽完侍者的匯報後大聲笑了起來。
“哈,一群聒噪的跳蚤。”
卡薩珀撇嘴笑道。他對前方的賽事並不關心,但至少,他成功地轉移了嘉西婭的注意力,將她從不開心的情緒中解放了出來。
“不包括毛裏奇奧哦。”不同意卡薩珀說法的嘉西婭稍稍皺了皺眉,“西蒙,我們的代表騎士跑在第幾名啊?”她把下巴擱在交叉的雙手手背上,抬頭詢問侍者。
“帕濟利佐大人的馬目前暫處於第六名的位置。他正在韜光養晦,為最終的厚積薄發積蓄力量。”西蒙回答的時候依舊用自己的眼睛緊緊觀察著熱鬧非凡的現場,“按照事先計劃,他會在最後半分鍾發力。以我的分析,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隻有波浪區。您也明白,誰叫他們的士兵擔任政府的警衛。”
“要是毛裏奇奧那家夥動真格的話,恐怕所有的對手全部都得被他碾上一遍,踩得稀巴爛了。”
卡薩珀這樣說道以後,嘉西婭笑著合上雙掌,輕拍了一下。
“不如我們等毛裏奇奧回來再後一起開動吧。”
同桌的男人們聽到她的建議後,紛紛點頭表示同意。咀嚼在他們眼裏等同於嘔吐物一般的食物的時間,能拖延一會兒是一會兒。
他們談論的比賽是今日在錫耶納的田野廣場舉辦的賽馬節。這項尚未列入傳統的節日是數月前與老對手佛羅倫薩在皇帝派與教皇派的權力鬥爭中失利之後,為掃除市民日漸不滿的情緒,錫耶納政府決定通過舉辦一次足以吸引眼球的盛大的比賽,以此將廣大人民群眾更緊密地團結在一起所采取的作法。而卡薩珀、嘉西婭及亞力山卓他們所在的綿羊穀區派出去的參賽代表,正是三人的同伴毛裏奇奧·帕濟利佐。
錫耶納城有大大小小數十個堂區。被劃分開來的堂區都有自己的教堂、傳統習俗、象征顏色和動物。這些堂區經過合理的擴張與合並,已經基本成型下來。每個堂區都與居民從事的職業掛鉤。譬如,代表公證員的鷹區,代表鞋匠的貓頭鷹區,代表銀行家的龍區,從事織布業的森林區、製作紅陶的蝸牛區,雕塑家所在的龜區,擔任陶工的貝殼區,打金匠和銀匠的獨角獸區,麵包師所在的狼區,木匠所在的波浪區,食品商和藥劑師的豹區,代表梳毛匠的塔區,專事生產染料的鵝區,從事絲綢貿易的毛毛蟲區,鐵匠聚集的豪豬區,畫家聚集的長頸鹿區,裁縫聚集的綿羊穀區等等。
所有的堂區都在今天派出代表各自的騎士和馬,加入到這場競爭激烈的盛事中。因此,今天是個歡愉而吵鬧的日子。
自從托斯卡納的瑪蒂爾達女伯爵去世後,她的家庭所控製的托斯卡納地區便分裂出好幾個自治區。錫耶納擺脫主教的控製後宣布獨立。城市的大貴族在過去往往擁有最大的發言權,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共和政府也逐漸爭取到了一定的話語權。貴族們傾其所有,修築起高大的塔樓和城堡,既可以彰顯自己的富貴和權力,又可以監視敵人,將自己嚴密地保護起來。各種各樣的貴族府邸分遍城市每一個堂區,環繞著廣場。如今三人所在的位於城市東南方的這棟哥特式建築,便是一座不折不扣的貴族宅邸。
錫耶納與周邊好幾座城市都有著複雜的鬥爭。與阿雷佐的領土爭端,與佛羅倫薩的貿易金融、城市建設及政治地位的爭端。盡管錫耶納與他們不遠的鄰居佛羅倫薩這兩座分屬於不同派係的城市在多個方麵均是互不相讓,可算是絕對的死敵,但不容否認的是,地處南托斯卡納地區、佛羅倫薩南部約三十英裏、建在基安蒂山三座小山交匯處的錫耶納城,其本身的美麗程度並不亞於它的鄰居,足可稱得上是一件令人驚歎的藝術精品。
其實,不止與其他鄰近城市之間的矛盾,就連|城內堂區與堂區之間都存在著互為競爭的關係。賽馬節的冠軍對每一個堂區而言都是不可錯過的榮耀。堂區之間即使存在見不得人的齷齪交易也不奇怪。渴望勝利的堂區會收買其他堂區,不想讓某些堂區獲勝的隊伍也會互相勾結起來。
賽馬節獲勝的對象實際上並非騎士,而是馬。馬匹才是人們歌頌的最終對象,而騎手不過是帶領著馬走向榮譽的一件工具罷了。優勝的馬所代表的堂區將獲得一麵黑白色的手工絲綢旗幟。大約半小時過後,摘得桂冠的英雄終於在眾人的期待中回來了。他便是來自綿羊穀區的騎手、桌上三人的好友毛裏奇奧·帕濟利佐。
這是個體格出奇魁梧的男人。鼻子肥大,嘴唇厚實,狹長的眼睛透露著猛獸般的氣息,實在稱不上英俊。男人身上穿著的是綿羊穀區特有的鑲白色邊的紅色和黃色的比賽服飾,雙臂肌肉尤其明顯,粗如樹幹,讓人不寒而栗。雖然他企圖以護盔掩飾自己不斷脫發的現狀,但他謝頂的事實依然無法掩藏。當步入室內後,他必須脫下頭部護盔,而這理應在他下馬進入府邸前就那樣做了。毛裏奇奧脫下護盔,交給侍者,所剩無幾的頭發立刻顯現出來。原本的發色應該是淡褐色,此時由於已經脫落得差不多,也看不出是什麽顏色了。不過有一個物件他始終都沒有褪下。就好像勝利的榮耀全部歸屬於自己似的,毛裏奇奧將黑白旗幟當作鬥篷,打了個結圍在頸部,披在身後,就這樣神氣十足地走了進來。
侍者西蒙為他拍去身上的灰塵。久等的三人有的站起來,有的雖然坐著但目光一刻不離地注視著他,歡迎他的到來。
“毛裏奇奧,恭喜啦。西蒙剛才還跟我們描繪了你駕著馬在最終階段一口氣連超五人的英姿呢。”嘉西婭熱切地跳了起來,高興地拍了拍手。
“啊,嘉西婭,你的誇獎總是叫人聽了心情愉悅!”
