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流光溢彩 旁目孤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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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燈火輝煌、熙熙攘攘的大商場出現在眼前。她徑直走過去,我尾隨其後,很快就隨著人流進到裏麵。
    這家大商場大得出奇,進到裏麵看到的大,得超過外麵看的幾倍,感覺高大的穹頂把整個天下都蓋在了裏麵。平時,這等規模的商場,我是不敢進去的,一進去就暈頭轉向,搞不清楚區域的具體劃分、商品分布的“形式邏輯”,總之,怎麽轉好像都轉不到我要買東西的地方。最後,不得不頂著急出來的滿頭大汗,摸個能出去的門,灰溜溜地逃竄到外麵。要是趕上大冷天兒,又沒扣頂帽子,差不多還得冒感冒的風險呢。
    看得出,她對這家大商場是滿意的,清逸的神態、溫潤的氣色給出了證實。人聲鼎沸中,她饒有興趣地看著瀏覽和購物的人們,大概正與她看著人們一起體驗著。交錯的人群中,她走得不快不慢,偶爾停停,綴著白毛領的雪花呢大衣和貼敷其上的差兩個拳頭便可及腰的瑩軟秀發,怎麽看都得體協調。我想別人眼裏,她就是個穩當漂亮有教養的姑娘。
    其實一進商場就是香水區,但她剛進來時沒有在此停留,而是直穿過去到了其他區域。這會兒不知何故,她又轉回香水區,在高檔香水的玻璃櫃前看得仔細,由這瓶挪到那瓶。如果我能看到她的眼睛,準能看到映到上麵的瓶中液體的顏色。可就跟在地鐵車廂裏一樣,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一直被層紗狀的幕簾所隱形,處理成虛無。但這層不知是否存在的幕簾,雖遮住了眼睛,卻沒能遮住目光的外泄。仍如地鐵車廂裏那樣,這外泄的目光清波般流淌,有時悠長,有時短促。多少我還是感到了奇妙:這七彩紛呈、霓霞盡染的大商業的場內,不是隻有穿透力尚弱的廣告色光的車廂,可流淌出來的目光,怎麽還那樣潔爽純淨、剔透無色?
    雖然她對靜靜展示的高香水感興趣,但卻避開試香水的人,距離保持在香水揮發後,能到達的範圍之外。她怕沾上香水味嗎?至於這麽戒備嗎?是說我們人間“不用香水的女人沒有未來”,所以我們人間的女人,為了把未來迎接好避免行程中留有遺憾,都舍得在香水上投入。可是從她的避態上看,她那界與我們人間應該相反。恐怕我們人間最為奢侈的、戴安娜生前都不舍得多用一滴的香水,在她那界都不如一把青草、一口清新空氣有用頭。當然,這不過是我的自以為。
    離開香水區,來到女裝區。她不站在那兒還好,她一站在那兒,所有試穿的女人都顯得那麽的不堪。以下我看到的就不說了,要不非得招一群女人的毒罵不可。
    “你看到了什麽,你就說什麽,如實說。這裏沒人罵你。”
    那倒是,我要說的一樣都貼不上你的邊兒。可你是女人中的一員啊!你要有一顆袒護女人的心,誰知道我這會不會麻煩從口出,得罪你呢。你有涵養,不會開口便罵,可哪位山神能保證你心裏不罵呢?得,人家在等聽下文,我繞不過自己設下的這個坎子了。我對女人是尊重的,但我也尊重事實。我到死都欣賞這句話:“我愛吾師,但我更愛真理。”
    “快說吧,你眼睛轉什麽呀!”
