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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髒玉!
臧馭走到街巷裏一個無人的角落,順著牆癱倒在了地上,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太大意了,沒想到這具身體竟然會這麽虛弱。方才若那些人真的一擁而上,自己必死無疑。
剛才隻是稍微動了動腿腳,臧馭便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更麻煩的是,在他的腹腔中還有一團像絞肉機一樣的東西在不斷地翻攪撕咬著五髒六腑,讓他痛不欲生。
這樣的疼痛若讓清醒的臧淵來承受,臧馭敢打賭,以他懦弱的性子一定會以死來結束這樣的痛苦。
痛苦越深,臧馭活著的欲望便更加強烈,對蕭遊和鳳靈兒的恨意也更甚一分。
豆大的汗珠從臧馭的鬢角滾下,滴漏般一滴一滴地流淌著,很快就浸濕了臧馭的上身衣服。
臧馭咬著牙,強撐著從地上站起身走到了大街上。
現在,有很多要做的事。
江州客棧,一個店小二正候在門外接待著四方而來的客人,忽嗅到一陣難聞的惡臭傳來,順著氣味看去,隻見一個披頭散發的乞丐來到了店門前,抬腿就要走進店裏。
“臭要飯的你特麽活膩味了!”
店小二見狀氣的連忙大喊道,但那乞丐並不理他,自顧自的跨過門檻走入了客棧。店小二趕忙上前要趕走乞丐,卻見乞丐拿出了一個錢袋,緊接著他從錢袋中掏出了一塊約有五兩的銀子。
“有生意不做?”乞丐沉聲問道,眼神中閃過陰厲之色。
看著銀子,店小二不由得一呆。
這傻乞丐什麽時候這麽有錢了,而且他不是個傻子嗎,怎麽今日看來神智已經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雖然有很多疑惑,但沒人會和錢過不去。
店小二接過銀子,仍是一臉驚異的看著乞丐。
“給我一件能洗浴的乙字客房,再給我準備些上好的肉和菜,還有……”臧馭又從錢袋中拿出五兩銀子交到了店小二手上,道
“照我的身去買一套衣服和鞋子,黑色即可,款式隨意。”
店小二愣愣地拿著銀子,緩了一小會兒,平複了心中的驚訝情緒後便開始幫乞丐張羅起來。
臧馭上樓來到了他的客房。
房內擺設樸素淡雅,有繡有花鳥的屏風將浴室與室廳相隔,還算是個不錯的住地。
臧馭脫下快要碎成布條的破衣服,在浴室中認真的將全身的塵土髒汙洗淨。
渾身的疼痛依舊時刻相隨,臧馭把自己泡在浴桶中,讓溫暖的熱水緩和痛楚。
正泡著,忽有敲門聲傳來。店小二在門外道“你要的衣物還有飯菜已經備好,我方便進來嗎?”
“門沒有關,送進來吧。”臧馭回道。
店小二推開未上鎖的門,將衣物和飯菜食盒放在了客房內的桌上後便又推門離去了。
臧馭走出浴室,換上了黑色的新衣裳,穿好了快靴。
店小二做事確實麻利,這身衣服剛好合身,鞋子也剛好和腳。
臧馭來到了銅鏡前,鏡中的自己讓他不由得一驚。
身高八尺,細腰乍背略顯纖瘦,五官如刀刻般精致有加,一雙深窩眼再配上高挺的鼻梁讓這幅麵龐更顯憂鬱深邃。
臧淵難道不是一個兩百多斤,富態的眯眯眼大胖子嗎?怎麽現在看來竟有一副賣相不錯的好皮囊?
想起了身上的無數傷疤,再回想起臧淵從前的記憶
臧淵曾經確實是個胖子,但那是因為從小錦衣玉食沒有節製的結果,經過這麽長時間的挨餓和流浪,他的身形已經回到了最本身的模樣。
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臧馭成為了這具肉身主人的原因,麵貌上也出現了一些變化。
比如紫黑色的長發,那雙墨綠色的瞳孔,還有眼角兩抹淡淡的微紅之色,看起來讓人覺得……有點邪氣。
那雙眼睛,很像狼。
反正怎麽看都不像是什麽善人。
臧馭對相貌沒什麽講究,對鏡整理好衣服後便坐到桌旁大口大口的吃起了飯菜。
真就如餓死鬼投胎,幾大盒飯菜轉眼間一掃而空後,臧馭還仍有些意猶未盡。
記憶裏,那個魚店的小姑娘好像經常會給些剩飯剩菜給他吃,臧淵也是靠她的施舍才得以過活。
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將這等恩情報答。
與我有恩,雖粒米滴水,也當報以江河湖海;與我有仇,雖千裏之外,也當追至天涯海角。
並非錙銖必較,而是快意恩仇。
當然了,我臧馭不是什麽好人,也不想當一個好人。
我隻做我認為對的事,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
臧馭的思緒回到了體內的痛苦上。
坐在床上再次自視內府,吃過東西恢複了一些精氣與力量後,這次臧馭看的相比剛重生時要清楚許多。
丹田破碎的很徹底,經脈斷的也很徹底。
腹腔中,有一股不可名狀的黑氣,隻是看一眼便如同被吸入無盡深淵之中,充滿了寂滅的氣息。
這到底是什麽?臧馭看到那股黑氣,竟從心底裏產生一種畏懼感。
就像是對死亡的恐懼。
睜開雙眼,臧馭的臉上滿是凝重之色。
這樣下去,即使他可以承受住這樣的痛苦,能活到什麽時候都是一個未知數。臧馭能很明顯的感覺那股黑氣在不斷地侵蝕著他的肉體,若再不及時醫治,恐怕他再有一兩周的時間,全身由內到外就要都被這黑氣給腐蝕透盡。
臧馭走出客房來到樓下,引得棧中之人一陣注目暗歎,尤其是那個店小二,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
這還是以前那個傻乞丐嗎?現在簡直就像是某個富家貴族的公子。
臧馭向店小二招招手,店小二立馬跑過來,笑道“您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小的。”
店小二算是看出來了,這個乞丐搞不好是哪個世家大族的子弟,之前之所以當乞丐要不是為了掩人耳目,要不就是家族的試煉。
這樣的人惹不起!