禿頭好友的讚美讓嘉西婭忍不住笑了。但是毛裏奇奧的話顯然還沒有說完。
“隻可惜這種勝利根本不足掛齒。趕超笨豬一點意思也沒有。不流血的戰鬥都隻是小場麵,小比試而已。這種小兒科的比賽說白了就是蚊蠅打架,贏了也沒勁。”毛裏奇奧邊說邊重重地在他的位子就坐。屁股下的椅子在他驚人體重的擠壓下發出了小聲的哀鳴。
其實這麽說未免有些自大了。不久前在田野廣場舉行的賽馬比賽可絕不是什麽不足稱道的小場麵。全城的達官貴人、軍官武士和平民百姓都競相湧至現場觀看比賽,為自己支持的堂區助威呐喊。廣場四周布滿帳篷,擁擠異常,十幾麵代表各自堂區的彩旗在耀眼的陽光下迎風飄揚。賽場人山人海,無法入場的居民隻能將腦袋擠出自家窗戶,朝廣場的方向遙遙探望,想一睹騎士和駿馬的風采。騎士騎馬停在起跑線前,比賽開始,號角長鳴,狂風呼嘯,馬蹄轟隆,人聲沸騰。駿馬瘋狂地撒歡向前,朝終點狂奔。人們歡躍著,狂叫著,將獲勝的騎士舉到人海之上。空前的盛況堪比教皇親自駕臨皇帝登基典禮進行加冕。更不要說毛裏奇奧還把代表優勝者的旗幟披掛在身上,都舍不得脫下來了。
不過,卡斯珀等人對毛裏奇奧好大喜功的秉性早就已經很熟悉,也就懶得跟他計較。況且目前還有比鬥嘴更重要的任務。
“就等你來了一起吃了呀。”一直將吃飯看得比任何事都迫切的嘉西婭把三兩個碟子移到剛入座不久的毛裏奇奧麵前,嬌聲催促道,“王有令,命令我們把這一桌的佳肴吃光。作為優勝者的你就先挑選自己感興趣的菜吧。”她莊重地對毛裏奇奧說。
毛裏奇奧把眼前的美食上下左右打量一番,濃眉緊皺,很不滿意的樣子。
“這就是犒勞冠軍的食物?媽的,我連一點肉都沒看到。”
“不準挑食哦。”
“這和挑不挑食有什麽關係。我壓根就沒食欲。不,簡直是反胃。”毛裏奇奧沒有掩飾語氣中的反感,語調很是粗暴。當他發現那些菜一點都沒動過的痕跡時,奇怪地瞪了瞪催促著自己的女性以及另兩名同伴一眼,“你們三個怎麽不吃啊?”
“冠軍有義務帶領大家先吃。”
“哪有這種道理。既然我是冠軍那你們是不是得聽我的?”
毛裏奇奧的固執不從讓嘉西婭不開心地撅起了嘴。飯局陷入了僵持。不,應該說這場貴族之間的午宴就準備好的那一刻起就從未真正地開始過。不滿於毛裏奇奧對嘉西婭粗聲粗氣的卡薩珀一雙紫黑色的眼睛凶狠地瞪視著毛裏奇奧,而無意加入爭端的亞力山卓則幹脆雙手抱胸,閉目養神,對類似的爭執已經有些聽膩了。
換做旁人一定會覺得四人的表現既不可理喻又非常的莫名其妙吧。如今攤在餐桌上的是窮人一輩子都奢望不到的山珍海味。他們所要做的無非就是吃罷了,還不一定要吃完。然而吃上一頓珍饈美饌在他們看來不但不是精神上的享受,倒像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煎熬。四人如同害怕上刑場的囚犯那般互相推脫,無一人願意率先嚐試。麵對如此不合常理的情景,侍者西蒙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好像早已看夠了這種現象,覺得很平常了。
“少說廢話,叫你吃你就吃。”卡薩珀拍了拍桌子,麵對毛裏奇奧,“這是阿迦述王的指令。你應該明白我們不可違抗吧?”
“可我不要吃。這些都是什麽啊?豬食,還是狗糧?”
