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月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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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髒玉!
    半夢靜靜的躺在臧馭的小床上,雙眼呆呆地望著房頂的橫梁,心中有百種痛惡悲狂。
    直至現在,她仍在恍惚中感覺這一天一夜隻是場長醉不醒的夢。但是身上泛著淡淡黴味的溫暖棉被,身下有些破爛的棉絮床墊,還有肋部逐漸減緩的陣痛,這些都真實無比的告訴她這是現實而非虛妄。
    所以,真的有個人買了她,卻想要還她自由;也真的有個人既打傷了她也救了她,而且還把她看做成了重要的幫手,口中說的也是要助她得到自由之身。
    半夢微閉起雙眸,回想著今晨到中午,那個渾身散發著異類氣息的人對她說的話。
    聽他的話,她或許可以走出這江州府踏上歸鄉的路。若不聽他的話,迎接她的隻有那些公豬,隻有無盡的屈辱和永遠的奴隸之身。
    他要她去幫他殺一個人,而這個人便是半夢昨夜見過的那個如肉山般肥胖的城主。那個人的嘴臉她記得很清楚,醜惡而貪婪。和她以前見到的那些人類一模一樣,他們看到她赤裸著的身軀,滿臉都寫滿了那種惡心的想要將她吃掉的欲望。
    小時候她的母親曾告訴過她,妖族有好妖壞妖之分,人族也有好人壞人之別。
    那個叫臧馭的男人眼神語氣都實在凶惡,全身又籠罩著不詳,還指使她去殺人,應該不是什麽好人。
    而買下她的主人吳赫,還有醫治她的那個看起來有些猥瑣的老爺子,這兩人應該就是好人吧。
    半夢的小手捏緊了身上的棉被。指上的尖爪輕易地將被子割開了一道道口子,露出了泛黃的棉絮。
    寬窄巷裏傳來了兩個人的腳步聲,半夢低垂的雙耳登時豎了起來,兩人的腳步一輕一重,許是臧馭和吳赫回來了。
    臧馭和吳赫兩人一路走來很是注意,走的都是行人較少的小道。
    臧馭推開了屋門,屋內隻有半夢躺在床上,汪奉先已不知去到了哪裏。
    吳赫提著一小袋東西來到半夢的床邊坐了下來。一股濃濃的香氣頓時鑽進了半夢聳動的鼻子,讓假寐的她立刻睜開了眼睛。
    吳赫解開手中的紙袋,裏麵是好幾大塊肥而不膩的紅燒肉,幾張燒餅還有一杯羊乳。看到紙袋中的東西,半夢無神的雙眼霎時間亮了起來,早就饑腸轆轆的小肚子裏也傳來了“咕咕”的叫喚。
    “別急,這些都是你的。”吳赫說著把半夢扶坐了起來,隨後取來清水洗淨了半夢有些髒汙的雙手,之後便將吃的送到了她的麵前。
    半夢剛要伸出手去抓,卻又條件反射的縮了回去。
    “吃吧。”吳赫說道,眼神中流露出悲哀之色。
    被調教了太多年,沒有主人的允許便不能進食這一習慣已經在她的意識深處牢牢地紮下了根,一時半會沒有將其抹去的可能。
    聽到吳赫的話,半夢這才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回來的路上經過幾處小攤時,臧馭忽然要吳赫買些吃的帶回去。起初吳赫不太理解,但想起臥床休養的半夢,吳赫便拍了拍腦袋反應了過來。
    吳赫看向了臧馭,臧馭正拿著針線和一些布料不知在做些什麽。
    半晌的功夫後,半夢將吳赫買來的食物吃得一幹二淨。她用寬大的衣袖將沾著醬汁的嘴角擦淨,抬頭望向了吳赫和臧馭。
    臧馭同時也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抬眼看向了半夢。
    雖為狼族,半夢卻更像是誤入森野的一頭小鹿,在迷途中渾渾噩噩不知去往何處。
    但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在臧馭眼中卻是把鋒利無比的隱刃。
    在常人看來,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應當對任何人都產生不了威脅。
    但如果是個外表嬌小柔弱,實則身手敏捷,並懷揣足以致氣海境高手於死地劇毒的一隻狼妖呢?
    吳憂或許急著想要把半夢賣出去,城主也急著得到她。但有徐醫師口中“傷勢過重”之類的托辭,可以拖延一段時間。
    至少也要拖到鬼節來臨前的幾個時辰才行。
    想到這裏,臧馭站起身,走到了半夢近前。
    “過一會兒,我要把你送到一個醫館那裏休養幾日。要你做的事,給我好好記住。”臧馭冷冷道。
    半夢聞言,不由得雙耳輕動,渾身一激靈。去往另一個地方是不是意味著,她就要離開這裏,不能再和這三個人待在一起了?
    不知不覺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算有很多不安,半夢還是對臧馭吳赫還有汪奉先產生了一些小孩子對大人的依賴感。
    吳赫看出了半夢不安的神情,安慰道“這幾日我和臧馭有要事需做,你隻要一切聽臧馭說的話就一定會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吳赫自己都不相信。讓一個毫無修為唯有體術天賦的小姑娘去殺一個氣海境巔峰高手?
