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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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髒玉!
    “往前走,對,對,這樣就對了。把你的身體和意識盡皆交給殺戮與吞噬的欲望,不要再想著去壓抑你對血肉的渴望。”
    “你不是人,是屍奴。你無需像人一樣活著,亦無須為世間人倫所縛。”
    “來成為我靈魂的一部分,然後,和我一起尋找下一個宿主,踏入又一個輪回。”
    耳畔傳來的聲音如塞壬低吟,讓臧馭毫無抗拒的聽從他的指引,一步一步的邁向了深淵邊的懸崖。
    臧馭已經來到了懸崖之上,向著深淵踏出了萬劫不複的一步。
    忽然間,腦海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瞬間爆裂,湧現出的一段段殘破記憶伴隨著五馬分屍般慘絕人寰的痛苦讓原本行屍走肉的臧馭從木然中瞬間驚醒,在他的意識恢複清明的同時,耳畔的聲音也消散而去,意識中的深淵世界也在不斷地晃動中開始坍塌崩壞!
    原來,汪奉先喂給自己的毒藥竟還有這樣的用處。
    臧馭在即將崩塌的意識世界裏,想起了那一個月裏充當汪奉先藥傀的經曆。
    那一個月裏,每當劇毒入體車裂般的痛苦於內府中翻江倒海,被激發出來的屍奴渴望的血肉的本能即將摧毀他的識海時,汪奉先便會大聲喝止,逼迫臧馭克製住對血食的渴望,不要屈從於屍奴的本能。
    應激反應嗎?
    臧馭在心中暗想道。
    汪奉先究竟對他的這具屍身了解到了什麽地步?他是如何知道當屍奴本能侵入意識時,若非條件反射的抗拒和心理暗示便無法抵擋入侵?
    意識和知覺已經開始了恢複,心口處傳來的劇烈疼痛提醒著臧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那個來襲者現在正想要奪走他的性命!
    臧馭睜開了雙眼,顫顫巍巍的伸出右手用力地抓住了黃昏向下踩去的腳踝。
    “嗯?”
    正觀望四周的黃昏感受到了腳下傳來的動靜,低頭看向了臧馭。
    “意識恢複了?”黃昏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絲驚異。
    腳下這人的清醒速度較之她曾經交手過的沸血境武者要快上了太多。而且從他的身上還隱約中能聽到一些異樣的聲音,像是碎裂的骨頭和撕裂的肌肉正在劈裏啪啦的慢慢修複。
    除此之外,還有一股不祥的氣息讓她感覺到了危險的訊號。
    就在黃昏正感詫異的一瞬間,臧馭動了。
    一股強大的握力從黃昏的腳踝處傳來,臧馭將黃昏踩著他的腿用力的甩向了一邊,隨即立刻暴沸雙臂和雙腿的血氣,猛地從地上翻身一躍而起,隨後頭也不回的向前方的街道狂奔而去。
    黃昏被這突然而來的反抗弄得稍微有些踉蹌。
    但緊接著,她的臉上出現了不多見的真摯笑容。
    這不是在大小姐身邊時刻意表現親近的微笑,也不是被安排在長樂樓中潛伏時討好客人的諂笑,而是她難得的在這該死的,像是一切都被安排好的世界裏終於找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因此真正的從心底裏感覺到了意外和興奮。
    腳尖點地,黃昏的身影化為一隻離弦的暗影之箭,向著臧馭逃離的背影爆射而去。
    這是強盛無比的靈氣威勢!
    察覺到了身後極速追來的黃昏,臧馭用手臂將嘴角仍在滴落的鮮血猛地擦淨,接著在黃昏的身影急速接近的瞬間將血氣恰到好處的在腳踝處暴沸,低下身形以手拄地轉向,向一側的小巷中狼狽的逃去。
    她的速度太快,直線奔襲必然會被追上!
    臧馭猛跺地麵想要躍上周邊的屋宅,可後腰處突然遭受的重擊讓他失去了逃離這裏的機會,整個身體再次飛撞在巷尾的磚牆上。
    “轟!”