“你以為我們喜歡?就當換換口味。難道你每晚逛窯子都隻選同一個妓|女?”卡薩珀邪惡地望著光頭同伴。
“嘿,”毛裏奇奧粗野地笑道,“人類的女人根本不經玩,隨便弄兩下就壞了。”
“那你少用點力呀。要像對待玩具一樣的愛護她們,慢慢上。”
西蒙聽了這話忍俊不禁,嘉西婭也用手遮著嘴竊竊偷笑,隻有亞力山卓沒有表情。
“別囉嗦了,”銀發男子平靜地說,“快吃飯。”
“好,好!要下地獄也是一起下。”毛裏奇奧抬起巨掌,粗魯地奪過亞力山卓的餐盤,擺到自己這邊,“來吧,該讓豬糧塞滿牙縫了。嗷,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今天晚餐的菜譜啦!”
亞力山卓挑了盤水果,代替被毛裏奇奧拿走的那盤。每個人都靜下心來,手執刀叉,把食物送進嘴裏。菜是好菜,美味至極,但嚼在口中卻如粗蠟。無論是柳眉緊皺的嘉西婭、連連搖頭的卡薩珀、凝神閉氣的毛裏奇奧,還是麵不改色的亞力山卓都品不出滋味,隻覺得舌頭發麻,喉嚨發酸,想要嘔吐。
“這味道……就像在吃大便。噢,不對,簡直比大便還難吃。”毛裏奇奧給出極低的評語,咽下最後一口。
“你吃過大便?”卡薩珀揚起一邊眉毛。
“卡斯珀,你這家夥,今天怎麽老跟我較勁啊?”禿頭抬起頭,“想打架?老子隨時奉陪。”
“你嘴角的菜葉漏出來了,快縮進去。”
“夠了,我受夠了!我不能再吃了。我現在隻想痛痛快快地幹一架!”他將粗大的指頭握成拳,想要站起來。
麵對摩拳擦掌的壯漢,卡薩珀無動於衷,隻是哼了一聲,“沒人敢在王的地盤動粗。而且這屋子雖然寬敞,但要容納同時變身的我們倆還是有些勉強。就好像……人類女人下麵的那條窄小通道。”他笑笑。
“知道就好,少惹我。”毛裏奇奧坐了回去,“我已經把我那份吃完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唉,也不知道王是怎麽想的,非要我們違背本心,改變習俗。”
亞力山卓不理會毛裏奇奧的抱怨,轉向侍者,“西蒙,給他上酒。”
毛裏奇奧古怪地瞅著西蒙在他的空酒杯裏注滿了一杯近似無色的淺黃色液體。
“這是啥?”不會是尿吧。壯漢摸摸自己的光頭。
“產於普羅旺斯的白葡萄酒。”西蒙答道。
毛裏奇奧想笑。“有沒有血?”他說,“我要喝血啊!人血。最好是熱的。冷的也行。”他妥協道。
“抱歉,王在去年年底就明令禁止向任何族人供應人類的血了。”
“那是對一般人。我可是將軍啊!你記得的吧?”
“即使是將軍級別的也……”
毛裏奇奧似乎很生氣。西蒙連忙避開他的視線。因為那雙狹長的金褐色眼睛裏正閃動著饑渴、怒火和殺意。在西蒙的認知裏,毛裏奇奧是四人中最可怕的一位,人長得醜,脾氣又火爆,誰忤逆他心意他就殺誰。然而在令人心悸的談話空白中間,卻插|進了一個清脆的笑聲。
“西蒙,這家夥沒什麽好怕的。”嘉西婭一邊卷弄自己的頭發一邊笑著,“下次給他來點紅葡萄酒吧。暗紅如血的紅葡萄酒,就沒事啦。”
“幹嘛要這樣委屈自己啊?”麵對嘉西婭的戲謔,毛裏奇奧隻有重重地歎息。
“為了適應這個世界,更好地生存下去,改變食人的陋習勢在必行。”亞力山卓回答了他。
“你這家夥說話的口氣真是越來越像王了。”毛裏奇奧努努嘴,“不行!我忍受不了!卡斯珀,不,不對!該死!”他突然發出一陣狂亂的尖叫,“那不是你的名字!”
其餘三人看著猛然站起的壯漢,看見他額頭青筋暴突,大掌拍得桌麵直顫。
“阿茨翠德,你叫阿茨翠德!拋開錫耶納貴族的假身份吧,還有這些令人作嘔的豬食!”三個盤子被他掀了起來,砸在地上。名為毛裏奇奧·帕濟利佐的男人凝視著卡斯珀,嘴裏卻叫喚他為阿茨翠德。“阿茨翠德,”他嚷道,又把臉轉向亞力山卓,“安摩爾,”他最後朝嘉西婭看去,“歐蕾絲塔。”他一連叫出三個名字,“還記得我們四個在過去是怎樣結伴屠光一整個村莊的人類?”他粗聲吼道,語氣中竟有些懷念,“那時候的日子多麽快活啊!所經之處血肉橫飛,人類如鼠一般抱頭四竄,而我所向披靡,無一人敢直視我的眼睛。拗斷他們的脖子,撕掉他們的手腳,剖開肚皮,扯斷大腸,吸吮蜜汁,一口,一口,又一口,直到他們支離破碎,隻剩下一堆潮濕閃亮的白骨!而現在?綿羊穀區的參賽騎士?”他把披風用力扯下,丟棄在地,“謔謔,我們倒成羊啦?!”