臧馭問道“今年是永盛多少年?”
嗯?這位公子爺入戲太深連今年是哪一年都不知道嗎?
“回公子,今年是永盛五十三年。”店小二恭敬的回答道
永盛五十三年。
距當年墜崖已過了約一年半,現在的他已經快十七歲了。
之前在打劫李大牙的時候,臧馭便從他的話中知曉了這裏是江州府,在記憶中這裏離臧家所在的滄州府相隔了近三百裏地。
他可能是落入了山下的滄瀾江,漂至下遊後又流浪了一段時間才來到了這昌平郡江州府。
大難不死啊。
“小二,你可知平陽郡滄州府的臧家?”臧馭端起茶碗,小小抿了一口熱茶。
“平陽郡滄州府?小的我見識少,這滄州府的事情倒還真沒又聽聞過。”店小二摸著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但接著他好像想到了什麽,轉身跑到了店後,不一會兒便拉著一個中年男子回到了臧馭桌前。
“公子,我是這江州客棧的管事,您說的平陽郡滄州府我去過,這臧家我也知曉,隻不過……”管事說著,麵露為難之色。
“隻不過什麽?”臧馭抬頭盯著管事的眼睛問道。
管事被這淩厲的目光刺的有些發怵,忙說道
“隻不過這臧家一年半前就不知被何人滅族了!”
“轟”的一聲,臧馭身前茶桌猛地被掀翻,臧馭拎起管事的衣領將他提在了半空之中。
棧中其他人見狀,紛紛看向了這裏。
臧馭的眼神仿佛是要吃人。
“確有此事?”臧馭陰沉的聲音猶如巨獸低吼,震得管事的心髒直顫。
“千真萬確!我有一個親家就家住滄州府,每年我都要隨商隊去探親。而且全滄州府的人都知曉臧家被滅族一事。”管事顫聲回道。
這公子莫非是臧家人?不對,臧家滿門連帶仆人門客在一夜間全被被殺,連臧家的少主也在滅族之夜前墜崖而亡了。
滄州府臧家應該無人了啊?
他是誰?
“一個人都沒留下嗎?”臧馭已有莫名的淚意襲來。
“當真是全死了,連他家的少家主都聽說是墜下了山崖,屍骨無存。”管事顫聲道。
臧馭拎著管事的手臂顫栗著緩緩垂下。
現在的他滿腦都是嗡鳴之聲,眼前是無邊黑暗,身體正一頭紮入無盡的深淵。胸膛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一瞬間“嘭”的一聲破裂開來,留下一個正被狂風呼嘯著穿透的空洞。
臧馭向後一跌坐到了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毫無知覺的,兩行清淚從眼角肆意流出。
它擁有了臧馭的記憶,自然也擁有了對臧家的深厚感情。
那是一個很溫暖的,很寵溺他的大家庭,那些美好的回憶可以說填補了臧馭前世無親無故的孤單遺憾,讓臧馭在重生後一度潛意識中認為他依然富有,因為它擁有一個家族的愛與關懷。
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上一世孤身一人,這一世依舊孑然一身。
前世,臧馭已經受夠了失去的感覺。
失去父母,失去朋友,失去信任,失去夢想,失去活下去的動力。
一直在失去,連一條命都丟了送給了別人。
而他,又得到了什麽?
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
原來,這個世界依然真實無比,不會給他的幻想有任何立足之地。
臧馭重生後的打算就是弄到足夠的路費後回到家族,依靠家族的財力和勢力來恢複自己的修為,然後親手向蕭遊和鳳靈兒報仇。
而現在,臧馭如今終於意識到了他的想法有多麽幼稚。
其實,他的命運早就被那個《異世少年遊》的作者用幾行字給定下了。
他不過是一本小說中話最少,死的最快,下場讓人拍手稱讚的反派,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那個主角而生的,而他隻是書中一筆帶過的幾行字,是完成了讓主角裝逼打臉的劇情後就被扔到一邊的龍套。
這個該死的世界不會給予反派任何的憐憫,他的下場在出場時就已蓋棺定論,就像看小說時無論劇情如何發展讀者都知道男主一定不會死,而惹了主角的反派一定會慘敗在他的手下。
因為他是不值一提的人,所以他一家全族之死都不配在書中被提起。
但是!
但是,每個人的存在都有他的意義,人們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到它。
小說裏,臧淵死了。
現在,我是臧淵死了以後,擁有他身體的臧馭。
我是那本爛尾的書中一個未曾出現過的角色。
我臧馭的存在意義是什麽?
我又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世界?
理想與現實,殘忍而又夢幻。命運是捉不住的影子,握不住的海沙。同樣都是向死而生,到底是在已經寫好的故事裏甘做群演任由支配,還是不顧一切地前行與天命抗爭?
答案顯而易見。
臧馭低頭用袖口抹去雙頰上的淚痕,雙眼通紅地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