    大片磚塊碎裂的聲音傳來,臧馭身後的牆上頓時出現了蜘蛛網般的衝撞痕跡。
    血水再次從口中噴湧而出,本就鮮血淋漓的後腰再次綻開了慘不忍睹的傷口。但比這更嚴重的是內髒的損傷,原本陰陽平衡的屍氣和靈氣在體內陷入了混亂之中,肆虐的屍氣和灼熱的靈氣在體內開始了侵蝕和灼燒,承受著數重難以形容的痛苦,滑落到地上的臧馭顫抖著雙臂,將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背靠著破碎的牆麵癱軟的坐下。
    臧馭再一次失去了反抗能力。
    喘著粗糲的呼吸,臧馭的腦海中已經亂成了一團。
    要用屍魔相嗎?
    可能用的話,隻會加速自己的衰亡。
    但除此外,掌控感官知覺的秘能對修為境界相差如此之大的對手根本沒用,臧馭已經想不到有別的掙紮手段了。
    昏暗的視線中,暗紫的裙擺動著褶花,女孩已經來到了臧馭的近前。
    搏!
    管不了那麽多了!
    臧馭瘋狂調動體內屍丹,紫黑色的屍氣在身周驟然間爆發,邪魅至極的幽暗氣場以臧馭為心開始了擴散。
    有劍吟之聲傳來!
    陡然間,一把浮動著鎏金微光的劍在臧馭的眼前一閃,緊接著如同仿佛身處地獄岩漿烈火的焚燒中,一向能忍受疼痛的臧馭竟然在這從未有過的毀滅性痛苦中禁不住叫出了聲。
    暗金色的利劍捅穿了臧馭的左胸,大半劍身已經紮進了身後的院牆,將他釘在了牆上。而臧馭本已爆發的屍魔相竟被這利劍之上躍動的鎏金之氣完完全全的壓製回了屍丹之內。
    這……是什麽鬼東西?
    臧馭的臉龐控製不住的抽動著。
    得趕快把它拔出來,不然……這具身體就要被這金氣焚燒殆盡!。
    臧馭顫栗著,伸出左手想要將刺穿他的長劍拔出。他的手捏住了讓他本能想要遠離的滾燙劍身,用力的想要將它拔離自己的身體。
    但身前的那個居高臨下的女孩好像並不想他這樣。
    “你,是魔道。”
    黃昏的眼神驟冷,短裙掀起了豐膩白光,一腳用力的踩在了劍把之上,利劍再次捅入了臧馭的身體。
    臧馭無力的垂下了手。
    踩著暗金長劍,黃昏低下腰身,右手抬起了臧馭的下巴。
    映入眼簾的一張年齡與她相仿的年輕麵龐,隻是原本的墨綠雙瞳此刻在鎏金之氣的壓製下失去了高光,宛若髒潭上漂浮的爛藻,汙濁不堪。
    黃昏莫名的感覺這張臉她好像在哪兒見過,但這種熟悉感像是識海最深處的風影,隻一瞬便無跡可尋。
    臧馭也看清了麵前女孩的臉龐。
    但沒有在意這張美的不可一世的魅惑朱顏,臧馭想的隻有記住這張臉,然後尋機不顧一切的把她撕成碎片!
