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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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髒玉!
    戴洋扔掉了手中僅存握把的匕首,急速向後撤去,回到了二弟戴峰和三弟戴雲的身邊。
    被黑紗遮住的麵龐上,戴洋的整張臉都在因凍傷和燒傷的雙重痛苦而痙攣扭曲著,他的呼吸也伴隨著疼痛變得急促起來,全然沒有了出手前的自信和凶狠,卻而代之的是栗栗危懼。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傷勢,就像是身處於極冰和岩漿之間,在寒冷與酷熱中被反複折磨拿捏。
    戴峰和戴雲雙手抱著孩子,神色緊張的待在戴洋的身後。
    今夜原本順利的一切,就這樣被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女孩打破了。
    一個人在做自己內心不允許做的事情時,一旦被人拆穿,便會陷入事情敗露的羞怒和自身良心的譴責中。
    戴洋三人的內心深處是不願做這件事的,堂堂江州府中的一大家族,竟做出深夜拐走普通人家小孩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若是被人知曉,必是遺臭萬年。
    但人們就是這樣,隻要臉上的麵紗不被掀開,身上的遮羞布不被翻起,便可以心懷坦然和僥幸的繼續一錯再錯的錯下去。
    戴遜給出的既是死令,也是獎賞。隻要帶回一個孩子,便可從戴遜的手上得到戴家底蘊中的一樣寶物,不限人也不限量。
    什麽是底蘊?
    用錢都很難弄到的寶物便是底蘊!
    戴遜用戴家積攢數十年的底蘊為賞,同時用戴家子弟親人孩子的性命為要挾。當誘惑和威脅通通達到了一定頂峰,人們的心中的欲望和愧疚會達成奇妙的平衡,讓人可以丟下良心譴責,以保護家人為由堂而皇之的為之不顧一切。
    戴洋三人也是如此。
    作為戴遜的兒子,雖然戴遜已經墮入了不知何門何派的魔道,但心中的愛子之心還是依舊尚存,隻要三人不與他為敵,哪怕什麽也不做,他也不會對戴洋兄弟三人下手。
    但是這五天來,那些得到底蘊寶物的人屬實讓他們饞紅了眼。
    儲物戒,三品寶兵,洗髓伐骨丹,淬體丹,甚至是四品功法的殘頁!
    他們動心了,因為在他們的潛意識裏都認為自己身為家主之子,他們都有繼承家主的權利,這家族底蘊也應是他們手中的東西,怎能就這樣便宜了那些“外人”?
    白天派人踩好點,問清楚了情況,三人於深夜便來到這戶人家搶走了兩個孩子,本以為可以萬事大吉一走了之,再尋下一家。卻不曾想遇上了這個實力深不見底的少女。
    戴雲看這女孩有些眼熟,但一時間也想不起曾經在哪兒見過。戴峰則萌生了些許戰意,想要讓戴雲和自己一起先將孩子放下,然後兩人和戴洋一同對付這頭攔路虎。
    正在三人猶豫不決之時,女孩開口了。
    “放下孩子,然後滾。”
    隻有七個字,卻字字如箭射中了他們的心髒。
    聲若銀鈴,但蘊含著女子不該有的英武之氣,三人聽後不禁為之一震,心裏產生了極大的動搖。
    戴洋清楚,僅憑剛才對付他的手段,這個少女就可以很輕易的殺死他們,之所以還沒有出手是因為他們手上還有兩個孩子。
    “父親有言,如果誰走漏風聲或是被人發現了身份,那便隻有兩個選擇一是自裁,二是被他用魔爪捏成血霧!”戴洋回想道,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們三人若是讓這個女孩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戴家所為,到時候若引來禍端被父親知曉,即使他們是他的親生兒子,他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隻有……放棄了。
    雖然不甘心,但保住這條命才是最重要的。
    戴洋左手抬著受傷的右臂,小步退到了戴雲和戴峰的中間,小聲說了幾句。
    聞言,戴雲會意的輕輕點了點頭,戴峰卻仍然有些惋惜今晚的成果,眼神飄忽間有些猶豫。
    “命要緊!”
    戴洋對戴峰低聲怒喝道。
    少女感覺出了些許不對勁,左手指尖的冰藍靈氣再次徐徐環繞著對準了三人。
    隻見靠後的兩人突然用力的把兩個孩子扔向了女孩的方向,昏睡中的兄妹倆立即被拋到了高高的空中。少女神色大變,磅礴的靈氣瞬間爆發,身形恍惚成淡藍的光影,飛身撲向了兩個即將墜地而亡的孩子。
    少女快到極致的身法在昏暗中如同有了分身,兩個孩子眨眼間便被她穩穩地抱在臂彎裏,接在了懷中。
    但那三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少女的眼中閃爍出異樣的瞳光,靈覺如波向四周鋪散開來。在靈覺可探查的範圍內,三個人的靈息快速逃出了靈覺邊境,脫離了少女的感知。
    “給他們跑掉了。”
    少女齒扣紅唇,麵露不甘。
    但至少保下了這兩個孩子,也不算一無所獲。
    少女抱著兩個孩子,輕盈的步伐好像一點兒也沒收到重量增加的影響。她飛身躍上了周圍的一處房簷上,仔細的查看著四周,發現有一戶人家的房門大開著,屋內還隱約有燭光搖曳。
    “應該就是這戶人家。”少女心道。
    輕步來到房內,果然看到了昏倒在地上的一對夫妻,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讓人想要昏睡的氣味。
    這種低級的迷魂藥,對於聚元境的少女來說沒有任何作用。
    少女將兩個孩子輕輕放回到床上,接著走出房屋關好了大門。
    五天連續失蹤五十多個孩子,與之有關的絕不可能隻有剛才的那三個人。自兩三天前起,許多有孩子的民戶家中便開始輪流換崗守夜,縱使有迷魂藥,想要悄無聲息的將孩子帶走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
    跟著外出尋食的幾隻工蟻,便可以找到隱於地下的蟻穴。同樣的,隻要能發現那些人的蹤跡,按圖索驥必能將其一網打盡!