禿頭巨漢的聲音非常刺耳,並且怒氣衝衝,句句話都直刺同伴心窩。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卡斯珀·隆巴迪,亞力山卓·蓋洛,嘉西婭·埃斯波魯蒂和毛裏奇奧·帕濟利佐這四人都是本城的貴族或世族。他們之間的友誼可以追溯至耳提時代。但並不是指這四個名字所代表的本來身份。
這四人原本是沒那麽要好的。他們盡管屬於同一階級,在一個圈子裏打交道,但也僅是見麵微笑點頭問好的泛泛之交,除此之外就再無交集了。家底殷實、風華正茂,能用大好青春去盡情揮霍家財和土地的四名年輕人,卻在一段時間內無一例外地遭遇飛來橫禍,不為人知地死去。可是,他們並沒有完全消失,很快,便以新的身份獲得重生,但又和從前的自己有著本質區別。也就是說,有另外四個人占據了他們的身體,將他們的身份和生命延續了下去。卡斯珀,嘉西婭,亞力山卓,毛裏奇奧——那隻是狡猾的偽裝者為了在人界生存而掠奪過來的假身份。
換句話說,這屋子裏的人,包括西蒙,還有整座府邸上上下下的傭人、侍衛,都不是人類。他們全都是披著人類假皮的達斯機械獸人族。如今圍坐在餐桌旁的四人,更是阿迦述王座下的四位將軍,實力雄厚,地位特殊。成為掩飾他們異族身份的擋箭牌一般的四名人類青年,都被相繼吃掉了。
四將軍之一的安摩爾所扮演的亞力山卓·蓋洛男爵承襲了家族天生的淺銀色頭發,和以前唯一的區別便是臉上多了兩道刺青。
四將軍之一的歐蕾絲塔得到的人類身份是埃斯波魯蒂伯爵家的三小姐嘉西婭。
四將軍之一的阿茨翠德偽裝成了一個擁有貴族血統但無爵位的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卡薩珀·隆巴迪。家裏有銀行家,有商人,有畫家,還有的在政府當官,在當地也算是小地主了。
四將軍之一的迭讓扮演的是個靠戰功飛黃騰達的新貴。毛裏奇奧·帕濟利佐曾參加過錫耶納與佛羅倫薩為黨派之爭而進行的戰役,建立功勳,獲得皇帝賞識,得到貴族稱號的封授。
在很久以前,剛流落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四位將軍時常帶領族人到人類的城鎮和村莊掀起殘酷的屠殺。他們殘忍而狡詐,善於將自己犯下的獸行偽裝成狼或熊之類的大型野獸攻擊,因此多年以來,竟無人能識破他們的身份。這群“被流放者”喜歡在野外過著獨立、漂泊、自由、無拘無束的生活。肚子餓了就吃,吃完就睡,睡醒了再吃。如此往複,罪孽便越積越多。
外在的人類表皮換了又換,被害者不計其數。所到之處血流成河,哀號不斷。沒有人能阻止四將軍的殺虐。就連他們共同尊奉的領袖阿迦述也一度難以約束自己的手下,很多時候都隻能聽之任之。
但是到了後來,阿迦述毅然地舉起了和平的大旗,將族人帶到城市生活,遠離適合殺戮的荒野。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不理解王的舉動的族人依舊由著性子,繼續吃殺搶掠,不過是將地點從荒無人煙的野外換成隱蔽難度增加的人類城鎮罷了。城市化了的達斯機械獸人族由此磨練出高超的欺詐手段。他們隱匿於受害者家中,過著遠離危險的日子。受害者的親屬,根本就不知道睡在家中的早已不是曾經熟悉的家人。利用疾病、瘟疫、戰亂,或其他不可控因素,達斯機械獸人族在殺死並吃光被害者的全部家人後,會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吃光另一家。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得不到遏止,反而有逐年升高的趨勢。帶著美好的初衷、將族人領到城市居住的做法,最終起到的卻是反效果,阿迦述陷入苦思。對應之策,隻能是不斷地更換住所,不停地搬遷。當帶領族人經曆了上百年的四處遷徙、最後在托斯卡納地區的錫耶納定居之後,王終於明確下令,「不許再吃人」。
距離“禁食人敕令”的實行已經過去了近十年,起初的效果並不是很明顯。為了填飽饑腸轆轆的肚子,有些族人鋌而走險,不顧王的命令,吃人事件仍然時有發生。為此深感頭疼的阿迦述在長時間的冥思苦想過後,終於想出了解決的良策。如果族人能適應人類烹飪的食物,不就再也不需要吃人了嗎?