    但這倔強的殺意並沒有讓黃昏感覺到對自己有一絲一毫的威脅。相反,她有種沒來由的感覺,眼前這個滿臉殺氣的人好像不經意間闖進了她那早已被設計好的一切,如同一頭闖入荒園全身髒汙的野狼,讓她的軀殼裏那些所謂注定的東西開始了零星的崩解。
    手上抬起的麵頰突然一陣用力的晃動,黃昏驚得趕緊收回了手。
    “差一點就被這家夥咬到了。”
    黃昏暗自慶幸道。
    鎏金之氣仍在壓製著屍丹,體內的恢複速度大大衰減,臧馭於奄奄一息中依然還在嚐試著掙脫貫穿身體的暗金長劍。
    確實很有意思,若不是老爺子還交代了別的事情,真想多玩弄玩弄這隻有脾氣的倔狼。
    黃昏想到此處,伸手握住了劍把。
    “身為螻蟻,莫要硬撼正道自尋死路。”
    “你且好自為之。”
    說完,黃昏抽出了暗金長劍,歸劍還鞘。隨後深深地看了臧馭一眼,轉身朝著巷口離去。
    黃昏的表情有些微妙。
    走出了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響動。
    黃昏回頭望去,內心不由得一顫。
    臧馭想站起身,可全身仍像是被被那把暗金長劍釘在牆上一樣,如同萬金巨鼎覆壓於身,實在難以抵抗這肉身上的絕對壓製。
    可臧馭還是背靠著牆,拄著長刀,佝僂著身軀艱難地站了起來。
    黃昏看見了幽暗之中宛若惡鬼的幽綠眸光。
    陰冷,寒厲,充滿侵略。
    臧馭也望見了於光暗交接之處,那雙讓人心悸的赤紅瞳孔。
    鎏金之氣從身上緩緩散去,臧馭的屍身開始了緩慢的恢複,身上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率一點一點的複原。
    黃昏和臧馭的目光對視著,碰撞的視線讓本就在夜晚有些陰森的小巷愈發陰寒。
    “生死由他人定奪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黃昏輕聲道,素手輕輕一揮,暗金長劍竟立刻在手中消失。
    她手上戴著的,是有價無市的儲物戒。
    臧馭顫栗著用手背抹去嘴邊滑落的血線,一言不發的用警惕的目光望著黃昏。
    “你是啞巴嗎,怎麽不說話?”黃昏微微歪著頭問道。
    臧馭不清楚這個女孩的身份和意圖,所以也不準備貿然接她的話茬。但是現在臧馭能明顯的感覺出這個女孩對他並沒有殺意,即使這麽近的距離也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壓迫感。
    就算如此,也絲毫不能放下警惕。
    那把暗金長劍上的鎏金之氣是他這具屍身的天生死敵和克星,是這世界上可以輕易奪走他性命的東西。
    莫非是天道正氣?這女孩是正道討魔之人?
    不對。
    臧馭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若是正道,見他被天道正氣壓製則必然知曉他臧馭是魔修,又怎會饒他性命?
    當時貫穿他身體的長劍故意避開了心髒。
    這個女孩是什麽人?
    看著臧馭微閉的嘴唇,眼中警惕的目光,黃昏立刻露出了失望的神情,轉頭不再看。
    “本以為好不容易能和有意思的人多說幾句,沒想到遇上個啞巴。罷了,魔道不易,惜命前行吧。”
    道完,黃昏的裙影一閃,從臧馭的眼前消失不見。
    來無影,去也無蹤。
    臧馭的雙膝不住的顫抖著,拄在長刀上的雙手血管暴起。
    方才能站起來完全依靠的是恐怖的毅力,現在壓迫力瞬間消失後,全身便再次陷入了無力之中。
    相比於肉體上的痛苦,更受折磨的是心上的傷口。
    臧馭抬起頭看向了黑夜星空。
    如那個女孩所說的一樣,這種生死由他人定奪的滋味,不好受。
    在性命被玩弄於他人股掌之間時,感覺就像自身失去了所有的生存意義和價值,否定了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和艱苦修煉。
    他可以越階強殺養氣境甚至於凝氣境的武者,但在凝氣境之上修為的武者眼中,他仍舊隻是一隻任由他人隨意踐踏的螻蟻。
    是的,如今他臧馭在這個小說中的異世界,依舊隻是一隻螻蟻。
    不可能每次都像這次一樣如此幸運的逃過一死。離開了江州府,來到真正的江湖,迎接他的將是更加血腥殘忍的殺伐世界。若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何談為族人報仇血恨,何談與這個世界的主角蕭遊為敵?
    複仇是一場用生命做賭注的豪賭。對生死沒有覺悟,一切皆是虛幻妄想和腦補意淫。
    臧馭自覺尚未真正勘破生死,所以唯有相信殺不死自己的會讓自己變得更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