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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截麵!
父母大人(上)
有一首老歌這樣唱生活是一團麻,那也是麻繩擰成的花,生活是一根線,也有那解不開的小疙瘩呀(如果你看到這句,耳邊自動響起李娜高亢的嗓音,甚或者眼前浮現趙麗蓉的影子,那麽,基本可以斷定,你和美林是同齡人)。這句歌的文藝版是張愛玲的名句生活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麵爬滿了虱子。美林最大的疙瘩最肥的虱子是與父母的關係。
美林自小不是個出眾的孩子。她長得不算美,既沒有粉嘟嘟的臉也沒有水汪汪的大眼睛。她也不算聰明,上學後的成績大多數徘徊在班級平均分上下。她也不夠早熟,不懂得表現自己也不懂得討好別人。她就是汪洋中的一滴水,永遠的分母。
因此,美林一度認為自己不被父親喜愛是應該的,父親是那麽的優秀。60年代的大學生在那個南方的小城屈指可數。父親不僅在自己的專業上為行中翹楚,為著查閱原版資料,除卻學校裏學的俄文,還自學了英法德日四國外語。美林對於父親最深的印象,就是他在窗前伏案的背影。
小時候的美林也還算是父親的掌中寶。畢竟,那個年代對於孩子的最大要求是聽話。衝突發生在美林沒有考上重點中學。這對父親是個巨大的打擊。怎麽會呢?陳某人的女兒怎麽會連重點中學都考不上呢?他托了關係,走了後門,一定把美林塞進了重點。“斯文掃地”他痛心疾首的對美林說,“爸爸為了你斯文掃地”。他起初覺得美林是一時的發揮失常,但進了重點中學的美林連中線都到不了了,幾近“差生”。於是他又堅信這是由於美林不夠努力的緣故。然而再督促美林也沒有太大的進步。偶爾的一次好表現總被其後的退步擊倒。當美林開始懼怕讓父親失望,再加壓,美林就會病。
母親對父親的決定一貫的支持,但美林反複生病讓母親恐慌,“你會把女兒逼死的”。也許是這句話讓父親徹底放棄了拯救美林的念想。
沒有了父親的時時督促,美林的學習也還是維持在那個水平線上。意料之中的,她沒有考上重點中學的高中部,她上了一個普通的高中,又“極其幸運的超常發揮”上了一個普通的大學。這期間父女除了簡單的對話,幾乎沒有交流。父親看美林眼神起初是恨鐵不成剛,後來就是完全的放棄。美林曾經對母親說“你再生一個吧,再生一個聰明的弟弟給爸爸。”後來美林才知道,就算沒有計劃生育政策,母親也沒可能再生。因為母親習慣性流產,即使是她,也是保了又保的結果。
母親因此對父親愧疚。美林因此對母親愧疚。美林覺得如果自己能優秀一些(是的,那個年代,喜歡用“優秀”來形容人),母親對父親的愧疚就會少一些,不必象對父親事事順從,唯唯諾諾。
青春期的美林認為自己是父親生命中的汙點,是母親永遠的包袱。她不止一次的想到過結束自己的生命,沒有去做的原因隻是缺乏勇氣。也就是這樣讓她更看輕自己,就象父親所說的“你還能幹些什麽?你什麽都幹不成!”
離開家鄉,到北京來上大學,美林覺得這是她一生最好的事。
她和同學騎車出去遛胡同,在草地上鋪報紙打八十分,吃路邊的羊肉串,做家教攢錢買花哨的連衣裙。這個在外人眼裏看起來不過是三流的大學對她來說就是天堂,天堂的空氣是自由的,背後沒有眼睛。
假期回家的美林與之前有所變化。這種變化激起了父親的怒火。怒火在父親的老同學來拜訪後爆發了。
□□是老同學聽說美林在北京上學,便熱情的介紹自己的兒子在北京大學讀書,又問起美林的大學,不是北大,那是清華還是人大呢?
美林說出了自己的學校,老同學有點尷尬,隻好說“挺好的,挺好的。”
美林自然地說“我也覺得挺好的。”
就是這句話,引發了父親的雷霆之怒。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的態度就是這句話最好的注解。”父親氣的手指發抖,又指著美林燙過的頭發,“墮落,你以前是不上進,現在是墮落!”
美林一下子就懵了。她為自己辯解,然而越辯解父親越生氣。“上了個破大學,就學會頂撞父母了?”
母親拉開了美林,背著父親說和,叫美林給父親認錯。
“就算是爸爸不對,也畢竟是你爸爸。”
那是1992年的春節,大年初二的晚上,美林在父親的床頭,認錯。說了十幾遍“我錯了”,父親也不應。眼淚從美林臉上滑落,她無助的不知道怎麽去做,不知道怎麽結束這個場麵,最終雙腿一軟,竟跪下了。
那夜的煙花特別絢爛,幸福是別人的,1992年的美林,一無所有。
2008年的春節,南方冰災。
美林打電話回家,母親說“沒事,放心吧。”又聽見父親遠遠的聲音“她什麽忙也幫不上,打電話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