就這樣,在新的“食人食敕令”推行後,達斯機械獸人族對人類的犯罪慢慢地減少了。可是此時此刻,同伴怒吼著說出的心聲無疑是在逼迫三人再度正視自己的過去。其實最可怕的並不是壯漢那滿含怒火的眼睛,也不是他劇烈抽搐的嘴唇,最可怕的正是那不堪回首的血腥過去。
駭人的沉默降臨。阿茨翠德默不作聲,紫黑色的眼睛陰晴不定。安摩爾的臉冰冷得不攜帶一絲表情,葡萄石般的眸子埋在額前散落的銀白發絲下。甚至連擁有少女般夢幻笑容的歐蕾絲塔的臉龐此刻都陰冷下來,籠罩著一股別樣的詭異迷霧。
“你們以為一味地尋求和解有什麽用?成天裝出友善的模樣,一心博取獵物的歡心?這世上哪裏的狼會向羊妥協?”真實名字叫做迭讓的光頭大漢還在說,“人類會原諒我們?龍族會寬恕我們?他們殺我族人的時候會手軟?血淋淋的教訓就在上周,足以給你們的臉扇上一記響亮的耳光了!”他發出一聲鼻嗤,“算了吧,讓我來告訴你們,人類唯一的用處就是生來被我吃,號稱人類保護者的龍族唯一的用處就是被我殺死在戰場。”他振振有詞地說,“我從十歲開始殺人,沒說在這兒,我指的是以前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所有欺負我、看不起我的家夥都被我殺死了。至今死在我手中的亡魂已經數不勝數。而人類,比嘲笑我的那些家夥還要沒用!人為魚肉,我為刀俎!不管是趾高氣昂的貴族公子,正義凜然的英雄騎士,一身銅臭的肥佬富翁,還是曆史悠久的名門貴胄,我都殺過。還有女人和小孩。”迭讓朝地麵啐一口痰,以示不屑,“王,我在過去比任何人都崇敬他,愛戴他。論品德,他受族人敬仰,上到將軍,下到雜兵,概莫能外。論能力,他是最強的十三位王之一,擁有讓人無比豔羨的力量。就是因為他德才兼備,是天生的王者,我才始終追隨於他。但他在決定我族命運的道路上無疑走錯了棋,犯了最致命的錯誤!他和你們都沒領悟,殺戮才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說完,他高聲笑道。每個人都能從他的笑聲中感到一陣寒意。
“迭讓,”終於有人出聲,製止了他放肆的笑聲,“不要再說了。”銀發男子安摩爾提醒他。
“讓我講完。”迭讓俯視著他。
“住口吧。說得夠多了。”安摩爾依舊維持坐的姿態,沉穩地說,“你可以發泄不滿。但是,迭讓,我不許你口出狂言,涉及王的威嚴。”
“嗬嗬,那我隻能把王犯的糊塗賬推到你身上啦。不排除王會走錯路,是有人在王的耳邊吹風的可能性。”沒有任何收斂的迭讓依舊笑著,“我就問你,我們吃人和人類吃豬有什麽分別?”
“這是阿迦述王的命令,你聽得懂嗎?”安摩爾本想控製情緒,但同伴的糾纏不清以及肆意的汙蔑讓他心中的怒焰也被點燃了。隻見他霍然站起身來,和壯漢對峙。“所有族人都必須改變食譜,吃人類的食物!不管是否符合自己的意願!”
“可我隻想遵從自己的天性。”迭讓的氣勢好似被壓下去了一些,沉吟道。
“那你就得接受魚鱗處刑。”安摩爾吐字清晰、沉著有力地說,“吃人者被活剮。王下達這道敕令的時候,你我可都在場。”
迭讓想要繼續辯論的語音愕然終止。
魚鱗處刑——顧名思義,便是用利器一刀刀把受刑者身上的肉切下來,切得像魚鱗那樣細。這是一種酷刑。達斯機械獸人族並不用魚鱗處刑對待敵人或戰俘,這種殘酷的刑罰隻流行在他們自己的族群內部,用以處決己方罪大惡極到不可饒恕的人。切的刀數按觀刑的人數決定,這是因為觀刑者必須分食被割下的每一塊肉。如此一來,就能獲得受刑者的能量。而受刑者最終也不會白死,他的肉將使自己的同伴變得更加強大。
阿迦述的這道勒令下達後的這一年時間裏,魚鱗處刑還沒有動用過。這便證明,唯有重刑才能杜絕食人事件的再次發生。迭讓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以阿迦述王言出必行的特點,即使是手下最得力的四將軍犯了法,也是照樣會被一視同仁地處決掉的。這也即是為什麽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膽敢違抗王之敕令的人出現。
眼看氣氛鬧得那麽僵,歐蕾絲塔和阿茨翠德也跟著站了起來。“迭讓,安摩爾,你們都少說兩句吧。”歐蕾絲塔用那能把男人迷醉的美妙嗓音勸道,“別把矛盾擴大。這事要是傳到王那裏,可是要處罰你們的呀……”
“哼,我倒是希望能傳過去。”還是無法做到就此罷休的迭讓嘶啞地低吼著,“讓王聽到族眾的心聲!我想支持我觀點的族人一定不在少數吧。”
“這算什麽?搞分裂啊?”覺察出這話危險性的阿茨翠德惱火了,“我說迭讓,你是不是喝不來葡萄酒?你們看看,他醉得一塌糊塗。”他對安摩爾和歐蕾絲塔說,然後轉往迭讓的方向,“胡話就到此為止吧。現在不是起內訌的時候。”他的聲音滿是嚴厲,就像上司勒令部下。
迭讓暴躁地握起了拳頭,隨時可能爆發。三名同伴非但不支持他,竟然聯合起來對付他一個,這事實令迭讓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
“我沒醉,從來沒有如此清醒!”如果眼前的三人不是他的同伴,而是真正的人類,想必這些態度囂張、用語言譏諷他的短命鬼早就被大卸八塊了。迭讓將犬齒暴露出厚厚的嘴唇,大嚷道,“追求什麽和平共存啊?把人類全部殺光才是正道!繼而占領這個世界,由我們統治!”
此言一出,仿佛是開啟了一個危險的開關。迭讓的大放厥詞讓安摩爾徹底的暴怒了。
“你知道你現在的模樣像誰嗎?——刹耶!”