    少女坐在了屋簷上,抬眼看到了較遠處高高的,正發出亮光的吳家長樂樓。
    五天,不對,現在應該說是六天前的那場火,吸引了她很多的注意力。她查了很多事情,卻發現終究還是一團迷霧。
    頭腦中有許許多多的線索交錯雜織,雜亂如麻。
    理一下頭緒。
    少女輕吸了一口氣。
    首先,來到這裏的前五個月,可以說一無所獲。這江州府城也一直平穩如常,沒有風波,沒有異事,連小小的插曲都未曾出現。
    直到那天,那個平時癡傻的乞丐,像是換了個人一樣出手打劫了李大牙。
    接著,李大牙和他的一眾小弟在那一晚全部被殺。第二日,戴家發出私緝令,懸賞捉拿叛出家族的護衛鮑輝。
    之後的一個月,除了接替李大牙的馬強鬧了些不痛不癢的小事意外,也沒什麽異常。
    時間來到了十天前。
    馬強和戴家兩個護衛在戴府附近被殺,死狀明顯是魔修所為。然後戴吳兩家都來到了她的小店,想借她之手接觸那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紫黑發,墨綠瞳的青年。
    然後,戴吳兩家來到她小店的同一夜。吳家三公子吳赫在拍賣堂中買下了一隻妖奴,在拍賣會後於深夜遇上了那位青年,有過一段對峙,但很快便結伴而行來到了城南的一處小巷。
    那裏被稱為寬窄巷。
    老爺子說,那裏有個修元之上的高手已經感覺了她的跟蹤。
    從那刻起,她便將大部分的懷疑都轉向了寬窄巷。
    第二天,那個青年成了吳家的護衛。同一日,戴家家主出關;同一夜,吳家長樂樓失火。
    然後就到了六日前,失蹤案開始,四天前吳家也有夜巡護衛不斷失蹤。
    這便是從伊始至今的經過。
    少女的裙擺隨著夜晚的涼風微微蕩漾,眼神如一方清池般晶瑩清澈,但在純淨的水光下,正有許多看不清的陰影正在緩緩上浮,將潔淨沾染。
    那個青年是墜入蛛網的蟲,還是是編網的蜘蛛?為何至今發生的一切,隱隱約約中都有他的身影存在其中,為何每次他的出現,,都伴隨著一係列事件的發生?
    是巧合,還是他就是根源所在?
    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那個魔修應該就在寬窄巷裏。
    父親要自己找出的魔修,是那個青年,還是寬窄巷裏的那個人稱汪瘋子的庸醫?
    亦或……
    都不是。
    太亂了,這麽多錯綜複雜的線索何時才能厘清?
    為什麽這幾日會發生這麽多事情!
    少女的眉眼間難得的流露出焦躁的情緒,雙腿不自覺的上下擺動著,腳後跟輕輕踢著身下的高牆。
    等等!
    少女停下了雙腿的晃動,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疑問。
    為什麽?這幾日,會發生這麽多事情?
    如果難從事件上尋得蹤跡,那便從其他的方麵考慮,比如說時間。
    明夜便是鬼節,一年中天地陰氣最為濃鬱之時,也是魔修們境界瘋狂突破的大好時機。
    這幾日的孩童失蹤,會不會與明夜子時的鬼節有關?聽聞說童子血氣乃是一些邪道功法的最好祭品,莫非偷走那些孩子的人想要在鬼節天下極陰地子夜時分用童子血來煉就魔功?
    有這個可能!
    少女的思緒飛快的運轉著,不知不覺中籠罩著她的蒼白月光已經被遊離的烏雲所遮掩,讓周邊變得更加雲迷霧罩。
    她那個好像能看破一切波譎雲詭的父親說過,不知不覺中產生的執念會讓本來清晰可見的一切走向迷途。或許,有些想法從一開始就將她的視線和思路引到了錯誤的方向。
    從有所懷疑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將視線卡在了那個青年身上,而忽略了一些仔細想來更為重要的事情。
    戴家在她的眼中,一直是一個類似被害方的處境。被殺死了那麽多狗腿子,護衛有叛逃的,也有被殘忍殺害的,戴家好像是一個有些運氣不好的家族,沒有防備的撞上了這些事情。
    那些人是否真死於那個青年刀下暫且不提。
    現在有幾個很關鍵的問題。
    戴家死去的護衛很明顯是魔道所為,若戴家真想要捉拿那個青年,隻需將其畫像貼滿全城並通告城主府,以捉拿魔修為由通緝於他豈不是更加快捷?若是這樣,恐怕吳家也不會將他收為護衛,他在這全城也是舉目皆敵。
    還有,為何戴家閉關兩年的家主恰巧在在鬼節前七天出關了?
    沒有天賦,沒有資源,十年修為未進的他,是如何突破修元之境的?