    我是說,這些試穿的女人,跟站在側旁的她一對照,不怎麽個個都胸不胸、腰不腰、臀不臀的,沒一個夠得上標準尺寸,著實把一個女字毀得不輕。嗨,我這話真是羞於出口,這種冒犯不可原諒。
    “你這不也出口了麽。如實描述何來冒犯。人的形體都在自己的把握之中,也是一分汗水一分收獲。隻求甜上甜,不吃苦中苦,哪來那麽多的天生麗質。不堪,再怎麽不說也模糊不進旁人的眼睛裏。如實來說,什麽時候都違背不了天地良心。”
    應該這樣,要不如實來說的人會越來越少,生活的純粹度也會跟著降低。我這,再如實說來,就顯得有些卑鄙,因為我希望從她臉上看出譏諷。可我失望地沒能看到,看到的倒是滿臉的欣賞,還從這滿臉的欣賞中,看出她心裏正在分享著這些女人的喜悅。
    狐仙的善良與尊重、知禮和體量,由此可見一斑。
    但我對這些女人還是頗有微詞,真不知道她們的眼睛都長哪兒了,這麽個感天動地的窈窕淑女亭亭玉立在身旁,竟引不起她們些微的注意,照舊麵不改色心不跳地一件件往身上招呼,扭到大鏡子前,左抻右拉鬆一下緊一下地打量,緊緊黏著的售貨員,不切實際的誇讚不絕於耳,聽起來跟真的似的。不幸的是,被誇讚的她們還真當真,欣喜大行於色。等著被職業化的花言巧語宰割吧,拿回去就得後悔,然後窩著底火,找著茬兒跟老公胡掐,把老公掐得莫名其妙:哪兒跟哪兒呀這都?想退貨,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也沒用,不把官司打到認真負責的消協那裏,甭想得到說法。
    “你哪兒來這麽多稀奇的想法。這是要把人往身臨其境上送啊,畫麵感很強喔!”她笑了幾聲後說。
    我覺著我還到不了這個程度,想法倒是稀奇,但也都是有源之水,有本之木。可誰願意來思考思考,這類缺乏自我內省的舉止,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出於什麽的塑造,其頑固性的根源在哪?我認為,都是這些年興起的勵誌學的功勞。那些坑國毀民、害人不淺的勵誌學,大大增強了人們的盲目自信。尤其女人,揣上了這種毒性的自信,就可感覺良好到蔑視一切標準,砸爛一切偶像,比尼采還敢幹。
    單就穿著上說,那真是甭管啥樣式的身段,都能清一色的對自身條件感覺良好,集中表現在怎麽露都不覺著寒磣上。要都***還說啥,可明明帶著大號遊泳圈,也要爭先恐後地露露。你瞧那滿大街的低腰褲齊胸小褂,不就為了露露在娘胎裏時吸收營養的出了娘胎幹巴了後,盤成小花卷的那玩意兒嘛!以前,小裏小氣地隻給自己的男人看,現在可真大方了,給所有的男人看;可它鑲在大號泳圈上,實在不好看,可你還得有意無意地看,我覺著看多了要不做噩夢,都得出鬼。
    我不是不理解人的人,我還真理解人。如果把做噩夢的責任,都推到大號遊泳圈上的小花卷兒上,就不近人情,難免要落入曆史虛無主義的陷阱。因為,這是有其社會價值根源和曆史發展變數的。想想三十多年前,大街上帶大號遊泳圈的人,能找出來幾個來?大家都麵黃肌瘦形如稻草人,大風一吹恨不能漫天翻卷,想踏實也踏實不了啊。所以,如今之怪現狀,不是單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時代的問題。試問,哪個女性情願帶著大號遊泳圈,叫小花卷兒搭這個不雅的便車亮相呢?這種搭錯車,也都是出於難以自律的無奈;這種難以自律的無奈,也都歸結於時代。
    可著理來說,帶大號遊泳圈的女性,還是時代最為慘烈的犧牲品呢。
    這個時代,物質太過豐盛,營養太易提取,油水遍地流,脂肪堆成山,可進嘴的嚼貨五花八門,十步一哨,五步一崗,古今中外挑逗嘴舌胃口的各路招牌明晃晃一路而下,熱糖葫蘆串燒街頭巷尾,就是一個蔚然成風,飄蕩著搶奪無忌的海吞魂靈,竭力慫恿不吃就得被餓死的厲念,威脅著血肉之軀們。又都重度地遺傳著挨餓的記憶,麵對此等誘惑,怎能洶湧出大批大批貪吃沒夠的主顧呢?不可忽視的是,這大批大批的主顧,全都有充分的貪吃理由,擲地有聲,天地都能為之動容。所以,一窩蜂地去犯七宗罪中的貪吃之罪,上帝也不好太說什麽。
    我們的貪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貪吃,是具有使命意義的貪吃,就是得把前輩們沒吃足的份兒幫吃出來。好家夥,這不就都大魚大肉、白米精麵、煎炒烹炸、垃圾食品全往嘴裏搗騰麽。均以不撐死為準繩,誓把老饕當榜樣,這要不戴上大號遊泳圈,可就是敗家的肥水外流了呀!不幸的是,體內容易堆積脂肪的女性,投身到這樣的洪流中,不堪也就成為難以解套的宿命。
    大格局上衡量,也不能把大號遊泳圈說得一無是處。這由皮下脂肪堆積出來的累物,體積雖大,但重量不大,比肌肉和骨骼輕多了,具有相當的浮力,比喻成遊泳圈,可謂恰當無比。想想,城市裏要是發生了能把人淹沒影的內澇,落水的人中誰更有希望生還?當然是有遊泳圈的啦!現在的城市,尤其成規模的城市,不是動不動就發生內澇麽,一場大雨過後,撈起幾具淹死的屍體,已經不算新聞。由此結論,腰上備個大號遊泳圈以防不測,沒什麽不好。
    “你應該去當個社會學家。公共防災免災係統的義務宣傳員也能勝任。在這大山深處,隻有野獸才能聞到幾鼻子你這活人氣兒的小站,當守攤兒的鐵路工人,實在屈才呀!”她假裝歎著氣地說。
    “我就這命!隻配在這裏當個守攤兒的小工人。”我倒很謙虛。
    “怪現狀說的夠多了,再聽下去該索然無趣了。小節結束,說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