安摩爾說罷,右手大力往下一劈,長桌立刻崩塌,斷成數截。無數木頭飛屑、陶瓷碎片和剩菜殘羹隨之而下,落了一地。室內的氣氛已經死寂到了極點。
在聽到某個名字從安摩爾口中憤怒地吼出的那一刻,房間裏的每一個人都愣住了。雖然身經百戰的將軍是不會被一張桌子被震塌而嚇到,但是鑽進耳膜的那個名字卻像是能毒啞嗓子的毒|藥一般,剝奪了他們繼續出聲的能力。
迭讓這個雙臂粗如樹幹,身高近乎兩米的大漢此時竟然羞紅著臉,像個做錯事被大人訓斥的小孩僵立著。過了好久,他才想到要說點什麽而憋出一句完整的話,“在刹耶那個狗東西麵前一貫強硬的阿迦述王,現在卻向龍族和人類低頭,變得如此懦弱……無論如何我都接受不了。”
他的這番話無疑給自己帶來了更大的麻煩。
安摩爾舉起的手臂指著迭讓,指尖對準他的項上人頭,沒有一絲顫抖。“你再說一句,我不管用什麽手段,不管會引發怎樣惡劣的後果,也不管王怎麽懲罰我,我發誓,我都要殺了你。我說到做到。”
“你這混蛋……”迭讓拚命尋找能保命的理由,“我們級別一樣,你沒權殺我。”他吞吞吐吐地說,“能處置我的,隻有……”
“——這裏誰要殺人?”
不是四位將軍,也不是站在一側的侍者,是除他們外的第六個人的聲音。在這間飯廳內出現了一位不知何時進來、也不知從哪裏開始聆聽他們對話的男人。
“……是王。”阿茨翠德低吟著,把頭轉了過去,卻不敢抬眼去看門口的男子,“王來了……”
雖然聲音極其威嚴,但給人的感覺卻是異常溫和的男子。劍眉星目,麵如冠玉。又長又直的頭發黑亮得就像綢緞,自然地披落下來,如柳絲一般一直垂到腰間,用發帶鬆垮地束縛著。他很高,身著天鵝絨材質的青色大袍。年紀看上去似乎隻有二十五六歲。刀削斧砍般的臉頰寫滿剛硬、堅定和嚴峻。一眼便知是一位高貴的公子。他的周圍似乎籠罩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王者之氣。“聽說我上個月剛買的雲衫木桌被你們幾個弄壞了啊。”他平靜地說著,那好似苛責的目光一一掃視著神情窘迫的部下們。即使在微笑,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力也會從那雙深邃的海藍色眼眸中散發出來,盈滿周身的威嚴氣質使其好似帝王一般,使人不得不心甘情願地低下頭,往後避開,匍匐在他腳下。
將軍們忘卻了之前的爭執,相繼跪了下來,迎接王的來臨。
他們的首領用來掩人耳目的人類身份,是名為菲利普·德洛卡的貴族男性,而他的本名則叫阿迦述。他是原達斯機械獸人族世界的十三位首領中的一位,流落到這個星球的達斯機械獸人族的四王之一。在他治下的人民都尊敬地喚他為阿迦述王。
“在我最為信任的將軍中間都產生了意見上的分歧。也好,就讓我們心平氣和地探討,把問題一次性解決吧。”
借用菲利普·德洛卡伯爵身份的異族之王脫下手套,交給侍者。跪在他麵前的將軍們麵帶狐疑的表情起了身,等待接下來的談話。
“安摩爾,歐蕾絲塔,阿茨翠德,迭讓,你們四個從流落到這個世界以前就是我的左臂右膀,跟隨我南征北戰。也許時間讓記憶變得模糊了。現在,好好回想一下,在原來的世界,你們會想要吃人嗎?”
四將軍聽了王的問話,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表示否定。
“對吧?”王抬了抬眉毛,“所以我想,被迫漂流到此世的我們隻是一群處於過渡期的基因突變者罷了。”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凝視中,他沉靜地說下去,“我們必須適應地貌環境與原先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這個世界,因此,身體發生變化了。也許是進化,或退化,總之是不受我們意誌控製的、幫助我們適應新環境的一種變化。如果放任‘食人’的‘變異行為’繼續猖獗,腐蝕我們的基因,不去改變,那麽總有一天,埋於黑暗之中的秘密騷動會加劇到再也無法隱瞞的地步。到那時,我們不但會徹底暴露真身在人類眼前,還會像真正的‘被流放者’那般被人類與龍族的聯軍合力驅逐出這個世界,甚至消滅殆盡。為了阻止這悲哀的命運,我們必須逼迫自己的身體,去觸發第二次的進化。當然,這不可能在短期內促成,應該會花上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吧。”王的眼神稍稍黯淡,但語氣卻依舊充滿了信心,“通過人為的努力,改變吃人的習性。那本來就不是我族的天性。所以迭讓,”他看了過去,用讓人無法辯駁卻又溫柔無比的口吻對自己的光頭屬下說,“你剛才說‘遵從自己天性’的說法,顯然是存在謬誤的。你也承認,我們以前並不吃人。”
阿迦述充滿威信的深沉的聲音裏,有種讓聽者心服口服的因子。即使是迭讓,也隻能不情願地點頭。他明白,王對於族人天性的判斷是正確的。