    這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吳赫很想反駁臧馭,但他現在根本沒有拒絕臧馭的資本。他們雖看起來是拴在一根線上的螞蚱,但臧馭實際上隨時都可以逃開,而他吳赫和半夢卻早已構陷局中,隻有沉沒與成活這兩種結局。
    而且臧馭似乎對此竟很有把握。
    “一會兒我把半夢送到醫館去,你現在去找吳家的一個酒樓開個小間獨自修煉,明日我會來尋你。”臧馭對吳赫說道。
    吳赫點頭同意,臧馭將半夢送到醫館去後必然有他自己的安排,但吳赫現在沒有資格過問,一切隻有按臧馭說的去做。
    揉了揉半夢毛茸茸的腦袋,又在她的耳邊囑咐了幾句後,吳赫拎起一小袋靈石走出了門外。
    屋內隻剩下了臧馭和半夢兩人。
    臧馭自顧自的拿起汪奉先的一本魔道藥典翻閱了起來,半夢被他晾在了一邊不知該做些什麽,索性把頭蒙在了被子裏。
    汪奉先的這些古籍不知來自何處,也不知由何人何時所著。書上大多數的文字以臧馭現在的閱曆幾乎看不懂在說些什麽,隻有一些有圖文注腳的藥方才能略微看懂一些。
    但僅是這點皮毛已經讓臧馭深受震撼了,即使是最次的毒效也足以殺死修元境的武者,臧馭拿著書的雙手不免因些許的興奮而有些顫抖。
    關鍵是,有些好像就是他這一個月裏曾經被汪奉先試過的藥,其發作的毒效對於臧馭來說已經了然於心和身體。
    摩挲著舊黃的柔軟書頁,一股股深入骨髓的陰邪魔氣如熏香般緩緩飄入了臧馭的體內,這些魔氣在常人眼中無影無形,但在臧馭眼中卻是飄飄渺渺鬼魅至極。
    汪奉先說過,許多魔道典籍用的都是人皮。
    手中這本書的書頁質感溫潤,隱約中散發著讓人脊背發涼的邪意,應當也是用人皮所製。
    以這本書的厚度來看,至少活剝了近百人,且隻取他們全身最為平整的背心皮
    而這樣的書,在汪奉先的書櫃中竟有數十本。隨便拿出一本流入天下都必將引發一陣陣腥風血雨,引發正道與魔道的殺伐爭奪。
    臧馭想起了記憶裏那些關於魔道典籍的傳說。
    此類邪物,聽聞說是曆經千年便可有靈。它們會在潛移默化中控製擁有者的心神和識海,將人變成被欲望和殺念操控的傀儡。所以就算得到,大多數的人都會選擇將它們交與正道宗門或是私藏在家府深處不讓其被人接觸。
    嚐有一農戶,於自家田地裏偶然得到這樣一本魔道功法,竟在兩年內從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成為了屠戮千人的魔修,最後此人在癲狂中竟掏出了自己的心肝肺放於嘴中大口咀嚼,活活自噬而死。
    臧馭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將一副名為青寇的毒方默默記在了心裏。
    合上書,臧馭拾起地上厚重的長刀走向了半夢。
    巷外的遠處傳來了打更人的敲鑼聲,時至亥時,街上應當已行人稀少。
    半夢睜眼望向了臧馭。
    “起來。”臧馭沉聲道。
    半夢忍著肋部的疼痛將被子推到了一邊,咬著牙從床上坐了起來。她正要赤著雙腳走下床,卻忽見臧馭背朝著她蹲了下來。
    “上來。”臧馭對背後的半夢說道。
    半夢愣坐在床沿,呆呆地看著臧馭的後腦勺有些不知所措。
    怎麽還不到我背上來?是因為我不是她的主人嗎?臧馭有點不耐煩了,道“吳赫要你聽我的話,快點。”
    半夢笨拙的趴在了臧馭的背上,雙臂輕輕摟住了臧馭的脖子。臧馭隻手撐住了半夢的腿,另一隻手用刀拄開屋門走了出去。
    街道行人寥寥,路人瞥見背著半夢的臧馭,也隻心道是哪家把玩累的孩子帶回家罷了。
    “都遮好了嗎?”臧馭低聲問道。
    半夢輕輕“嗯”了一聲,在出門後她就用寬大的衣服把雙耳和狼尾全都遮掩了起來。
    妖族隻有到一定年齡和修為後才能自如的收起耳朵,尾巴這類妖族的特征,獲得與人族無異的外貌。現在的半夢不過十歲,以真麵目示人必將引起很多注意。
    臧馭背著半夢,步伐不快不慢的走著。半夢濃密的頭發拂過他的後頸,一陣針紮般的不適感讓他瞬間有了把半夢扔到一邊的衝動。
    話說這小姑娘看起來很是嬌弱,但體重卻遠比想象的要重,這應該是妖族與人族體質的一種區別吧。
    “在醫館隻需好好待著,要你出手的時候我會來找你。”臧馭微微側過頭說道,從聲音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感情。
    “還有,問你幾件事,把所有你知道的全告訴我。”臧馭道。
    半夢抬起了頭。
    “把你帶到江州府的人是誰,還有他們的住處和行蹤,你應該多少知曉一些吧。”說著,臧馭用餘光看了一眼半夢。
    聞言,半夢摟著臧馭的雙臂猛地夾緊了些,全身也顫栗了起來,不自覺的用力抱緊了臧馭的脖子。
    她害怕了?臧馭暗想道。
    不,這不是害怕。
    臧馭感受到了殺氣。
    這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憎恨。
    “我幫你殺了他們,你幫我殺了城主。”臧馭輕描淡寫道。
    半夢緊靠著臧馭的後背,她能聽到,當臧馭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心髒起伏竟無任何波動。
    他要麽是個撒謊麵不改色的騙子,要麽,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半夢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