可以說,達斯機械獸人族是一個古老而神秘的異世界種族。他們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脈搏,也沒有體溫,隻是一團純粹的能量集合體。雖然有頭,但不一定有手有腳,身體更是奇特而怪異的不規則外形,被酷似機械一般的剛硬而堅韌無比的灰色表皮包裹。他們會受傷,也會死亡,但不會生病,並且壽命非常持久,普遍能活到一千歲。他們的力量和速度均大於人類,還擁有人類無法獲得的異能。為了維持這種特殊的生存狀態,達斯機械獸人族平時以放射能為食,吸收一切純天然的能源,因此,他們生來便能向周圍放射高壓閃電。所攜帶的力量被稱為“雷壓”,有高有低,有強有弱。千年以後,他們體內的能量會漸漸消散,也不會再吸進新的能量。這一過程將持續五百年左右。當剩餘的能量全部耗盡,死期就會來臨。
本來,生活在自己星球上的達斯機械獸人族是永遠也不會和地球上的人類產生任何交集的。可是,造物主卻偏偏給這兩個截然迥異的種族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數百萬年前的某一天,一顆隕石撞擊地球,撕裂空間,引發了大混亂。掉入空間裂隙中的小部分達斯機械獸人族流落到了地球。陌生星球的環境足以改變異族的生理構造。他們的個子漸漸縮小,還有了呼吸、體溫、脈搏和心跳。但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與充滿天然放射性能源的母星不同,地球在這方麵的供給遠遠無法滿足達斯機械獸人族逐漸匱乏起來的身體。日常所需要攝取的能量無法跟上,當他們意識到這個現象時,一部分的族人已經在絕望中死去了。處於等死狀態的另一部分族人隻能將自己冰封在南方的永凍大陸極低溫的茫茫冰川之中,以求日後能有轉機。沉睡於冰川中的達斯機械獸人族,進入假死的狀態,衰老停止。他們沉睡的身體在自己都未能察覺到的情況下,經曆了長時間的衍變,慢慢進化了。
然而,他們的進化對人類而言卻是致命性的打擊。破冰而出的達斯機械獸人族饑渴難耐。為了長久地在這個世界繁衍下去,他們開始積極地尋求維持機體運行的新能源——人肉。以人類為糧食,滿足自己的食欲甚至殺欲。進化所帶來的“益處”更使他們開拓出變形成人類外形的新能力。這給他們潛伏在人類社會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帶著自我哀憐的情感,將自身貶低為“被流放者”的這群流落異鄉的達斯機械獸人族,為了填飽肚子、填滿殺欲,更為了更換用於偽裝的皮囊而頻繁地吃人,殺人。龍族所賜予達斯機械獸人族的“灰色的食人鬼”之名,就此流傳開來。
“過去的你們實在太招搖了。”王繼續說,“要是今後再惹麻煩……坦白講,‘禁食人令’已下,我不會再像以前那般裝聾作啞。法令麵前人人平等,一旦有人再開殺戒,生吞活人,即使身為王的我也保不住你們。你們有人對‘禁食人令’不滿,我確實也能理解。吃慣了大葷大肉,一下子強迫你們去啃樹皮,雜草,的確很難。可我和你們一樣,也一直嚴守規矩,把所有肮髒的欲望都拋諸腦外。菲利普·德洛卡是最後一個犧牲在我齷齪的殺戮欲望之下的人類。我願當眾發誓,在我手上決不再出現下一個受害者。與人類及龍族和平共存乃是大勢所趨。我方已經拋出意欲和平的橄欖枝,相信很快也能得到對方善意的回應。還有什麽異議嗎?”
阿迦述說完,露出了與王的身份完全不符的溫柔笑容,環視四周,朝眾人望去。聽到王的發言的安摩爾、歐蕾絲塔、阿茨翠德均一臉耿直地點頭,表示服從。迭讓雖然像鬧別扭似的將頭轉向一旁,不過並沒有表達反對的意思。
“很好。那就先到這裏可以吧,四位?”
“——王,有情況。”
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喚,中斷了美好的談話氣氛。是西蒙的聲音。和在場眾人一樣也是達斯機械獸人族的他,其真名叫做梵克。一直侍立在側的梵克此時好像又偵查到了新的動向。作為阿迦述王手下的「眼」,梵克的眼球早已改造為便於偵查的機械裝置,能在腦中自動生成周邊環境的影像。方圓五英裏內沒有他會遺漏的地方。無論是阿迦述王還是他座下的四位將軍,都十分信任梵克的情報。
“什麽事?”阿迦述轉過頭,對著自己的耳目。
梵克用灰色的眼睛關注著引起他注意的景象,將一切細微狀況都看在眼裏。
“北麵郊外的基安蒂山有幾個行跡很可疑的人。我從他們接近城市邊境的那一刻,就懷疑他們不是普通的人類。現在,我已經完全肯定他們的身份。”
“龍術士?”
“正是。”
梵克肯定地回答後,四將軍中間揚起了一陣驚呼。但是他們的王卻沒有任何驚訝。“來了幾人?”當王詢問的時候,淡然的語氣聽不出一點波動。
“六個。不出所料的話應該是三名龍術士和三頭偽裝成人類的龍。”
“可惡啊。這些家夥真是陰魂不散!”
迭讓的怒吼對事情毫無幫助,阿迦述王示意梵克繼續報告。
“留著偏白的黃頭發的男人,抓了一位我們的同伴,正在嚴刑拷打……”梵克眯起眼睛,過濾掉沒必要呈現的多餘信息,在將遠方的敵人之影看得更清楚了以後,終於確認道,“是藍。”
“藍被抓了?”歐蕾絲塔蹙起細眉,非常擔憂。
“是的,”梵克說,“一定是想逼問出我方據點所在的位置吧。”
“……原來如此,不愧是龍術士白羅加。是那個男人的作風。”阿迦述的語氣並不沉悶。聽他灑脫的語氣,好像下屬的忠誠度問題並不在他最關心的範圍。他反倒對正在蹂|躪己方族人的那個敵人非常了解的樣子。在大敵將至的臨戰局麵下表現出非同尋常的冷靜。“能看到他們的密探嗎?”
“三名密探已和六人分頭行動,一個徘徊在田野廣場,一個在大教堂附近巡視,還有一個在南郊,離我們最近。”梵克告訴王,“如果不采取行動,我擔心以龍術士和龍族的速度,可能隨時都會出現在這裏。王,請您速速決斷。一定要阻止密探和那六人碰頭。還有藍……也可能承受不住拷問的壓力而……”
緘默不語的王,似乎陷入了死氣沉沉的思考。
“他們怎麽還會來的?”迭讓高聲質問梵克。
“應該是上周從蘇黎世遷徙過來的族人的行蹤不小心暴露,促成了這次追查。”
“啊,那頭該死的火龍。”想起不久前蘇黎世的遷徙部隊被一頭偶然闖進錫耶納城郊的火龍打亂,迭讓就難以平息內心的氣憤,“死在那次戰鬥中的同胞實在可憐。不過……沒想到五十名以上的族人,居然會被區區一頭火龍打得潰不成軍,四散奔去,致使有些人到現在都沒有歸隊。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難以置信。”
“那應該不是普通的火龍。”安摩爾說道,“恐怕是屬於血統非常純正的高位龍族。”雖然這麽說,但安摩爾平淡的語氣裏並沒有任何懼怕的意思。
聽了不久前剛和自己發生過衝突的銀發同伴的判斷,禿頭的壯漢用高亢的聲音擱下狠話,“早晚有一天我要宰了他烤著吃。”
“那真是很遺憾,”阿茨翠德接話,“烤火龍不在人類正常的食譜內。”
“我方想要息事寧人,他們倒不給我們太平。”迭讓趁機說。
“王,您看我們該怎麽辦?”歐蕾絲塔提出關鍵問題,“要出城應戰嗎?”
大家一起看向王。經過深思熟慮後,王做出決定。
“撤退吧。”
“竟然——這樣?”帶著不敢相信的視線,迭讓看著黑發的領袖,大叫一聲,因為無法忍受王竟會作出形同懦夫般的撤退決定而使勁齧咬著牙齒。粗壯的十指互相喀碰,磨出尖銳的聲響。
“讓龍術士和他們的從者撲個空嗎?啊啊,這樣也不錯呢。”歐蕾絲塔用嬌嫩的詢問聲打斷還想說些什麽的迭讓,緩解氣氛。
“並非完全作此考慮。”王抬起手,壓下眾人的質疑,“此前,庫拉蒂德王手下的殘餘部眾曾與我們取得聯絡,意欲投奔,卻在半途與一頭流浪在人界的火龍遭遇,這件事各位都很清楚吧?”庫拉蒂德是流落到這個世界的達斯機械獸人族的一位領袖,和阿迦述同樣位列四王之一。“那一戰,使投靠我們的遷徙部隊流離失散,十幾名同胞的性命折損。逃跑的族人不敢再接近錫耶納半步,等待著他們的命運恐怕是被敵人挨個擊破吧。”阿迦述的臉上堆起了沉痛的表情,“我們的人數本來就不如人類那樣多,如今更是日漸減少,因此,絕不能再生事端。能避免衝突就盡量避免吧。傳令——”
黑發的首領揮動衣袖,眾人集體前傾身子,靜候他的命令。
“即刻向全體藏身於錫耶納的族人發出號令,所有人員馬上集合,期間不得變身,不許張揚,更不能傷人!等到適當的時機,我們便棄城,撤離到比薩!”
“不想辦法把藍救出來嗎?”歐蕾絲塔側頭問。
“沒那個功夫了。”阿迦述王如此斷言後,歐蕾絲塔立刻露出了憂傷的神色,阿迦述隨即說,“我表示很遺憾。藍是一位赤膽忠心的戰士,他是替我們所有人犧牲的。作為王的我和作為個人的我都永遠不會忘記他。”
安摩爾冷靜的話語掃除了氣氛的悲傷。“王,恕我之言,如果大部隊就這麽浩浩蕩蕩地撤退的話,等於明擺著告訴敵人我們在哪。”
“安摩爾說得對。”阿茨翠德也說。
“那樣當然不行。”阿迦述說,“首先,我相信藍的忠誠,他不會出賣我們。至少在城內的狂歡結束前,我們都不必擔心自身的安全。其次,大部隊的撤退必須進行偽裝。偽裝成流動商隊,或零散的遊客,乞丐,獵人,移民者都可以。在這方麵你們都應該很有經驗了,不需要我再贅述吧。最後,就要看梵克你的了。”
“是的?”梵克俯身道。
“你的眼睛對我方的撤退大計至關重要。對龍術士們的監視,你必須做到萬無一失。當你匯報他們遠離錫耶納、不再糾纏之時,便是我軍撤退之時。”
“我會密切注意那群人的動向的。”
“在向比薩進發的過程中,也要記得時刻保持人類的形態。”麵向眾人的王再次強調,“隻要我們始終和人類混在一起,等安然地撤退到比薩,卡塔特爪牙們的打算就必將落空!給我立即展開行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